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烏牛碼頭的渡船已經停了。
在門口打毛衣的大娘舔了舔左手食指,一根簪子從她腿間滑到腳邊。她的屁股從藤椅上升起,像隻鵝似的斜腰伸出脖子,憋腫臉,拿中指去碰地上的簪。與此同時,毛線團從她膝蓋墜落,沿著馬路一直滾到我腳邊。
我單手扶著自行車,彎腰拾起線團,伸到她花白的鬢邊。她依舊顫抖著手夠不到那枚簪子,放開胯間距,想用汙漬的布鞋尖去勾。我隻好打落車胎側邊的支架,俯身幫忙。在她剛要捏到簪子瞬間,順手送到她手裡。
“嗬嗬。讓你搶先一步。”她綻開笑容,露出兩枕牙床,“這麽晚了還趕路?車子四點半就沒了,船最遲五點也收工了。前面沒路了,你還是掉頭吧。”
聽她這麽一說,我隻好把自行車支架踢開,推著車子往龍元碼頭的方向回去。
天色魚網一樣一把一把收攏,將落日余暉拖走。幾隻水鳥從江面一劃就不見了,只見浪一波一波拍打碼頭兩側懸掛著的輪胎。對面的船也靠了岸。
我有點慌。在這僻靜的小島上,只有一條寬不到兩米的長街。走一百多米才見一盞路燈,無精打采地泛著黃光,還沒有農戶晚飯時點的電燈泡亮。街道兩側都是荒蕪的田野,雜草叢生,不見一絲農作物的痕跡,只有一棵大榕樹,邊上懸著一件小孩的衣裳,風箏一樣在眼前晃來晃去。
“這附近有沒有旅館呀?”
我見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瘦削的年輕人,心頭一緊,為了掩飾自己被嚇到的失態,趕緊搶先說了句話,一本正經地拿無助的眼光看著他。
“旅館?哈哈哈!這鬼地方哪有什麽旅館?找家小店都要走上五百米。你要想在這搭車,那就得再多走五百米。現在哪兒還有車?你是對面過來的吧?”
他尖著下巴笑完後,拿笤帚敲打面前的石階。由於石階貼在路側,我剛才幾乎沒發現。還沒等我回答,他又接著說:“我之前就住在對岸,不久前才到這邊來。有時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麽每天都要乘渡輪到對岸待一陣子。早出早歸,晚出晚歸。”
“我趕最後一班渡輪才到的這裡,以為騎車能追上島另一頭上最後一班渡輪,到烏牛鎮過夜。可是我的自行車壞了。等我把鏈條和齒輪修好,天就黑了。”
我還想說說自己拚命趕路和在這個島上的感受,小夥子接過話說:“天遲早都要黑的,特別是在這個小島上。就像你會忘了天怎麽亮起來,也會忘了天怎麽黑下去。既然你趕了那麽遠的路到了那邊的碼頭已經沒有船,跑回這邊又回不去,要是不嫌棄,就在我這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趕路吧。”
“這邊怎麽連個旅館都沒有?”我聽他說話有些奇怪,又嘀咕著,偷偷拿眼睛看他。
他大笑著示意我下到他那裡去,說:“出門在外難免會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我也只是在這島上暫住。附近都沒幾戶農家。他們大多是修了別墅,留下空房子,在國外做生意的華僑,哪有什麽地方給你蓋旅館?何況這裡不過是後面小鎮的一個中轉站。每天一早天麻麻亮,路上馬達聲便飛奔而過。都是運送瓜果蔬菜到龍元鎮上賣的農戶,其他沒什麽人。你不也只是路過這裡轉道的嗎?”說著他敞開了門。
我有些遲疑,聞到一股嗆鼻的味道,透過窗上紅鏽鋼管的縫隙,發現裡邊半鋪床上排滿了書。整鋪床除了一只花枕頭,沒有墊被褥。
“你一個人睡這裡?”我抬頭瞟了他一眼。
“嗯,我早已經習慣一個人。現在又回到一個人,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每天讀讀寫寫,倒也清靜自在。你把自行車推到屋裡來吧。別看這地方在路下不起眼,不細看還以為沒人住呢。裡邊還挺寬闊。房東就在這扇門後面。這扇門好像已經封死了,從來沒有打開過。偶爾能聽到那邊的說話聲,但不會吵鬧。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一晚好了。你也知道,我是個讀書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退一百步說,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夜晚,要不在這留宿,還能上哪去?看他清瘦的臉上充滿純真和善意,我便順水推舟將自行車推了進去。
“你吃過晚飯嗎?”
