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板雖然不急不躁，可他的女銷售們並不是個個都心如止水。畢竟這座城市的生活成本之高，從房租水平就可見一斑。這些年輕的女孩們若不是找了像賈承孰這樣還能負擔得起城裡房租的男友，那就得在遠離CBD的郊區，找一間便宜的屋子住下。然後每天與無數同樣境遇的男男女女爭搶一個地鐵或者公交上的座位，要麽就與那些同樣沒搶到座位的失敗者一起互相親密接觸，忍受對方的酸臭體味或者衝鼻的香水。

　　女孩們如果長久地隻拿那點基本工資，絕對攢不下積蓄，這樣即便不說能留在這繁華都市，回家也無法面對親朋好友的盤問，自己更會懷疑每天如此的辛勞是否值得。

　　一時半會開不了單，心思活絡的人就會想著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那個胸像小兔子一樣柔軟的女同事，就曾經作為居間人找過賈承孰給人做網站開發。當時賈承孰本以為可以用來實踐一下Java技術，誰知道他跟小兔子介紹來的甲方了解完需求才發現這是一個只需要靜態頁面就能搞定，連servlet都用不上的純純的網頁開發，唯一的用戶交互就是一個發送郵件按鈕，讓用戶可以打開windows系統的outlook應用。

　　賈承孰花了一個多星期，用盡了理工生的審美，抄襲盜取了若乾其它網站的圖片素材，才最終完成了對方要求的十幾個頁面。

　　沒曾想把靜態文件做完發送給對方以後，那邊就再也沒了回響。許美玲讓小兔子去聯系，也打不通對方電話。

　　“他把我QQ也拉黑了。”小兔子當時沮喪地跟賈承孰女友說。

　　幸好事前賈承孰收了對方一半定金三千塊，也算沒啥損失。但說好要給小兔子的一千塊錢介紹費還給不給，賈承孰當時還有過一點猶豫。許美玲說小兔子估計是不好意思所以沒有開口再提，可賈承孰也不想主動給，因為他拿不準小兔子是不是和對方一夥的。從那以後他還打定主意再也不接私活。

　　直到一個周末賈承孰女友拉著他到小兔子租的房裡吃了一頓飯，賈承孰才答應把那一千塊錢還是給了吧。這不是因為小兔子烹飪的手藝有多好，只是見了本人以後賈承孰覺得她人看起來還不壞，不是那種會耍心眼的人。

　　賈承孰還有沒跟許美玲明說的理由，那就是小兔子人長得雖然不是多漂亮，但五官卻是賈承孰喜歡的那種，看起來很有溫馨的感覺，尤其是她笑起來的樣子，另外她的身材也確實不錯，比許美玲的體型要養眼得多。

　　但等到賈承孰從吳曉文家聚餐以後沒多久，許美玲卻似乎要迎來進入銷售行業以來的第一單，趙老板的耐心似乎也要迎來回報。

　　不知是領導們個個剛正不阿還是家教甚嚴，亦或是女員工們寄出去的信件根本就沒有到達過領導的辦公桌而被多管閑事的辦公室主任給攔下了，總之這些親筆信以往總是石沉大海，沒有回響，信中留下的手機號也從沒有接到過領導的呼叫。

　　但這天許美玲卻真真的接到了來自某省某市建設局辦公室主任的電話。

　　對方先是確認了接電話的正是那位署名許美玲的寄信者本人，然後便自報家門，並邀請許美玲在兩天后局長到這座城市公乾時一起吃飯見見面，美其名曰想了解一下公司情況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不過這位辦公室主任又強調，不需要見什麽公司老板，就想跟許美玲這樣的員工了解一下真實情況。

　　許美玲興奮之下自然地答應了，

趙老板聽說自己不用出面倒也不介意，也不覺得特別意外，他還高興省了請客買單的花銷。如果他到場，少不得要花去萬兒八千的。　　賈承孰聽了許美玲要去見領導而且沒有人陪，就覺得有點不妥。

　　他本以為趙老板讓女員工親筆寫信的用意，書信只是誘餌，魚兒上鉤以後趙老板會親自上陣，做一些金錢交易，沒想到領導做事風格如此直接，而趙老板又如此放任自流。

　　許美玲也知道賈承孰擔心什麽，不過她早有打算。一方面在這大城市的高檔飯店裡對方作為公職人員應該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另一方面雖然趙老板樂得置身事外，但自己隻身前往還是有些太不矜持，所以她便求了小兔子陪她一起兩人作伴，可以互相照應照應擋擋酒。

　　賈承孰聽許美玲這麽說覺得也有道理，便隻好提醒她要小心一點。

　　等到兩天后從飯局回來，許美玲到家已經九點多，卻是滴酒沒沾，但滿臉的興奮。

　　“張局長可有意思了！”許美玲這樣描述。

　　根據許美玲的說法，張局長就跟電視劇裡的地方幹部形象一樣，五十多歲，大腹便便，官派十足。他點菜時不看價格，邊看菜單上的菜邊給兩位女性介紹這道菜的做法和吃起來的口感口味，然後貌似客氣地問兩人要不要點，但不等兩個人回答便就給點上了。張局長一口氣點了滿滿一桌，雖然包間裡隻坐了四個人而已。

