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過了龍潭大橋,左拐走五十米右轉直走,去知心網吧打發時間的路上,我總會看到一大窩穿工裝服的年輕男女,從一家工廠蜂擁而出。有的胸口還別著小刀,手裡敲著飯盒,對前面一排發廊店裡傳來的嬉笑聲置若罔聞,若無其事地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我瞟了一眼店門口的旋轉燈,底下透出橘紅色的朦朧的光。這時才四點多,街上還不是很暗。一個雙腿叉開的女子不停地往街上拋媚眼,一群小夥子調轉了一下腦袋,哈哈大笑,相互推搡著往行道樹底下鑽過去。
有一個落後頭的瘦瘦的小夥子,放慢步子,好幾次往旋轉燈那邊瞟。我無意間目睹了這番場面,隻感覺脖子發燙,快步往網吧逃去。
我拉開一扇大玻璃門,撥開一條條涼皮一樣垂掛的塑料門簾,一股惡心的氣味衝鼻而來。櫃台前方幾個年輕人魚貫而入,又有人魚貫而出。沒有人有工夫去關一下廁所的門,只聽到裡邊不斷傳來衝水聲。
我押了20塊錢,登記了身份證就往前走,忘了這次過來是幹什麽的。雙擊打開頁面,跳出鹿城影院。我老遠跑過來可沒耐心花兩節課時間看一部電影。忽然想起最近迷上約翰·列儂,便開始搜尋他的歌。前段時間口袋裡有錢,跟琴一起到鄰裡中心買了一個紅褐色的小小的MP3。店員說可以幫忙隨機儲存幾首歌,但不能選歌,一個不到兩指寬的小匣子,花了我100元卻沒有下載到想要的歌。
我找了好久,在搜刮音樂中下載了幾首歌。都不知道默認下載到哪去了,等我找到,時間已經過去大半,一點右下角余額提示圖標,只剩12塊錢。我有些後悔點擊跳出的美女圖片浪費了許多時間,點來點去也沒看到更多想要看的東西,隻好讓余額停留在10元的地方,結束今天的無聊。
我幾乎是從那扇臭氣熏天的大玻璃門口逃出來,在路上深吸了一口晚風,眼睛和肺才得到了淨化。街燈不知什麽時候沿路開放,發出幽黃的光。前面車來車往,那一整排發廊店卻變得出奇安靜,裡面泛著暗紅的光。門上的柱形轉燈扭個不停。
我走進路邊一家小吃店,點了一碗拌面,想將剩下10塊錢花光。空氣裡冒著茶葉蛋和煮香腸的熱氣,我邊吃麵邊看著門口爐子上的那口大黑鍋,裡頭不知熬了多久的大頭玉米棒子,沒有一點色澤。煮成這樣誰會買呢?還有什麽滋味呢?
回到美多超市前邊的岔道路口,我望了一眼前方的學校,空寂得像一座無人看守的墓園。不知道門衛老伯和那個撿垃圾的老伯暑假有沒有回去。只見更遠處的郊區菜地邊緣,從暗黑中擠出幾點燈光。曾聽兩兄弟老板說過,那邊的菜農不少是我們順城人。
我找到阿萍以前炒糯米的店面,卷簾門緊閉著,密得不透風。我拐了幾步往後門去。之前琴琴說阿萍人特別好,暑假店鋪閑置,空著房子,就把店面那間租給同校小一屆的一個財會班的女生。那女的暑假留在這邊家教,沒打算回去。
我住的那個房間說是房間,其實是跟前面那個女生住的店面隔著三合板的另一塊空間。裡頭只有一張小床,一個小櫃台,空間看似挺大,卻簡陋得很。由於阿萍一個月只收我50塊錢,我也不打算回家,留在這邊家教,順便寫寫東西看看書。比起家裡的老黑屋,這裡好多了。既然都是孤獨,在哪不都一樣呢?我沒有什麽好挑剔的,加上地方寬敞沒有那麽令人窒息,反正也就一個暑假,
便住了下來。 那時交了一百二十塊錢押金,一直在等家教中心的電話。後來那邊見我催得緊,給我一個比較遠的地方,問我去不去。我不想再這麽空等下去,上書城買了幾本英語單詞和練習的書,六點起床坐一個半小時的車轉到賢兄老家塘下,去輔導一個小妹妹英語四級。這個暑假她媽媽要她學游泳,練鋼琴,當然還有英語。
