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銘家是沈陽本地人,但是因為路遠,平時徐銘吃住都在局裡。我知道徐銘家在渾河邊上住,但從沒去過,尤其是晚上,黑燈瞎火的,我也不很認識路,大家一路上誰也沒說話,靠著徐銘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指揮,加上寬子多年的經驗,我們一路開著,誰也不知道開到了哪裡,還有多久到。
“我害怕。”徐家妹子突然說話,我向她望去,只見她低著頭,把頭深深地埋在臂彎中,肩膀一動一動的,顯然在抽搐,“大喜的日子當天,太不吉利了。我就說我這眼皮一直跳……”說著,他再也控制不住,嗚嗚的哭了起來。
我們這一隊,除了老油子娶過老婆,三年前生病死了,其他人都是光棍一根,最小的曉春更是連毛都沒長全呢。那個年代,自己吃飽就很不容易了,娶老婆這事只在夢裡出現過。我們都沒見過這陣仗,女人一哭,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都愣在那裡。還好徐銘迷迷糊糊的醒過來了,拉住自家妹子的手就開始絮叨,什麽有哥在沒人敢欺負你,什麽到了婆家就是人家的人了什麽的,算是化解了尷尬,只是醉酒後語言基本沒有什麽邏輯,旁人聽得好心煩,有徐家妹子在不好發作,隻好搖下車窗,看看夜景。
好容易到了地方,我們也是第一次來,徐銘家有個牛棚,牆邊的柴草垛堆的老高。安頓完徐家妹子,徐銘卻死活不進家門,非要跟我們回局裡接著喝。怎麽說也不行,最後乾脆就不下車,隻好作罷。看著他喃喃自語的樣子,我們只能苦笑。
回局裡的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良久,突然一聲巨響,接著又是幾聲炮零星的槍聲。給我們一車人都嚇了一大跳,寬子和我多年來一起摸爬滾打的經歷,使得我倆有了一定的默契。簡單的對視後,我們在彼此眼中找到了默契。
什麽也沒說,按照我們的想法,車子向響炮聲的地方去。後面的志海車,估計也很詫異我們走的不是回局裡的路,但是他們也沒有自行回局裡,一直跟在我們後面,一路上槍炮聲不斷,終於我們到了目的地,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北大營門口。
路上徐銘一直在昏睡,他喝的實在太多了,這麽大的聲音他都能睡得著,看徐銘醉的樣子,估計是叫他起來也不會有什麽回應了。所以我們把徐銘留在車,其他人下了車。一下車槍炮聲已經少了許多,只剩零星的槍聲。志海他們下了車,也沒問我為什麽沒回局裡,估計看到是北大營門口就全都明白了。北大營裡嘈雜聲音很大,幾個地方冒著濃煙。夜色裡隱約不少人跑來跑去。門口的哨兵年齡不大,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樣子,有些心不在焉,腦袋總是看向營區方向,估計誰遇到這種事心裡都得七上八下吧,但是,他還是堅守著崗位。看到我們,立即警覺起來,把槍緊緊握在手裡。
“站住,這裡是軍隊營區,幾位有何貴乾?”
我一愣,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正在躊躇間,寬子腦袋快,“我們是來找楊排長的。”
“哪個楊排長?”看到我們是找人的,態度緩和了很多,但仍然槍不離手。隨後又跟了一句,:“哪個團的?”
我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喝了半天喜酒,新郎叫什麽名字都沒弄清楚,更不用問人家是哪個團的了。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尷尬,也可能是心思不在我們身上。小哨兵告訴我們:“你們也看到了,現在這裡很亂,你們找誰也找不到,趕緊回去吧。”
“小兄弟,
這裡發生什麽事情了?”我不會吸煙,轉身從老油子那裡要了一支煙,遞給他。 畢竟是年輕,估計是新兵,沒那麽多城府,也可能是這根煙起了作用,他收起煙,沒有點,因為是站崗的原因吧。“日本人鬧事,打過來了。”
我一驚,最怕的事情成了現實,趕緊繼續問道:“才打了一會聲音就小了,難道日本人撤了?”
“那都是日本人的槍炮聲,不是咱們的。上面下令不準咱們開抵抗,把槍放在庫房裡,挺著……”
還沒說完,只聽見一聲巨大的響聲,用山搖地動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在這漆黑的夜裡顯得特別震撼。我嚇了一跳,老油子嚇得煙都沒拿住,掉地上了。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又聽到了三四聲巨響,接著四周響起密集的槍聲。我一轉頭,看見營區裡火光衝天,看起來是起火了。火光中,有人在喊:“日本人的坦克裝甲車進來了。”
又是幾聲巨響,有一顆炮彈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爆炸,我們都感到了巨大的氣浪。徐銘也從車上下來了,也被嚇得醒了酒,一臉的懵樣。結結巴巴地問:“怎麽了?這是哪?”