　　“吃吧，這菜都不錯。”許美玲學起了張局長那一派毫不在意又霸氣的語氣。

　　雖然在這座處長多如牛毛的城市裡一個局長不算高官，但他作為地方上的一局大員，在單位和他主管的領域裡顯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跟他一起來的李主任則對他唯唯諾諾，誠惶誠恐。

　　“倒酒，點煙，買單，都是李主任去做，他就是個拎包的。”許美玲這樣評價李主任。

　　說李主任是拎包的，這樣的評價可不是許美玲自己說的。

　　“這是小李，我們辦公室主任，給我拎包的。”許美玲給賈承孰學張局長評價李主任，“然後李主任說，對對對，我就是給張局長拎包的。哈哈哈，逗死了！”

　　賈承孰腦補了一下一個大約四十左右的戴眼鏡的中年人被喚作小李，還自稱拎包的，不覺得有什麽逗人樂的，就只是苦笑了一下。

　　但是第二天在公司，趙老板和同事們卻確實被這一段逗得哈哈大笑，只是都奇怪:“你倆都沒喝酒?一滴都沒喝?”

　　“沒有，我們說不會喝酒，張局長就沒讓我們喝了。還叫了出租車送我們回家，提前付了車費。”

　　“張局長和你們還聊了些啥啊?”趙老板這時候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了解有沒有業務上的機會，畢竟他需要算計一下下一步自己要不要出面。

　　“問了問咱們公司做過哪些工程，一般產品的價格，還說咱們的價格跟其他公司差不多，還可以。”

　　“還說啥了?”

　　“其他就是聽他吹牛說自己的事了，在單位如何如何，還有那些到他們市裡給他做工程的公司如何如何被他訓得跟孫子似的。”

　　趙老板聽說沒提到任何確定的商機有關的事，不能信，也不能不信，就接著問:“你倆沒提一下有沒有什麽工程的事?”

　　“當然問了，張局長說這次來算是空手而來，以後有機會看看能不能合作。”

　　這番話讓趙老板摸不著頭腦，如果沒有合作的可能為什麽要約見銷售還不讓老板到場?這分明就是有點想法。難道只是一個地方領導來出差時的一時興起?趙老板有些猶豫要不要親自聯系一下這位張局長。

　　“他說了，如果有項目，會找咱們的。”許美玲看出了趙老板的猶疑。

　　“對，他說了會給美玲姐打電話的。”小兔子這時候也補充了一句。

　　既然是這樣，那就先沒有必要出面了，也許這次真的只是一時興起想先認識認識，不著急，上半年沒項目，下半年還能沒有嗎?總歸是一個地級市，隨便哪條路面上，一年裡不得裝些照明設備呢?

　　於是趙老板陪著笑臉:“那美玲你要多主動聯系聯系張局長喲。”

　　張局長當然不是一時興起，此次宴請只不過是先見個面，就好比網友之間的忐忑，總要先見見真人才能放心進入下一步，他手上確實是有一個現成的工程項目。

　　張局長所在的城市是全國極為知名的旅遊城市，坐落在一座大山腳下。這座山乃是全國排名第一梯隊的幾大名山之一，自古以來，文人墨客欲流芳千古者，必須於山峰上留下些許自己的文采以顯風騷。及至九十年代以後，隨著經濟發展，國民收入增長，外出旅遊者越來越多，來拜訪這座名山的遊客也是絡繹不絕，這讓這座城市成了省內的一張名片。山腳下的這個城市也有了錢，花錢更是大方，市政建設務求排場大氣，寧濫勿缺。如此每年經過張局長手上的工程多如牛毛，他在很多工程上可以說是一言九鼎，說一不二。

　　張局長當時不想見什麽趙老板，是因為這樣沒噸位的小老板他見得太多了，讓這樣的人來買了單還怎麽顯示自己的能力?更何況去買單的是李主任，錢卻是從單位的帳上出的。

　　這次在飯桌上張局長一下見到了兩位年輕窈窕的姑娘，他大為欣喜也極為滿意，也讓他有了些期盼。他在飯桌上極盡排場，點遍了菜單上的美食佳饌，越是貴的，越是這兩個年輕女孩以往不大可能品嘗過的，他都給點了。他也不在飯桌上對兩個女孩勸酒，不喝就不喝，嚇壞了對方就顯得自己無禮無能了。他想要的是對方被自己的能力魅力所打動，進而主動地投懷送抱。所以他不但擺排場，還要在外人面前貶低李主任，這樣更加可以顯得自己呼風喚雨無所不能。而李主任與每個單位裡的辦公室主任一樣，天天唯一的任務就是完成領導安排的任何事情，領導對自己的貶低，他早已習以為常。