中午在她家吃飯,下午再補兩個鍾頭,一天收到70塊錢。看似不錯,可是除掉車費,一天我也只能賺個四五十塊錢。加上路途遙遠,一路奔波,慢慢地,我就不大想幹了。最後輔導了不到三個星期,領了工資回到鎮裡,就再也沒有去過那邊。那段時間我特別想念琴琴。她回家後,把那隻銀灰色的諾基亞手機也帶回去了。想聯系她,只能買IC卡,到公用電話亭去打電話。可是晚上出門總有些麻煩。想歸想,一個人也得忍受寂寞。
八月多台風。報紙頭版都在報道“鯰魚”。沒過多久,“雲娜”又席卷而來。有趣的是《鹿城晚報》轉載了新華社一則通訊:天台縣福溪街道橋南一梨林掛果梨樹開秋花。林業專家介紹:按照常理,植物是先開花後結果,而果掛枝頭時花又滿樹則是反常現象。據分析,由於台風使樹體受到刺激。
三天兩頭狂風大作,外面空蕩蕩的,經常可見的燕子也不見了。門口舊地毯被卷起兩次。風一歇,門外跑出來一個少女在扔垃圾。隔壁有人在丁丁當當修鐵門。阿萍過來問我害不害怕。琴得知消息,給我遠程支招:“星,台風聲音很大時,你把耳朵捂住,嘴巴張開。”我把嘴巴張得鯊魚那般大,在恐怖中想她。
“啾啾!啾啾!”
在我這頭,偶爾會聽到三合板那頭熟悉的手機鈴聲。那個女生叫芙蓉,之前我每天下午四點多回來她才出門。等我在外頭吃過晚飯,帶些東西回來,差不多七八點鍾,才會聽到那邊卷簾門的嘩啦聲。
那時英語四級成績已經出來了,報上還登了一條奇聞:10歲孫天昌64.5分過四級,父母指導他自修高中課程。隔壁女孩很想知道我考了幾分,我一直沒有去查。到了中旬,我出門取了一百塊錢上月亮網吧。
說到那次上網吧,有一段小插曲:那天網管問我憑什麽上網。我回答說:身份證。然後出示給他看。他疑心我沒注冊就去上機。是那個女服務員把我弄到27號機子,我可早就明說要48號。等我用她密碼進去,他們就對搞錯一事隻字不提,反倒問我怎麽有密碼。我說我押了100,那怎麽辦?那男的說我這是搞非法行為。
我大動肝火說我非法,我作為一個學生一個中國公民來這上網,你們自己把我弄錯,甚至你們機子有問題,而說我非法,你這是誹謗!他怕得不敢吭聲。
當時想想,自己還挺厲害。一查四級成績,65分。順利通過。一時得意,竟想攻六級。
芙蓉妹子有一隻黑色的小手機,琴琴有時候有什麽事想通知我,會把信息發到她的手機上。到時她就會用凳子墊高,從那塊隔離板上伸過細長的手,把手機借給我跟琴琴發短信聊天。快結束時,琴琴再三叮囑我把信息刪乾淨,我再送還給那邊。
那塊三合板隔開兩個房間,前後只有一個浴室,靠近我這邊。有天晚上,我邊吃餅乾邊在看地攤上買來的一本舊雜志,忽然聽到前面傳來一陣女子的說話聲。我天性敏感,知道她早回來了,但不知道她在那邊忙些什麽,也不敢有過多的想象。
我開著燈,只要抬頭看看這邊天花板,她應該知道我在不在,睡沒睡。一陣張羅聲後,我聽到她的清亮的聲音從後腦杓邊飛過來:
“你能幫我一下嗎?”
我一個翻身,跑到浴室門前的三合板邊問:
“怎麽說?”
“我想到你那邊洗個澡,你幫我把臉盆接一下好嗎?”
我知道一個女孩子端著臉盆衣物毛巾,走到外面,拐進一個男孩子房間,總有些不方便。而直到那天我才意識到她被隔在外面,根本沒法子用浴室。她說阿萍過幾天會叫她老公過來在角落開一道口子,拉一塊布,方便她與我共用廁所。那之前她都不用上廁所的嗎?現在她要到我這邊洗澡,這要是讓琴琴知道,可得怎麽解釋呀?