沒人回答他,我的第一反應是找槍,我們訓練了這麽久,看來今天要一展身手了。但出來參加喜宴,除了我帶了一把局裡給佩的“盒子槍”外,其他人都沒有帶槍,寬子反應快,朝就近的一個營區跑去,我們反應過來都跟著過去,哨兵估計也是顧不上我們了,也沒攔我們,我們很快就順利的到了地方。
一進門,只見所有的人都筆直的站在床邊,我們也不明白情況,一下子都愣住了,這時,從門外衝進來幾個日本人,槍上都帶了刺刀,一進門什麽都不說,用刺刀一下就刺進了離門最近的一個士兵的肚子。在痛苦的呻吟聲中,又有一個士兵被日本人刺傷,奇怪的是,其他人臉上或寫滿憤怒,或有些恐懼,但依然站著不動,只是怒視著進來的日本人。
事發突然,我們都愣在原地。一個日本人朝老油子刺來,老油子側身躲過,隨後寬子一腳將這個家夥踢倒,我才反應過來,趕緊找槍,卻發現營房裡居然沒有槍,你沒聽錯,軍營的營房裡沒有槍!猛然想起小哨兵的話:“那應該都是日本人的槍炮聲,上面下令不準咱們抵抗,把槍放在庫房裡,挺著……”應該是槍都放在庫房裡了。很久以後的我知道了這句命令的全部:“不準抵抗,不準動,把槍放在庫房裡,挺著死,大家成仁,為國犧牲。”總共不過三個月的時間,整個東北二百多萬平方公的國土、三千多萬老百姓、四千多公裡鐵路和無盡的寶藏都被日本人的鐵騎踐踏,包括煤炭、石油、木材、糧食、礦產、珍稀野生動物等都成為了日本人的盤中餐,還有我們的兵工廠也留給了日本人,那裡生產的每一支槍的槍口,都對準了我們的百姓,每一顆子彈都射向了自己的同胞。那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突然外面又傳來了巨大的喊聲和更密集的槍聲,幾個北大營士兵拿了好多槍跑了進來,一邊扔給大家一邊大聲喊:“620團的兄弟們,抄家夥,王團長的命令,大家撤退,只要鬼子靠近就開槍。接槍啦”這一聲嘶吼猶如一聲響雷,整個營房都行動起來了,每個人都搶著去拿槍,離得比較遠的直接開始動手肉搏去搶日本人的槍,剛才的怒火瞬間到了頂點。沒幾下子,幾個日本兵就被乾掉了。我沒有動手,我也沒去拿槍,一方面是我離得太遠動作太慢沒搶到,另一方面的確是沒經歷過這種事情,腦子一直懵著。而發槍的士兵一看我們穿著警察服裝,而且還幫著打日本人,所以志海老油子他們一伸手就都給了,還給了不少子彈。曉春摸著槍,愛不釋手,眼睛裡都帶著喜悅的光芒。我湊過去一看,心裡也發出了感歎。這槍真棒,日本造的,全新的,比我們局裡發的老古董強太多了,當時我們從報紙和坊間傳聞(主要是坊間傳聞)得知東北軍的裝備甚至強於中央軍的“德械師”,這一看,果然不假。而我們局裡發的是東北軍淘汰下來的庫存舊槍,跟這簡直沒法比。
跟著大家一起,我們出了營房,我看了一下四周,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人。猛一回頭,發現只有曉春他們跟在我後面。其他人都不見了。正在詫異,志海給解釋了一下,原來後進來的兵傳達的命令說得明白:王團長命令撤退,日本人靠近就開槍。意思是王團長讓大家撤退,而不是把日本人趕出去;是讓大家撤退時有日本人靠近就開槍, 而不是主動向日本人射擊。軍令就是這樣,一個字都不能改的去執行。想到這裡才忽然想到,此地不可久留。趕緊帶著大家往營外跑去。
後來了解歷史的人都知道,是620團王鐵漢團長率領部下打響了抗日的第一槍。現在看,王團長是中華民族的英雄,它代表著中國人抵禦外敵,不屈不撓的精神。可在當時,這麽做是冒著違抗軍令,被送上軍事法庭的危險。當時,北大營有8000精銳,沈陽城內也有3萬守軍。而進攻北大營的日軍只有600多人,加上後來的800人也不過1400人,卻能追著近4萬人打。這一夜,只有王團長下令開槍,也不能怪其它的士兵。沒辦法,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有的人說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我告訴你,你那是影視劇看多了,自古違抗軍令都是大罪,即使你對,也很可能受罰甚至殺頭。為的就是以正軍紀,以儆效尤。
到了門口,剛才的小哨兵已經不見了。出了門,發現我們的車只剩一輛了。原來,剛才徐銘在車裡醉酒,寬子沒關火,把鑰匙放在車上了。後來又發生了那麽多事,兵荒馬亂的不知誰把我們的車子開走了。現在好了,局裡的寶貝疙瘩丟了一輛,我都能想象出來回局裡會被黃局長罵成啥樣。不過現在也顧不上許多,隻好七個人擠進那唯一的一輛車。寬子開車,我坐前面,徐銘老油子他們擠在後面,唯一的麻煩,北大營發的槍還在手裡,還不能扔。而槍又比較長,他們又在後面擠了五個人,費了不少周折才坐好,不過也沒人抱怨,我們朝局裡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