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好不容易擊退了狗頭鰻,卻為何還要費勁把它給捉住,而不是任由它離去。畢竟這船不時顛簸兩下,時刻提醒著眾人前頭拴著一條龐然巨物。
這單師爺手撚山羊胡子說道:“方才我也與你提過,這狗頭鰻的毒汁名喚‘瑇瀝’,是一味極名貴的藥材。不過處理起來極是麻煩,要先用牛黃、朱砂、雄黃、安息香等物,和以童子尿來拔毒。”
廚子薑生正坐在隔壁桌,聽到自己知道的東西,便插嘴道:“童子尿我知道,我們那兒都拿來煮雞蛋,夏天吃了不中暑。”同桌一人有些不悅地拍了他後背一巴掌,責怪他打岔。
單師爺並不惱,氣定神閑地繼續說:“那金華府的童子尿煮雞蛋確同是一理。不過這瑇瀝拔完毒還不能用,其雖質地黏滑,卻無法被肌膚直接吸收,做不得膏藥。要再用麝香、琥珀、龍腦等物,一同研勻後文火煎之,十六碗水煎至一碗水方成。能治中風不語,能解蠱毒。”
眾人連連稱奇,沒想到這劇毒之物,經過一系列的炮製反而能成解蠱毒的神藥。
“那是自然,這天地之間,陰陽循環,相生相克。毒蛇出沒之處,七步之內必有解藥,至毒之物往往也是救命良藥。老夫年輕時候認識一位苗族蠱娘,光一個烏頭,嘖嘖嘖。在她手裡能讓一個成年壯漢失魂落魄為她擺布,也可以讓僅剩一口氣的垂垂老朽回光返照,著實是厲害。”單師爺說到這兒,雙眼一閉,似是在回憶一些極美好的東西。
但那薑生卻是不解風情,追問單師爺這狗頭鰻的毒汁有大用,其它部位又有何用?
單師爺從袖口抽出一把折扇,輕打薑生的腦袋:“那狗頭鰻的頭骨堅硬似鐵,只能拿來擺著做個裝飾,有些大戶人家也拿來鎮宅,但據說並不靈驗。背骨稍軟,可做我這扇骨,價比湘妃竹。至於這肉,那就可要輪到你上場了。”
一說到吃,可就引得更多人圍上來聽師爺細講。
那單師爺繪聲繪色地講道:“這鰻魚脂厚肉肥,烤,自是上上之選。但這狗頭鰻如此之大,又如何烤之?故最妙的,還是做成鰻鯗。宰殺後用大量海水洗淨,再用一年生長毛竹撐開腹部,好似一面巨帆,再從頭到尾抹上三遍粗鹽,風乾七日便成。那肥脂盡皆溶進肉裡,光是聞上一聞便知是世間絕味。”
“我靠,那得用多少鹽啊。”薑生吃驚地問道。
單師爺擺擺手:“看你那點出息,這狗頭鰻身形巨大,做成鰻鯗自然是非千斤鹽不能成。但你不想想那狗頭鰻的鰻鯗又能賣多少錢?半條又半條的狗頭鰻鰻鯗,就足以買上那萬斤雪花鹽,誰還在於那點子鹽粒。”
眾人連連稱是,都讓單師爺別理薑生這小家子氣,趕緊說說這狗頭鰻的鰻鯗具體怎麽吃。
“隻消一根細蔥,兩片嫩薑,上汽蒸上它一盞茶的工夫,便是下酒的好菜。若是大戶人家,更有妙方。使那豬肉,加冰糖醬油久煮至酥爛,再下鰻鯗同煮,三十滾便可出鍋。萬不可同下,那肉熟時鰻鯗則盡皆煮化了。那東坡居士有言道‘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可這鰻鯗燒肉卻是例外。豬肉與鰻鯗配伍,令其腥臊之氣盡褪,色澤紅潤油亮,香氣撲鼻,真乃是肉中絕品!要是在冬日裡,還可挑陰涼之處靜置,一夜後便成鯗凍肉,那滋味……”
單師爺正說得眾人口水直流之時,船卻又起了顛簸,而且一下比一下猛烈。眾人大多都站著圍在單師爺旁邊,
加之正聽在興頭上,此時被這樣突然的猛烈顛簸弄得是人仰馬翻。單師爺也被兩個水手壓在身下,好險沒給直接壓死。 大副趙一鳴最先穩住身形,大喊著讓所有人鎮定,趕緊找地方把自己穩住。