我想不了那麽多,伸手端著聖物似的,小心翼翼舉著她從上方遞過來的臉盆,又輕輕把它放到浴室裡。說是浴室,那裡也只不過是個洗手間,一個蹲位,一個水龍頭,一塊小洗衣板,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阿萍老公用三塊木板釘成一扇,隨便遮掩一下而已。
不多時,我聽到拉卷簾門聲和拖鞋聲。我還沒整理好房間,她就從後頭鐵門推了進來,低著頭,也沒看我,側身沿著牆往後面走去。我趴在小床上,屏住呼吸,甚至害怕咬餅乾發出聲音驚動到她。她說不上漂亮,卻很苗條。瘦弱的臉洋溢著一絲幹練的英氣。可是每次見她都穿深色的衣裳。雖然直挺挺的身板令她看起來很精神,從她臉上我總看到一朵憂愁的雲。
我半卷著雜志,橫豎看不進去。隔著一堵石灰牆,水滴淅瀝瀝,嘩啦啦,灑到地上的聲音直貫入我的耳朵。一陣靜音,像一根雨絲被拉得很遠很遠,使你幾乎忘了裡邊還有人在沐浴。
忽然一盆水傾倒而下,又澆滅了我那不由自主的想象之火。約莫過了一節課時間,她一手端著臉盆,一手拍著濕漉漉的頭髮,歪著脖子,從床對面的牆根往門邊去,最後隻說了句:“門你自己帶一下。”
我應了一聲,趿拉著拖鞋小跑過去,又迅速回到小榻床上。先是靠著小床,然後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滑,整個腦袋杠在床上,身子擺成一個甲骨文,看不進去一點內容,隨手拉開小櫃子抽屜,捧出兩枚海星模樣的發卡,細細看著。
“喂——雨琴給你來信息了。你睡了嗎?”
“沒有沒有!”
我來不及穿好鞋就跑到後面。她從牆板那頭露出白白細細的脖子,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不好意思地說:“麻煩你了。”琴在短信裡說她心煩,人累,想哭。我極力安慰她,說想跟她一起哭。
琴問:我討厭愛哭的男生。剛剛你在幹什麽?
我回:也沒幹什麽。
琴問:你還有沒有去家教。
我回:路途太遠,今天領了錢就不再去了。
琴問:星你領工資啦?
我回:是。我晚上到人本超市,看到許多打工的圍著一個招徠會現場,真是好笑。
琴問:你去超市買什麽啦?
我回:工作人員喊:大家別誤會,我們不是開個人演唱會。我買了個小禮物給你。
琴問:你買了什麽給我?別亂花錢,省著用,要記帳。
我回:好好好。琴我想你了!
琴問:我也想我的小星星,你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不然又要口腔潰瘍了。
我回:近來都沒有潰瘍。不然我怎麽給人家講課呢?剛剛對面那個女的叫我幫她忙。
琴說:星你可千萬要小心,不要隨便跟她搭訕。她叫你幹什麽?
我回:叫我幫她拿臉盆到我這邊,她要過來洗澡。你知道一樓只有一個浴室,被板隔開。
琴說:你可別跟她多說話,不要離她太近。
我回:可人家要過來洗澡呀。剛才聽到她在浴室的聲音,書都看不進去……
琴說:傻瓜!等將來將來我們結成夫妻,名正言順在一起,多好呀!
我回:我不要將來,我要現在。
琴說:現在不行啊!我們還不是夫妻。我們要求主保佑,保守我們自己!星你要愛惜身體。不然又要營養不良口腔潰瘍了。
我用被單包住身子,手指顫抖著在手機屏幕上打字,按了好幾次,由於太過激動,怎麽也打不好一句完整的話。
“啾啾——”
她已經又發了一條信息過來,叮囑我待會還人家手機前,一定要把信息清除乾淨。大約聊了二十分鍾,我找了一件襯衣穿上,用沐浴露洗了手,還洗了一串水心回來路上帶的葡萄,到後面將手機還給人家。
“不多聊一會啊?”我嘿嘿一笑,說也沒什麽好聊的,都是一堆廢話。
“給你添麻煩了。還有這串葡萄給你。”
“啊——這?那就謝謝啦!”