“嗯嗯。”我支吾著甚至都不記得午飯在哪裡將就。
“像你這樣趕路的在這不多見。你只是運氣不好。沒事的,我這有兩鋪床,小的那鋪放書,大的這鋪可以睡兩個人。你進來看看吧。”
我把自行車扶靠在窗下後,往前動了幾步。
原來小廁所壁內側還有一個空間,裡面橫著一張老式的彈簧床,上面平鋪著一條單薄的被子。現在雖說過了清明,夜裡天氣還有些涼。
“晚上我們就睡這邊。”
我“唔唔”兩聲,眼睛盯著床尾牆壁上的海報,上面印著一位皮膚金黃赤裸性感的外國女子側身照,燈影裡隱隱約約看得見左上角寫著“健美”二字。他翻了翻被子,掀起一股嗆人的藥味,轉身走到小床邊。
我不敢多說話,脫了外套折成枕頭的形狀,墊在腦杓下,連著褲子躺到床外邊。
室內燈光昏暗,我聽見他在另一邊摸索的窸窣聲,下意識地裝作翻身,側頭朝那邊瞄了一眼。他從小床底下拉出一個鼓鼓的行李袋,坐在上面認真地整理床上的書。巨大的光影籠罩著他,在地板上,床上,書上微微晃動。
我尖著耳朵,沒再聽見翻書或寫字的聲音。不多久他就關了燈,摸索著朝我這邊的床鋪過來。我後腦杓一緊,心提到了嗓子眼。從小到大除了奶奶,我沒跟別人同過床,何況還是個陌生人。
他摸到我腳邊的被頭。我渾身像觸電一般,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你還沒睡吧?”
“嗯嗯。”
說真的,這麽多年我還是第一次晚上不到七點就窩在被窩裡。雖說這一天騎車,走路,渡輪,把我累得腰酸腿疼,精疲力竭,可是在這個詭異的夜晚和寂靜的小島上,在一個二十出頭行為怪異的陌生人的旁邊,我就算合上一百次眼皮,第一百零一次也會睜開。我看著黑漆漆的鬥室,留意一丁點的聲響。
“這麽早睡,我可是第一次呀!哈哈哈!”
他已經脫了鞋,爬到床的另一頭,還沒平躺下來。他一邊說話一邊在動,像是還沒找到自己的睡姿。
“本來想今天在對面剪個頭髮的,誰料一早全鎮停電了。這叫什麽事?我以前頭髮留得比現在還長。要是那個我今晚留你住宿,你肯定都害怕。現在好多了。以前我阿嫲總說我吃幾口飯全用來長頭髮了。”
“你在這住多久了?”
“也不算久,今年春節後過來的。”
“你頭髮留這麽長,在學校裡不怕被人說嗎?”
“哈哈哈!我知道肯定有人會竊竊私語,但很少有人敢當面對我說三道四。有一次我出校門,突然刮起一陣風,有個女生隨風而來,見了我大聲叫道:‘喂,你好狂啊!’我甩了甩遮住眼睛的頭髮,任風將它舉高。我知道瘋與狂是對好兄弟。我要是在言行舉止上再激烈一點,那些女孩子的烏鴉嘴,怕是要暗地裡叫我瘋子了。可是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也不是故意要那個樣子。我只是有點不修邊幅,不想借用別人的眼光修剪自己。可是一個人在這世上,總不可能一直都是一個人。我今天到這遠離學校隔著一條大江的孤島上,還不是拜我女朋友所賜?你知道嗎?她還是神的女兒呢。真妙!
此刻我的額頭還隱隱作痛呢。難道是我體內天生就帶自虐基因?鬼知道!我爸當年確確實實用鍋底灰把臉抹黑,揮著菜刀揚言要殺我那常年不在自己家的媽。那時我還小,應該才六七歲,還沒上學前班。哎,這都說哪去了?你肯定好奇我怎麽會找這麽個地方隱居。
台灣有個作家說,特立獨行的人在中國很難存在,存在也很難長大,長大也很難茁壯,茁壯也很難持久,持久也很難善終。那麽這些人怎麽辦呢?這些人想出一個辦法,就是隱居。當然我只是個讀書人。隻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那麽要往哪裡尋找呢?