劉堅在顛簸之時下意識地拉了一下固定在地面上的桌子,反倒沒有跌倒,此時也是踉踉蹌蹌地又找了一個牆邊靠牆待著。
可沒站穩幾秒,就感覺整艘船都高高躍起,仿佛飛到了天上一般,所有人又被全部甩倒在地。不過這一次之後,船的晃動逐漸開始減弱,直至恢復到正常行駛時的平穩。
那趙一鳴反應很快,感覺這船太過平穩,立刻大喊:“不好,那狗頭鰻跑了!”隨後便跑出船艙,眾人也緊跟著一起跑了出去。
果然,原本守著狗頭鰻的人全東倒西歪地跌在地上,好幾個人都受了傷。鄧宏志和仇順看起來倒是沒事,至少沒有外傷,此時正緩緩站起來。
鄧宏志推開兩個前來攙扶他的人,一指船外說:“快,先救人。”
原來,有兩個水手在剛才在騷亂中不慎失足落水。好在之前被狗頭鰻拽著跑的時候,鄧宏志已經讓人把帆收了起來,此刻船距離他們落水的地點並不遠。
當下,有幾人放了一條小船前去救援,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把那兩個人救了上來。
最後清點人數,好在沒有少人,只有幾人受了傷,單師爺正在給他們做治療。船艙裡的人一問,才知道剛才不知為何,那狗頭鰻突然發起了瘋,不顧一切地想要逃走。
這過程來得較為突然且迅速,仇順說自己只看到那狗頭鰻突然停止了遊動,本來自己還以為它終於遊累了,正準備招呼人準備大網把它撈上來。誰知道它突然以一種很奇怪的姿勢扭動身體,隨後掉頭直往船的方向撲來。
正當它逐漸逼近,就要撞上船頭時,卻又往下一鑽,鑽到船底下去了。水手們自是經驗豐富,隨著狗頭鰻的遠近而釋放或拉緊繩索。
這捕魚之中的訣竅,無非就是人與魚之間的拔河。魚若使勁,人與之硬拽,往往只有三種結果:一、魚線吃不住兩端的拉力而繃斷,魚逃走。二、人被魚直接拽進水裡,魚逃走。三、扯爛了魚嘴,魚依舊逃走。
因此,高明的漁夫懂得在魚用力時適當放松, 在魚放松時適當用力。讓魚一直吃痛,不得不奮力逃跑,但又始終嘴上掛著魚鉤逃不出漁夫的掌控。最後在魚力盡之時,只能任由漁夫將其釣上岸。
但這狗頭鰻這般發瘋著實異常,它衝向船時水手們已經收繩。它鑽入船底時水手們要轉而放繩避免船被拽翻。
一般來說,平日裡船員們捕魚時不用太過擔心,因為此時繩短,大部分魚在往水下鑽時都會吃痛,轉而選擇上浮。但這狗頭鰻卻似發了瘋地要和船同歸於盡,不顧自己的疼痛猛力向海的深處遊去,拽得仇順等人幾乎都把不住舵盤。
就在仇順等人要堅持不住時,那狗頭鰻終於又遊了上來,或說是衝了上來。它猛地頂起了船,隨後又衝回海裡,這一番操作之下,它終於擺脫了魚叉。
趙一鳴聽到此處,立刻讓人去檢查底艙是否有漏水。不久水手回報有兩個艙漏了水,現在已經暫時封了,並無大礙。
眾人一齊商議為何這狗頭鰻會突然發瘋,連單師爺也嘖嘖稱奇,說自己已是第三次遇見這狗頭鰻了,從未有過這種情況。
仇順也表示,狗頭鰻離去前他看了一眼。因為拚命掙扎,那狗頭鰻尾巴上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血流如注,哪裡還能活得。不出一兩日,這狗頭鰻必然要失血過多而死。
趙一鳴猛地一錘旁邊的桅杆:“他媽的真活見鬼了,這畜生為了逃命,卻連命都不要了,那不是在做無用功麽!”
“各位,”劉堅此時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想它可能真的見到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