我將手機和葡萄遞過去給她後,嗅了嗅手指,回頭將黑色塑料袋踢到床底下,關了燈,枕著抽屜裡拿出來的那對海星就睡覺了。誰知半夜被一陣抓地板的聲音驚醒,垂到地板的手還隱隱約約感覺到有東西從上面跑過。我嚇了一跳,把手縮到胸口,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見一團麵粉。拉麵店裡那種。一個小夥子在上面輕輕撒了些粉,用力畫著圓圈,揉呀揉,忽然變成市區公園路口包子鋪一元一個剛出屜的松軟的包子。咬一口,包子就動一下;多咬幾口,就有汁水從裡邊溢出。再咬——
我使勁一抖手,感覺有個小東西肆無忌憚地爬到床上來,在我這個瘦條條的臭小子身上尋找油水,還把我的身體當成島嶼,從南到北遊玩一番。由於動作太猛,跨越幅度太大,正將我的手當成食物想咬的時候,我一個激靈跳下床來,開了燈。只見一隻大老鼠慌慌張張往廁所邊的小門跑去,一眨眼就不見了。我心有余悸,半夜不敢過去看那個醜陋的怪物。一看時間才三點一刻,至少還要再過一個鍾頭天才會亮,路邊的早餐店才會開門。一想到那香噴噴的糯米飯和白嫩嫩的豆腐腦,我的肚子就開始打鳴。
再躺下去橫豎已經睡不著,也不想把燈關掉,雙手別在後腦杓上,盯著高高的布滿灰塵的天花板,聽著外面傳來的象鳴般渾厚而空曠的汽笛聲,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浪花。
一個人醒來等天亮,並沒有所謂的等待黎明的憧憬和喜悅,那是一個巨大的空洞。這個空洞依附在床上,就像一隻氫氣球,被一棵巨大的棕櫚樹的葉子勾住,在空中無力掙扎。沒有風的時候,又如一個魚鰾耷拉在半空上,沉不下去也浮不起來。
昨晚居然那麽幼稚,瞧兩個人都幹了什麽?借用別人的手機,來之不易地發幾條消息,交流情感,訴說相思苦,卻都做了什麽勾當?其實什麽也沒做,什麽也做不了。只是弄髒了一條白色短袖和手指。我又想起不久前她向我訴苦,說她用她爸手機打電話發短信花了三百多被她爸罵。
“星,我怕——我不回了。你發我看,你發十條過來作為再見,我們要的是明天,不是現在。”
我想起那本在飛霞橋下一家書店買的書:《我們沒有明天》。
興許是被我的動怒嚇到,那隻大老鼠再也沒有出現。要不是自己敏感,手指頭怕真的要被那又髒又臭又惡心的,毛茸茸的賊頭賊腦的畜生給吃掉。我看了看手心手背,又把它藏進被單下的胸口上,仔細一看,才發現它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如江邊的細浪那麽安靜,自然。
一想到早上再不用趕到那麽遙遠陌生的地方給人上課,我的心情就輕松起來。雖說賢兄家就在那邊可以增添一絲親切感,那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還有那兩本英語書,為什麽要拿回來呢?送給人家小姑娘不就得了?
可是這一天該怎麽過呢?
以前每次看完從市圖書館借來的文學評論作家研究一類的書,不過揀選了幾章讀一讀,也因為佔有過一段時間感到滿足。過幾天夾在腋下,從九路公交車上下來,經過南國大廈對面直通府西路,那種朝聖般的心情真是難以言喻。那筆直的小徑,那整齊的爬山虎,那精致的木橋,那潔白的睡蓮,那宏偉的現代化建築上,郭老題的市圖書館幾個勁道十足的字,還有壯觀的大門立柱兩側的對聯:剛日讀經,柔日讀史;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對,天亮過後去圖書館吧。
我的那張借書證呢?