說來也巧。有一個學期開學時,我揣著兩口袋錢,總共是1467塊錢,那是全班女同學籌集借給我的。當時我完全蒙在鼓裡,後來才知道是班主任和班長在幫我。以前號召不讓任何一個學生因為窮上不起大學。於是有了助學貸款。教我們哲學的老師說,人本應當詩意地棲居在這個世界。貧窮不是人自己的原因。偏偏有人愛作秀,搞些資助大學生的大型捐資活動。貧窮的孩子在眾記者攝像機下接受富人的資助,第二天還要在報上弘揚他們的慷慨和仁慈。
你能想象得到助學貸款嗎?它只不過是幫你交一部分學費,其它部分還得自己出。新學期一到,我爸隻好把家裡一塊宅基地賣了。我帶了3500塊錢上來,才發現學費還要補交1600。真是造化弄人!老師同學們好心幫我湊了1467塊錢以為能幫我渡過難關,偏偏還差100多。當時打電話向在這邊打工的親戚求助,收獲了眾多借口和托詞。一氣之下我拋開身後事,一個人走到江邊散心。當時挺絕望,心想大不了不讀算了。可是已經欠下了一筆貸款。身後還有家人的期望。
在濤聲中走來走去也走不出長長的江岸,我索性上了停靠在碼頭的船。只花了一塊錢,就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我站在船頭,看著船身衝進滾滾波浪中,怕自己暈船。其實還好,但我的確有些暈車。靠了岸,我看見碼頭聚滿小三輪和司機,以為他們要到對岸去。原來是迎接渡輪上的顧客。由於爭搶生意,一個禿頂的大叔還被擠進了水裡。水花濺起一尺多高,但他沒有一句抱怨,又爬上岸繼續招攬乘客。直到船艙裡只剩下一條懸在半空的粗繩索,回頭已看不見那些車與那群人。
在鄉村和郊區生活慣了,我從來沒有登上過一個小島,有一種莫名的神往。沿岸的沙灘上爬滿被太陽曬紅的小螃蟹。我一走近,它們就像紅色精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前只剩沙礫和星星點點的小洞穴。我從來沒有想到螃蟹還會爬樹。等我稍稍不動,被狂風巨浪洗劫過的灌木叢裡,突然冒出一隻隻可愛的小眼睛,紅溜溜的。剛見它在樹上,一眨眼又從樹肚子裡溜到樹根的小洞穴口,向我眨眼睛,跟我捉迷藏。
我忘了身後所有的不快,走進沙灘。不過從始至終沒有逮到一隻螃蟹。它們太機靈了。也只有天底下最機靈的海鳥,才能用嘴將它們夾住,送進肚子裡。天色漸晚,我又花一塊錢上了渡輪回去。已經分辨不清它是我來時乘坐的那條,還是原本就有另一條停靠在小島碼頭這邊。可是又有什麽關系呢?就在那時候我喜歡上了這裡。
我像一個南極探險家凱旋而歸,回到學校,回到我住的419寢室。由於下午沒課,寢室長老梁一夥在拚在一起的空心桌上玩雙扣。我對打牌沒興趣,包括打完過後的啤酒花。可是進門那一刻我才感覺一年多,自己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夥的。我出門遠離同學的喧囂後上了六樓編輯部辦公室,那裡是我第二秘密學習基地。當時我不知道怎麽認識的她,一個學會計的學妹,高高的個子,圓圓的臉,跟我一樣屬於走路帶風的那種。
哎,現在我的額頭還有點麻呢。不好意思,被子上可能有清涼油的味道。你說這個世上有比百合花更純潔的花嗎?那天我跟她發生口角,然後我就跑了。是不是特搞笑?具體我也不記得為了什麽吵架。男女朋友之間這種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的瑣事,真是太常見了。就像兩隻鬥嘴的鸚鵡,或許到了下一棵樹,它們又開始向對方展露自己的羽毛和歌聲了。
那天,我在對岸古橋邊的電話亭上給她打了個電話。她先是很著急地問我在哪裡。我一告訴她,她就掛掉了。她像一個打跑孩子,急著將孩子尋到後,又急著來將他帶回去的媽媽一樣出現在我面前。臉上還掛著母性的責備、憐愛與尊嚴。
‘害我到處找你,還特意問過唐林,說你可能到七都島去了。我哪知道這附近有什麽島?把自己搞得神秘兮兮的。你怎麽不去海南島?我好不容易問到去七都的公交車。一下車,地方那麽多,街道那麽窄,四處那麽陌生,你叫我上哪裡找你?你可真好呀!一個人躲在這裡讓我天南海北地找。你以為你是公子哥呀!’
