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啟

　“不對勁。”

　路遠面色凝重地看著那些黑色裂隙，冷汗已經打濕了他背部的病號服，從裂隙中傳出的刺骨冰寒撲面而來，令他的生存本能瘋狂報警。

　饑餓、貪婪、暴虐，他感覺自己從未面對過如此巨大的惡意，那是源自於虛境中未知存在的窺探，如果此時夢境破碎，路遠相信在自己醒來之前，他的意識就會被這些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的虛境存在分食殆盡。

　又來了，這同樣是玩家們從未遇見過的場面，不斷遇到新情況的他已經有些麻木了，在以往經驗不管用的情況下他只能選擇先穩住現有的局面，不讓其崩盤。

　他快步追上A005，在其不解的目光中撈起她的小手。

　“逃出去吧！讓我們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

　隨著A005驚喜地睜大雙眸，在她身邊不斷蔓延地黑色裂隙驟然消失，就好像剛剛那種詭異而幽邃的窺探感只是路遠的錯覺一般。

　“冉從龍?夏侯元深?你們怎麽找到這來了?”

　特莉婭一臉驚訝地看著兩位曾經和路遠起過衝突的貴族學員，很快便反應過來，擋住門口，換上了一副警惕的表情。

　“這個會議室已經被我們借用了，請你們換個會議室吧。”

　冉龍君瞥了她一眼，依舊是一臉臭屁的高傲姿態，沒有開口，而夏侯元深則是上前一步，笑著解釋道:

　“是林老師叫我們來的，路遠的事，我們應該能幫上忙。”

　特莉婭半信半疑地回頭看去，林有德則是朝她點了點頭道:

　“沒錯，特莉婭，放他們進來吧，雖然他們也是貴族子弟，但在同學情誼這一塊，我還是能夠相信他們的，畢竟路遠的理念就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不是麽?”

　特莉婭露出複雜的表情，隨後抿了抿嘴，讓出了門口的空間，冉龍君冷哼一聲後便邁步走了進去，而夏侯元深朝她笑著點點頭，隨後便豪邁笑道:

　“林老師，我可以把這句話理解為對我們的稱讚麽?”

　“當然可以，夏侯元深對麽，你的戰術風格我很欣賞。”

　諾頓少將的突然開口嚇了夏侯元深一跳，隨後認出諾頓的夏侯元深連忙敬了個軍禮，恭敬問好。

　一名現役共和國深藍海軍少將，尤其還是近期連續打了兩場勝仗的明星將領，只要是還想在艦隊混的學員，那就沒有不認識的道理。

　而夏侯元深更是早早將其視為自己的偶像，很難說他的莽夫打法跟諾頓少將沒有關系，而出身公爵之家的冉龍君便淡定了許多，只是隨著前者一同敬禮。

　隨著新來的兩名學員落座，為首的冉龍君也就直入正題，徑直開口道:

　“林老師，路遠所在的地方我已經大致有眉目了。”

　他抬手將自己終端中的影像投影到圓桌中央，林有德抬頭看去，發現那是一處依山傍水的海邊療養院，環繞小型內陷海岸建立的療養院風景如畫。

　藍天下被碧海籠罩的長長沙灘無人問津，建立在海岸線斷崖之上的住院部能夠同時欣賞海平線的日出和群山中的密林。

　如此環境優美的地方不禁讓林有德想起了自己的年假，隨後悲哀的發現自己計劃要去的地方不但人山人海，風景也遠不如這處療養院。

　仔細端詳地貌後，

他咂舌道: “很好，如果把范圍限定在汶廷的海岸線上，那需要搜尋的地方就在可控范圍內了，冉龍君，謝謝伱的幫助，一開始給你發消息的時候，其實我是沒怎麽抱希望的來著。”

　特莉婭朝林有德投去難以置信的目光，心說你這個托關系托的是自己的學生未免也太過離譜，而冉龍君則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和路遠之間確實有些不愉快，但共和國軍人之間的矛盾，應該在戰場上分出高下，我會取得比他更多的戰功，這是我的自信。”

　他以傲慢的姿態側過臉去，避開特莉婭轉而向他投來的驚訝視線，猶豫了一下，接著開口道:

　“哪怕是貴族裡面也有將榮耀棄之不顧的敗類，像是這樣耍小聰明一樣的行為，為我所不齒。”

　可冉家可是出了名的喜歡“耍小聰明”，楊從理不由看向笑吟吟的林有德，心道這個平日裡以摸魚著稱的實習老師也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這次的事件就算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冉龍君和家族甚至是其所屬的貴族圈子間都可能會出現一道無形的裂痕，畢竟冉龍君必然是瞞著家族進行了私下調查，如果被發現了，肯定會受到家族處分。

　而這一切既是因為林有德利用了冉龍君尚未被腐蝕的傲氣的有意而為之，也是因為路遠在那次擊敗夏侯元深的推演對決中的表現。

　無論是出於英雄相惜的自負，還是出於被路遠身上領袖氣質所吸引的不自知。

　歸根結底，路遠曾經化敵為友的舉動為此時救援他的行動帶來了巨大的便利。

　他抬頭看向那處海岸邊的療養院，內心的焦慮感總算得到了些許的緩解，低聲自語道:

　“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麽?或許這就是得道者多助吧。”

　也不知道現實中到底過去多久了，說起來，我的身體在外界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啊，特莉婭和楊從理不會看不住我吧?

　路遠躺在樹萌之下，從枝葉間的縫隙內窺視著湛藍的天空，晚秋微風徐徐而來，又吹落了幾片泛黃的樹葉，他任由一片樹葉落在自己的鼻尖，專注地思考著這些天來的收獲。

　今天是在夢境世界中的第四天了，在這四天裡，他和A005組成了牢不可破的聯盟，在同一屆的孩子裡作威作福，堪稱惡霸二人組。

　其中以A015為首的小弟組成了下級團夥，負責在食堂為路遠打飯洗碗，自由活動的放風時間為路遠隔出一片安靜空間，閱讀時間為他搜尋各類書籍等等，簡稱狗腿子。

　一隻小手伸來，將路遠鼻尖上的樹葉輕輕摘走，隨後A005洋溢著元氣笑容的臉頰便塞滿了路遠的視野。

　“你今天居然沒有在看書麽?我還以為你這書呆子要一直看書到七天后呢。”

　“該看的也看的差不多了，你那邊呢?笑得這麽開心的話，是那幾個家夥答應了?”

　路遠伸手按在A005柔軟的臉頰上，將她推開，隨後坐起身來，看向寬敞的庭院。

　庭院中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孩子享受著今天份的放風，也就是自由活動時間，而大大小小的孩子們也分為了許多不同的小圈子，分散在庭院的各處。

　最小的孩子們在遊樂設施區大呼小叫，稍大一些的孩子則傾向於散步、聊天和使用健身器械，像是路遠這樣無所事事找個角落自己貓著的異類也不在少數。

　明明年齡差異並不算大，卻在行為傾向上產生了如此大的差異，路遠一開始對此也感到十分驚訝，在後面打探情報後才發現，類似A005一樣遠超年齡的智力和思維同樣是這座設施的實驗成果之一。

　即利用學習芯片和加速大腦發育的藥劑，對年齡尚小的兒童進行“催熟”式教育。

　據路遠所知，類似的教育方式在帝國和聯邦十分常見，尤其是常見於底層人民需要加速擺脫孩童帶來的經濟負擔時，只有共和國明令禁止了類似的科研項目和具體執行標準。

　而無論是貴族還是資本家的子女，往往都采用的是量身定做的精英教育。

　由此可見，哪怕是在對科技濫用呈開放態度的聯邦，對大腦的強行開發也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類似的例子同樣適用於共和國對克隆人的科技禁令，克隆人的人權問題在聯邦比起AI的人權問題話題度稍遜，但也是一個對於民調來說不可忽視的重要論點。

　在短短數年內速成的克隆人和人造人，無論是作為炮灰還是耗材，在經濟角度上都相當劃算，但由此而來的則是巨大的輿論爭議。

　因為完全略過了童年，少年甚至青年時期的克隆人們從蘇醒開始便要接受堪稱酷刑的填鴨式插管教育，資本會在短時間內讓他們學會一切自己需要他們學會的技能，以此來為自己創造財富。