證是在公園路老圖書館遷入新館的第一天辦的。早前從報上得到消息,剛好那天周六,我跟琴一起趕了過去。本以為來早了,一條藍色隔離線裡邊,有個中年男子探頭探腦在窗口張望,靈動的眼睛往裡面搜尋,好像發現工作人員早就到了,只是沒到開窗的時間,藏在電腦桌底下,他一心想把他們尋出來似的。我對琴說:“來的還不算遲。”
其實我心裡想要的是第一個注冊,該多有紀念意義吖!
(誰想不到兩年後的一個午後,我竟然跑去退了證,要回了100元押金拿去救急。辦手續時窗口那位女士詫異地看著我。我盯著她深藍色製服和白襯衣,她盤起的頭上別著一枚發卡,臉色粉白,連呼吸都那麽清新典雅。我不敢多說話。她問:“你真的要退嗎?你可以先放著,以後再辦可有點麻煩。還有你是我館第一批讀者呀?那就退了嗎?”我有氣無力地說:“是的。”把一張折舊的發票遞進去。)
能夠在這氣派的新圖書館開館第一天申辦到一張借書證,多少令人感到慶幸。不然前面那個人怎麽會像探視產房裡的嬰兒那般焦急,以窗口為圓心,目光不停地掃來掃去,差一點掃到我的臉。那時我才發現就在那條藍色帶子邊,什麽時候站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女孩,她不時地掉頭去,看不遠處坐在桌子邊的銀發老人。她擰著手指,去抓盆景裡的一條長葉子,身子微微往我前面蹭。我才意識到我既非第一個,也不是第二個來辦證。
可是今天早上,我肯定是第一個在濃霧還沒散開就趕過來的讀者。眼前的圖書館像一位雍容的貴婦人,籠罩在霧色中,如披了件輕紗,若隱若現露出頂上五個耀眼的大字,像阿拉伯女郎的面紗裡露出的眼睛。一片片木條釘成的步行橋,給人一種不安全感,仿佛一踩上去它們就會裂開,然後飄到水池裡。池子裡養著幾株睡蓮,正開著潔白的花。清水出芙蓉。那一朵朵嬌嫩的花,浮在碧綠的蓮葉上,蓮葉浮在水池中央,一動不動,迎接我的到來。
“早呀~蓮!早呀~蓮花!早呀~潔白的蓮!”
我自言自語起來。一看表才七點五十,離開館還有半個多鍾頭。我跳下水泥路,踩過一米寬的石子路,一腳踏上了木板釘成排的浮橋,感覺有東西在晃動。是木板,水池,蓮葉,還是石子路?踏出第二步的時候,我才發現是自己的腳在抖。每抖一下,腳底就嗶波脆響。為了趕在它們解體之前把我的整顆不安的心帶走,我三步並作兩步,迅速穿過七八米長的木排,跑到一株捆著稻草繩的不知名的防護樹邊坐著。
剛貼近冰冷的花崗石花壇,褲子口袋折起一塊,有一個東西凸出來。我隻好站直,將小本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要是沒有留意小本子,我差一點忘了別在另一邊口袋裡那支黑色原子筆。
陽光烙雞蛋餅般將霧色一層一層剝開。貴夫人伸了個肥腰終於醒來。與其說是陽光打開寬大的玻璃門,不如說是霧氣自動投降,放開貴婦,讓她一覽無余地矗立在市府對面轉角處,吸引每個讀書人好奇的目光。
我來這邊不是一天兩天了,對這裡還算熟悉。每次靠近它,尤其是上階梯的時候,我的心就被過濾一次,那雙急躁的腳也受了撫慰,不再兩步並作一步,拚命趕路,直達目的地,而是一步一步拾級而上。我連看都沒來得及看顧左右,像是回到自己家中,就往二樓樓梯上去。樓上仿佛有一間我的專屬書房,我徑直進入閱覽區,到前台機器上刷過卡,拿一塊塑料板在手上,往外國文學區走去。聽說古人上朝時手上那塊叫笏的板子不是拿著好看,而是可以用來做小抄,以防在皇帝威嚴面前忘了上奏的內容,可以在上面做些摘要。我手中那塊黃色塑料硬板近期剛出現。我從旁邊鏤空的塑料籃子裡,摸一塊在手,背在背後大搖大擺進入散發出庫存紙張味的外國文學區。剛開始我不知道板的用途,直到從莫泊桑和巴爾扎克之間抽出福樓拜,才知道把板擱在什麽地方。
我將露在外面的板頭用手指往架子裡推了推,推到恰如其分,才放心地捧著《情感教育》來到右邊厚實的桌椅上,將褲子口袋裡的本子和筆掏出來擱在桌面,渾身輕松地看了一眼坐在正對面的一個女生。她正用手指認真地讀一本漫畫。她的小手腕邊上有一支漂亮的筆,還有一個乾淨的大本子。我的視線從她專注的表情和幼稚的手指,移回到她面前的大口水杯上,再退回到自己的《情感教育》上來。
這是一部小說呐!我帶小本子來記什麽呢?好詞好句哲理格言還是讀後感?那是中學生才乾的事吖!不經意間我又抬頭看了一眼正對面那個女生,細長的脖子,白嫩的臉,鼻尖上有一抹可愛小絨毛。心想這些條件優越的城裡孩子,周末幹嘛不在家裡學習?難道她們還沒有自己的書房嗎?至少一張像樣的桌子總該有吧?難道只是為了省點買書的錢?