我們兩個人站在橋欄杆上的一隻石獅子前,沉默不語。四隻眼睛怔怔地盯著水面,好像打磨著一把刀子,用來破開寂靜的河水。你不知道她瞪起眼睛的時候比我爸的田螺眼還大。在她面前你就像個罪犯,不但有良心受譴的焦慮,還有無法申辯的痛楚。如果眼下是一條天河,也要被我們的注視盯垮。與時間一起凝固的還有我的呼吸。我為什麽要打電話給她呢?她為什麽又要乘車繞圈滿城找我呢?原本只有一條渡船的距離,卻因為急躁無知,浪費了多少可以縮短對峙的時間和精力!可是誰的青春不都是這樣傻傻揮霍的呢?
‘想不開嗎?想不開你就跳下去啊?’她的話像小時候爸抓在手中捋去了竹葉的竹枝,在我耳邊抽打。當然我還不至於負氣到把她的話當真,縱身一躍滿足她。難道叫你過來就是為了諷刺我、挖苦我、嘲笑我、鄙視我的嗎?我對她的話不屑一顧,可是一種新的挫敗感又油然而生,仿佛被一隻小巨獸狠狠咬過後,又被劃了一刀。我的傷口非但沒有得到包扎,還被自己呼喚過來的她戳了一針。
我無話可說,跟在她身後,朝龍元山的方向回去。回到編輯部後,疲勞並沒有驅散我的傷痛。部裡的門是好的,只是裡面的金屬閂壞了。好在裡面沒人。她拉了一條空心小桌子抵住門,臉色比牆還蒼白,指示我站到辦公桌的另一側,像一個法官,跟我約法三章:
第一,把編輯部的鑰匙給她;
第二,不準我在編輯部學習;
第三,不準我再打擾她學習。
宣布完後,接下來應該就輪到我淨身出戶了吧。哈哈哈。這三句話當時真的像三枚大頭針,將我像一隻蟲子一樣,釘在編輯部的牆角。
要是不跟她在一起不與她往來,那兩個人之間還算什麽?我真想不到半年前,被她的寢友稱為‘連體嬰兒’的情侶,過了一個短短三個星期的寒假,驟然變得如此水火不容。曾經那雙靈動的眼睛變得比鷹還凶,曾經那雙柔軟的手變得比爪子還鋒利,揪著我脆弱的心不停摔打。這又算什麽?一切不都是很清楚了嗎?
曾經她口中的寶貝星星,現在在她眼裡是灼人的流星,是彗星,是沙子,是眼中釘。她就是變了心想跟你隔離開來,防瘟疫般躲避你,遠離你!我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她眼裡怎麽突然變得那麽惡劣,那麽可憎。你不知道最初在平房二邂逅的時候,人家是多麽彬彬有禮,多麽仰慕你,還一片誠心向你學習呢。
‘難道,難道連在一起學習也不行嗎?’我有些不甘心,好像聽到另一個人膽怯卑微的聲音。原本勇敢堅強的心靈,在那一刻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像一只在風暴中擔憂受怕的麻雀,一雙細小的爪子緊緊抓著一根枝條,一聲聲,一陣陣,時斷時續地叫喚,渴望尋求安慰和庇護。
‘不行!’她說得那麽堅決。我仿佛聽見朝向天空的窗戶玻璃在震動,眼看著就要從舊木框裡,叮叮糖一樣被敲碎,想伸手接住,終究一不留神,眼睜睜看它碎了一地。
我大聲喊道:‘你不要這樣!你不能這樣對我!’
噢!我瞬間像一條被拋到臭水溝裡的野狗,喪失了所有理智,大嚷大叫起來。幸好當時六樓的機房還沒開門,外面沒人。她一時慌了神,從椅子上跳起來,做出一個防備的姿勢,看我想幹嘛。你說我手無寸鐵,弱不禁風,我還能幹嘛?怎麽說我也自命是一條有理想有抱負有血性,在學校裡特立獨行的漢子,身心怎能一下子就被兒女私情蹂躪致殘,令自尊如雙子樓瞬間坍塌,濃煙滾滾,留下一片廢墟呢?真的是太不可理喻,太匪夷所思了!都是年輕氣盛吖!