　可這樣對於大腦的壓榨帶來的後果便是克隆人的壽命極短，往往在精神和理智方面也有重大缺陷。

　說回機構中的孩子們，像是A005這樣年齡和天賦達標的孩子都會統一接受被機構老師稱之為“天啟”的催熟儀式。

　被注射鎮定劑後，他們會在短短數小時之內失去自己天真無邪的童年，轉而進入為自己天賦而奮鬥的內卷階段。

　也不知道機構的老師們是用了什麽傳銷手段，竟然忽悠得大部分孩子都在為了自己天賦的進步而不斷努力，甚至是為了將同伴拉在身後而勾心鬥角。

　而那所謂的資質測試，正是機構為了檢查實驗體是否達到了進步指標要求進行的天賦檢測。

　在這幾天裡，路遠已經體驗過了一些所謂能夠增強靈能天賦而進行的實驗項目，其中包括且不限於，藥劑、催眠、類似核磁共振一樣的機器，激發戰鬥潛能的實戰練習等。

　值得一提的是，路遠因為在實戰練習中用拳頭打哭了好幾位在原地努力操控暗器的同學而被踢出了課程。

　但反正作為靈能天賦一拉到底，甚至都不是靈能者的廢物實驗體，他無所謂。

　在這段時間裡，他最大的收獲就是在閱讀時間裡所讀到的那些書籍，機構中有著大量關於靈能者和靈能研究的書籍，這些書籍很好地幫助路遠擺脫了對靈能者一無所知的尷尬。

　只不過，因為這裡由他的回憶和虛境共同構築，所以只有他曾經看過的書才在能正常閱讀的狀態下，大部分書籍都只是一片空白...或是滿篇詭異扭曲的未知文字。

　“嘔。”

　一想到那些文字，路遠頓時有種想吐出來的眩暈感，連忙脫離了思考狀態，卻看到了A005氣鼓鼓的表情。

　“喂，我剛剛說的話你都沒聽進去麽?”

　“抱歉，可能是躺久了血壓有點低，說的什麽來著?”

　“嘖，我說，隊伍召集的也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開始制定計劃了?人太多的話反而不太方便吧。”

　“嗯...”

　路遠摸著下巴點了點頭，他在答應A005之後，迅速以成年人的思維模式取得了在出逃小隊中的主導地位，A005雖然很能打，也很有行動力，甚至精通於pua，可要是讓她來制定一個縝密的出逃計劃，那無疑是白白送命。

　機構松懈的警備只是一種假象，路遠在這幾天的偷偷踩點中早就發現這裡的警備體系內松外緊，逃出院牆不難，可難的是擺脫外圍崗哨和靈能者警衛的追殺。

　“你想想辦法，讓大家晚上在老樓的廢棄教室匯合一下吧，到時候集思廣益，說不定能有好的想法。”

　“好！”

　看著A005乾勁滿滿的背影，路遠眼中忍不住又浮現出A005曾經野獸般的眼神，那或許就是這個女孩在接受“天啟”後產生的後遺症。

　事實上，在這座庭院中的孩子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精神上的問題，他們都生活在虛假的陽光之下。

　路遠抬手擋住照在自己臉上的陽光，表情有些煩躁。

　這種被動等候變故的感覺讓他很不適應，在答應A005之後數次製造bug的嘗試都相繼失敗後，他又想到了另一條途徑，那就是靈能覺醒。

　他並不是意識不到自身的異常，從靈能局對他的重視上也能看得出，自己或許並不是像那幾個男孩說的那樣，只是個靈能天賦拉胯的次等品。

　如果能夠在夢境中成功靈能覺醒的話，也不失為一條破局的方法。

　可就算是這陣子看了不少有關於靈能覺醒方面的書，也嘗試了不少類似於冥想法和呼吸法的鍛煉方法，可別說靈能覺醒了，就連靈能是個啥玩意他都沒悟出來，難道還得另尋他法?

　可能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始作俑者，那個偷襲自己的智靈者一直沒有跳出來，希望他已經被裂隙送走了吧。

　路遠抱著美好的幻想，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便朝地下設施的入口走去，該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