我耐著性子翻了好幾頁,握起的筆又放下,抄寫了兩個對話,字歪歪斜斜的,又小又難看,頓覺沒什麽意思。我想起四樓的藝術文化區。
有一陣子我對美洲文明特別感興趣,曾在四樓一個書架的底層,邂逅了印加文明和瑪雅文明的圖書。尤其著迷書於裡圖文並茂介紹他們信仰崇拜的羽蛇神,被稱為黃金淚珠的玉米,彩虹般豔麗的金剛鸚鵡,還有神奇的天文歷法和末日預言。有一次我在樓上泡了一個下午,真是如癡如醉,回來還寫了一首小詩。
還有一次為了找傳說中的寶書,我闖入空無一人的古籍區。寶書沒有遇到,卻看到了成排成排挺立在安靜的架子上的系列古代小說。
我賊似的掃了一眼前後,有一個粗壯的小夥子在翻一冊裝訂本《錢江晚報》。
“哈佛女孩劉亦婷之母杭州受捧”標題赫然在目,還有一行小標題:
我女兒的品學兼優是得到世界認可的,畢竟她拿到了哈佛的文憑。
這不是外借部嗎?閱覽部不是在三樓嗎?我從來沒想過二樓三樓四樓是聯通的。只有一個前台,就在二樓上面。幾乎沒人看管。他的那些報紙,應該是樓上抱下來的吧?
我又看了一眼正對面,不知什麽時候位置已經空了。桌上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痕跡。好像那個女生根本就是我想象出來的:白嫩的臉,細長的脖子,精致的鼻子,可愛的絨毛,優越的條件。什麽時候全不見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門口莊嚴肅立的安檢台,或許那不該叫安檢台。我不知道叫它什麽。兩扇小鐵門往那一站,哪個沒證敢闖入,就會被嘟嘟警告,不許進入。一個人沒有證件就意味著禁止和危險。這是管理的需要。包括那塊塑料板,像古代大臣手中的笏一樣,為了打小抄的需要。
我根本無心接受福樓拜先生厚厚的《情感教育》,開始暗自嘲笑自己在這裝模作樣,如坐針氈。耐了大約十分鍾,記了幾句從中抽離出來的乾巴巴的對話。拿回去晨誦嗎?