　　張局長相信自己也一定給兩個女孩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現在是時候進一步展示自己的能力了。請客吃飯算不了什麽，在這片地界上，能給安排工程才是真正的力量體現。

　　他手頭上這個工程並不大，只不過是市郊一段六七百米路面上兩側的照明設備製造和安裝，數額預估不過六七十萬而已。以張局長經手過的那些大工程來對比，甚至可算是微不足道。但張局長覺得，這正好夠用以吸引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姑娘了。

　　沒過幾天，李主任就再次打來電話，邀請兩位年輕的女士到這座城市一遊，這次美其名曰加強政企合作，實地勘察新工程。李主任還說將會安排車旅食宿，免去各種提前購買車票預訂酒店的麻煩。總之一句話，人來就行，張局長全買單。

　　趙老板當然高興:“快去快去，不要耽擱。”

　　賈承孰卻自然地覺得不放心。不過跟上次一樣，許美玲又是同一套說辭，最後賈承孰也被說服，只要許美玲自己不主動，對方就沒有下手的機會。

　　其實賈承孰確實有些過於緊張了，張局長根本沒指望這次接待兩位來訪的姑娘時就好事得成。

　　張局長長期以來在單位裡，在乙方面前唯我獨尊，已經極其自信，他相信自己職權范圍內能提供的便利，足以為自己欲望的實現提供足額交換的保障。他不急於目標的達成，而是更享受達成目標的過程——不是自己去求別人，而是對方主動委身於自己——就像那些給他送錢物的公司一樣，不用他開口，對方心領神會主動送上，這才是他能力彰顯的最高境界。

　　許美玲和小兔子下了火車，李主任已在出站口等候多時，上了一輛不知從哪個公司“借”來的明顯超過公務標準允許的豪車。司機把三人直接送到了市裡最好的酒店，李主任拿著早已辦好的房卡，將二人引到屋內。放下行李，稍作梳洗，緊接著又下樓上車，開了不多久，來到一家飯店進了包間落座。

　　坐了一會張局長便也到了，說是剛在市裡開完會，下午還有其它事。中午請二人簡單吃個飯，後面便由李主任全權負責接待。

　　雖然說是簡單吃個飯但排場依舊，山珍海味一樣不少。於是賓主言歡，許美玲和小兔子連連稱謝，表示張局長實在太客氣了。

　　席間李主任透露了那個工程的事，招投標工作在近期就要開始。李主任說:“我們也想借這個工程邀請貴公司參與競標。這次工程雖然不算大，但也足夠展示貴司實力，為以後更多的合作打下基礎。”

　　盡管趙老板事先已經說過一些門道，但許美玲和小兔子都是銷售新人，從來沒有過投標競標經驗。小兔子試探著問:“競標的公司很多吧?”

　　這時飯局也已近尾聲，張局長起身表示有事要先走。關於工程的事，李主任會負責答疑解惑。眾人趕緊起身相送，李主任更是把局長大人送到了飯店門外。

　　回到包間，李主任不慌不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又催二人再吃點，還問要不要再點些什麽。這時滿桌佳肴和上次一樣還剩了許多，兩個女孩趕緊表示已經吃好了。於是李主任買過單，又帶著二人依然坐著那台豪車回到了酒店。

　　到了酒店，李主任隻說今天一路勞頓，又緊接著出門吃了飯，讓二人先趕緊休息休息， 關於工程的事，明天再細說。還說等到晚飯時間，他會再來，二人隻管先休息，一切都不必擔心。

　　等到了六點來鍾，李主任果然來敲門，依然是車接車送，來到又一家飯館，又是一番鋪張浪費。飯後李主任又把二人帶到一家，說晚上沒什麽合適的活動好安排，就來唱唱歌放松放松吧。女孩們推讓不過，隻好跟著他進了包房。

　　許美玲本來心裡有些緊張，結果包房內並沒有其他人，真的只是唱唱歌而已。

　　先是李主任和那位負責接送的司機輪番獻唱了一首，接著李主任就開始張羅著為二位客人點歌。許美玲連連擺手表示自己五音不全唱的不好，就不要獻醜了，可是執拗不過硬著頭皮還是唱了兩首。許美玲確實是五音不全，自己都覺得聽不下去，小兔子也在旁邊笑得東倒西歪，李主任和司機還是連連稱好。

　　反過來小兔子倒是大大方方連唱了好幾首，而且唱得也還不錯，引得李主任和司機爭相與她對唱。三個人便開始輪番上台開起了演唱會，許美玲也就樂得做個聽眾。這裡面其實李主任唱功最好，不過他擅長一些上世紀的歌曲，想來在十來年前，他也曾是個追過潮流的年輕人。

　　等到時間過了十點，李主任適時地以一首九十年代的歌曲為活動收了尾。結帳之後，又把二人送回酒店，他才得以休息。

　　臨走的時候，李主任囑咐二人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們去了解了解工程的情況。你們提前在樓下餐廳把早餐吃了，九點我和司機到樓下，到時候電話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