當時我發瘋似的‘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落在水泥地上如同胸口被人打了一拳,發出沉悶的聲音。我號啕著喊著她的名字,求她不要這樣對我,說我真的很愛很愛她,想跟她在一起。我撲上去緊緊抱住她的雙腿,像小時候我爸拿刀要殺我媽時,我緊緊抱住他的腿,我都不怕!我想都沒想她會不會用過年新買的皮鞋踢我。
喔!一時間我真的是痛不欲生,童年的夢魘在那近乎癲狂的狀態中一波波上演。我在自己身上製造的麻痹已經像一排巨齒,咬進我的血肉骨髓,佔據我整個無助的靈魂。我臥在地上不停掙扎呼喊。你知道什麽是魔鬼附身嗎?要不是親身經歷,一個人是很難感同身受的。
‘你起來!不然我走了!’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什麽話都聽你的好不好?我是真心愛你的。你不要說出那麽殘忍的話好嗎?’
‘你先給我起來!你再這樣,我可真看不起你了!’
哈哈哈,看得起?看不起?我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名義上是個大學生,對這全國末流的學校,跟親朋好友提都不敢提。身為一個天生固執任性的男孩,我什麽時候被人看得起過?這一次,在一個外城過來失意無常的女孩面前,我又把自己作賤成了什麽樣子?
‘不!不——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啊——’
我像一條瘋狗伏在她油亮發光的皮鞋上,把頭往地上玩命地砸。砸。砸。心好痛!
你不要覺得我說的有些誇張,現場或許比你想象的還要不堪。一個人的靈魂要是交給了魔鬼,他什麽事都乾得出來。她見我真的失控了,慌忙俯下身來拔出我膝蓋前的頭顱,隨風帶來她腳底那雙皮鞋的油漆味。
我哪裡肯依?像隻陀螺,經人一抽,旋得更厲害,使出更大的勁,又在我與她之間的水泥地上狠狠磕了三四陣。
‘好啦好啦——好啦!’
她用堅硬的角尖抵住我的額頭,最後蹲下身來。我隔著快要凝結的淚水,看見她眼眸裡閃爍著一絲慈愛和淡淡的哀愁。她想把我扶到桌邊。我有些頭暈,由於用力過猛,身體下意識彎曲了一下,脊梁骨被重力一抓,拽了過去,剛好跌在身邊一把椅子上。
‘啊?血都出來了!’她吃驚地仰著下巴,仿佛欣賞懸崖邊開出的小紅花。
‘痛不痛?’她用溫潤的手指摸我的額頭。從她憂愁的眼神中我讀出了青腫。怎麽能不痛呢?尤其是當我清醒過來痛定思痛的時候,她又怎麽知道我的痛啊?
‘你這樣幹嘛呢?好了呢。別哭了。’她有些心軟了。我只能強忍著抽泣,極力控制住不聽使喚的身子,像小時候被媽媽捆在床邊的圓柱上,被命令止住哭聲,而瘦弱的身子總是不由自主地抽搐。
後來我隻身一人帶著傷痛回到這裡,在這與龍元鎮隔江相望的小島岸邊的小屋子裡,舔舐自己的傷口。天知道一個人心靈的創傷,正像一本新書裡嶄新的每一頁,但凡被折過一次,無論怎麽試圖磨平,都會留下一道印跡。
後來我們的約法變成了:
一、我回七都專心學習,周末回來一次;
二、她在六樓讀書,班級有事她通知我;
三、給我她的寫真集作伴,以解相思苦。
打那回來的頭幾天,我得想盡辦法把額頭上的腫消掉。你說這頭髮長也有頭髮長的好處,像魯迅筆下的高老夫子,遮住自己不光彩的地方。那幾天這間小屋子裡四處彌漫著清涼油的味道。我每天打掃,開窗,氣味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濃了。只是最近天氣不好,一直不敢洗被子,被子上或許還有些味道。男孩子嘛,就這樣!”
我聽他說了那麽多,難以想象睡在我腳尾的是這樣一位為情所困,歷經過這種折磨與痛苦的大學生。至於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曾經惺惺相惜的男女朋友怎麽會搞得如此水火不容,我也不便多問。剛剛他說的異味,其實一進門我就聞到了。此刻終於想起來,原來是清涼油。
“不會不會。那後來呢?”