“別這麽虛偽啦,鍾子星!想上去就上去吧!把書送回去,帶上那塊塑料板,直上四樓。現在這裡人也不少了,沒有人會注意你的。你又不是做賊。你就隻管上去吧。”
居然被自己看穿,我還能將邪念往哪裡躲藏?送福樓拜歸位後,將板背在屁股上,小心踩著階梯,一步一步通往三樓,再到四樓的古籍閱覽區。這裡珍藏的都是絕版的古書,規定不外借。大約是“古籍”二字,跟“國學”一樣,古字頭和國字頭,一下子就把人鎮住。怕是高不可攀,鮮有人前來拜讀。
我數著銀灰色鐵皮書架,一二三四,就在這裡;一二三四,就在這排。我的目光落在曾經一睹的小說系列處。它們就像一群被歷史打入冷宮的嬪妃,瑟縮在滋生灰塵的角落。這些寫盡世態人情和食色欲望的故事,也曾在芸芸眾生床角案頭流傳,被衛道者和正派人的大棒擊打著無處容身,被禁被燒被毀被坑。
可是文字和文學的生命力不就是那疾風中的勁草嗎?只要沒到世界末日,他們又都如雨後春筍,在歷史的厚土中頂上來,冒出來。因為它們的根已深扎在人心。但凡是與人性和情欲有關的東西,只要還有人,文學就會生根發芽。茁不茁壯不好說,但是當它又重新被人翻閱的那一刻,它又復活了。
我找到了那本倒放的寶書,將板擱在空出的位置,找一張靠窗的桌子邊坐下來。總算開始了新的一天。
早上七點鍾的那碗糯米飯和豆腐腦十分抗餓。我從早上九點撐到下午三點,才聽到肚子委屈地咕咕聲。我命令肚子裡的那隻鳥閉嘴,它還是一個勁地叫。這要是被人聽到多糗呀!我帶著滿滿收獲,下樓到了水池邊。睡蓮依然潔白,只是少了清晨的霧靄。
回到狀元,我拿出鑰匙一打開門,聽到房間裡有東西迅速往後面竄。還沒來得及關門,我抓起一根破掃把就追了進去。
“又是你!又是你!”我怒氣衝衝闖進廁所,一按電燈開關,看見一隻番薯大的灰毛老鼠正跳進便池,想往那個肮髒的洞口鑽下去。
“還想跑?你還想跑?”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掃把一揮,本想堵住洞穴,誰想打在了它的臀部。它頓時翻了上來,尖著小腦袋,兩片透明的大耳朵異常警覺,連灰白的長胡子都不敢動一動。
我伸出後腿“砰”一聲將破門踹上,又“刷”一下將身邊一個破拖把頭插到洞口,怕它再次試圖從下水道逃走,洋洋得意地說:“今天老子就來個甕中捉鱉!”
老鼠好像已經明白我的意思,沒有繼續朝洞穴張望,只是蜷縮著碩大的身子,緊緊貼著花崗石板下面的牆角。要不是亮著燈,我都擔心它從牆角某個意想不到的黑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它只是沿著牆角遛了幾步,一見我有所動作,又退回幾步。
我暗暗好笑。心想:你還能逃得了嗎?你這該死的畜生!郊區這麽多農戶,街道這麽多民宅,就算是每天的垃圾也夠你吃得肥肥的了。什麽地方不好去跑到老子房間裡來;什麽東西不好吃,啃到老子手指頭上來。還爬到我床上!你奈啃格窿!活得不耐煩了!
我越想越氣,手裡緊緊握著掃把棒子,雙眼緊緊盯著它,看它敢動一動,我就讓它當場吃棍子——對,棍子!
掃把頭軟綿綿的,戳它身上就像給它撓癢癢,怎麽能斃得了它?今天不斃掉他我就不叫鍾子星!
我用左腳踩住掃把頭上的竹枝,用右腳踩著掃把頭與木棍交接的地方,使了使勁。棒子遠比想象中難拆。我彎下腰,握住靠近下巴尖的地方繼續用力。可是摩挲了一陣子也取不下來。我瞟了一眼便池瓷白結實的邊緣,將掃把伸到坑位邊緣使勁用力蹭。
大老鼠以為我要動它,驚慌地竄來竄去。一下子從我胯下穿過,一下子爬上我的鞋面。慌亂中,我用盡渾身力氣一甩,整個掃把頭像頭老鼠飛落到角落裡。我大叫一聲:
“讓你跳!我讓你跳!看我不打斷你的腿!看你往哪裡跑!”
它原想從門邊溜出去,見沒有縫隙,又兜了半圈回到花崗石板下潮濕的角落裡。被甩掉大頭的掃帚棒像一支火箭槍,我瞄準那個角落,朝幾根在微光中抖動的長胡子方向一陣猛戳。“吱吱!”
它的背部像被刺了一槍,霎時間漫無目的地亂跳,沒頭沒腦跌進拖把邊的坑裡,烏黑的爪子在池面上抓發出“沙沙”的響聲。由於壁太滑,它的後腿一閃失,一屁股跌到坑底。我一見機會來了,咬緊牙,上下抖動著筆挺的棒子,估一估它的動向和我這一棒下去可能的位置。只聽得“啪”的一聲,棒子擊打在坑邊緣,發出刺耳的乾裂聲,隻覺得虎口被震得發麻。我還來不及細看,那隻大老鼠像受到巨大驚嚇,尖著腦袋和圓溜溜的眼珠又想跳上來。
就在它抬起腦袋的瞬間,我第二次朝它身上一棒劈下去,正敲中它的天靈蓋。棒止身落,它一個手腳不穩,翻倒在坑底,腦袋歪在一邊,露出脖子上潔白的絨毛;麥芒一般顫抖的胡須上沾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血漬;一雙前肢痛苦地蜷縮在胸口,肥大的屁股一搏一搏還想彈跳。我第三棒下去,打到它的鼻尖,給了它致命一擊。
“看你跑!看你跑!看你往哪裡跑!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它奶奶的!竟敢爬到老子床上咬我手指!今天就讓你不得好死!畜生!這下舒服了吧?我說我這整天這樣關著門,怎麽讓你這又髒又臭又惡心的東西闖進來,原來是這個洞呐!”
我一時間滿足了甕中捉鱉的快感,又因這三棒痛擊,盡情發泄了心中幾日來的鬱悶,心頭湧起中原逐鹿的豪爽氣概。
我用棒尖捅了捅那軟綿綿的肚皮,它已經奄奄一息。我像以前在家中攪地瓜糊一樣,將它撩到棒頭甩出了便池。它像一隻黑色的塑料袋跪在地上。
我打開門,一點一點把他撩到外邊。它依舊像隻口袋,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甚至早已經斷了氣。任由我和棒子擺布。可它那肥軟軟的身體好像故意跟我作對,橫豎賴著不走。我隻好將它挑在掃帚棒尖,像挑著一團稻草灰。連同那條搖搖欲墜的醜陋的尾巴,狠狠甩出了房間。
正在這時候,還沒等我轉身將掃把插回去,一只花貓從轉角邊邁著優雅的步子,豎著一對玲瓏耳,朝我望了一眼,“喵嗚”一聲,迅速低頭將老鼠拖走。我分明看見那隻死老鼠還歪著腦袋,擦著帶血的嘴角,朝我露出一彎詭異的笑。
我到廁所拔出拖把,用水衝了一下地,把掃帚棒安插回去。關了燈後,出來長舒一口氣,呆呆地坐在矮小的床邊,像小朋友被老師教誨著,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
這時,我才想起扔在茶幾小櫃子上的黑皮小記事本和原子筆。我一摸口袋,才發現裡邊油墨的來源。 不知怎麽回事,好端端的一支筆芯,回來時卻吐了我一口袋。我隻好拿了塊肥皂頭到後面洗手,至於白布口袋裡的油墨,一時半會怕是洗不清了。
到了晚上琴琴又發來消息。我心裡無比高興。猜想她肯定要先問我有沒有吃飯,有沒有想她,或在幹什麽一類的廢話。今天我倒可以跟他匯報一下自己怎麽用功,一早到圖書館看書看入迷忘了時間四點半才回來,開門遇到對手,以一人一棒之力擊斃碩鼠一頭,以顯男人真本性等等,進行一番炫耀。
她說:星,我哥今天被人打了。我問:怎麽回事。
她說:他們家超市的東西比別人賣的便宜,生意特別好,一天流水都過萬。對面一家老板看不慣就來找茬。罵著罵著就打起來了。
我問:你有沒有事?哪裡有沒有受傷?
她說:怎麽可能?我今天沒在店裡幫忙。就算在,人家也不會動我。
我說:那就好。你自己要小心點哦!這個世上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事發生,我們都要學會好好保護自己。
她說:是!我們都離不開上帝的護佑,所以你要為我禱告哦!
我一時語塞,有些哭笑不得。
是呐!如果琴相信人是上帝照自己的模樣造的,那麽那些離別,苦難;那些欲望,虛偽;那些醜惡,罪孽;那些威脅,暴力;一顆顆,一滴滴,一聲聲,一片片,不都是他老人家的傑作嗎?
“喵嗚——”
我仿佛又看見那只花貓在門前停下腳步,抬頭看我,露出老鼠嘴角一樣詭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