“後來反倒是彼此保持一定的距離,給了我喘息和修複的空間,也使我深刻反思自己的衝動和幼稚。回來當天我就給自己定了學習計劃,寫了一張座右銘貼在窗前,還抄了一份擱在床邊。
說了你可能不信,大學課程對我並沒有多少吸引力,我想中國自有大學以來還沒有一個像我這樣超高頻率曠課還能混得風生水起的學生。我常自嘲說自己是野生大學生。你肯定疑惑我不上課,學校老師不知道嗎?知道了不處罰嗎?哈哈哈,這就是造化呀!
其實我在大學裡念的是英語專業,但我自有一套。從入學第一學期開始我就有計劃準備自考,想拿一張全省最好的大學本科畢業證書,而且是我熱愛的中文專業。”
“那拿到了嗎?”
“還在努力。需要一門一門考。在這隱居獨處的生活雖然單調,可是想想所謂的未來,每天卻是充滿激情和學習的勁頭。只要自己不虛度春光,每一天都有事乾,每天都有沐浴陽光般的充實和舒坦。前下子我說過,這邊天麻麻亮,就能聽見三輪車的馬達聲。每天我在床上被驚醒後順便起來上個廁所,再回籠眯一眯眼,慢慢清醒過來,想些東西,讓頭腦活躍起來。到了六點準時起床。這時天還沒大亮。我不著急洗臉,而是先出去跑步。
路就在窗前。開了門,三兩步上道便可以沿著長街一直跑到車站那邊。早晨除了不時飛馳而過的菜農的三輪車,一條道幾乎看不到人影。每天我張開雙臂仰臉閉目,呼吸這個孤獨而自由的小島上的第一口新鮮空氣。
我握著空拳慢跑,累了就放慢腳步走一陣。剛從車站折回,碼頭邊的汽笛鳴叫聲聲入耳,新的一天又被揭開。龍元與七都兩地又被初升的日頭劃開邊界,岸兩頭每個人又都重複過著忙碌而踏實的生活。
當然,人活著第一件事得吃飯。每天我都要到對岸準備一天的夥食。雖然不講究飲食,至少也不能餓肚子吧。這兩年我真是吃夠了餓肚子的苦。然而《聖經》上不是說人不能單靠食物活著嘛。日常的讀書、學習、剪報就是我的精神食糧。天氣好的時候我也不總窩在小屋裡,愛隨手拎一本書,到門前路邊的草地上,嗅著青草泥土的芳香,在字裡行間神遊,活得倒也逍遙自在。
日子一天天重複。在這邊獨處久了,你幾乎忘了時間。夜來開燈晝來開門。原來人們覺得光陰短暫,是因為人心貪著活在世上的點點快樂。更何況每天像小商販一樣,在河的對岸還有我的憧憬與希望。
起初的五六天裡,我幾乎天天看她的照片,也在為遙遠而模糊的明天祈福。可我不能總想著她而忘了自己額頭的傷疤。日子在指尖流逝。每到星期六夜幕降臨,我就禁不住狂喜,好像離開了流放地榮歸故裡,終於可以回到她身邊,共度周末(我們學校天生奇葩,禮拜六上課,禮拜一休息),又可以見到心愛的人,接受她的撫慰與關心。想想又是多麽甜美幸福的事吖!
到了禮拜六下午,我就盤算著幾點鍾回去,而她正好下課,準備給她帶去什麽驚喜,為她買什麽小禮物讓她開心,同時也企圖讓她因為自己的一時意氣,出言不遜,對那麽愛她疼她的人生出一些愧疚感。
渡輪在靠近碼頭的淺水灣裡擺了一下尾巴,像被七都島緩緩推了開去,離開這道孤獨的海岸,回到人聲鼎沸的對面。船上聚集了各種不同身份的人,大家肩膀貼著肩膀並排靠在空曠的船艙裡,緊緊握著那把粗繩索,以防船隻顛簸不慎摔倒,目光還不忘來回留意著那個肚皮上綁一隻空鐵盒,過來挨個收錢的售票員。
一位矮胖的中年人在鐵盒子快貼近他胸口的時候,拿出一個指頭升起架在鼻梁上的墨鏡,仿佛被冒犯到,極不情願地掏出一張十元,等待對方找錢。
我在這空檔一手抓錢,一手指著眼鏡架問價格。他問八塊一副要不要。最後我花六塊錢買了一副。心想著到時候她要是見到我大變樣,一定會嚇一跳。
上岸後,我隨人流一起過了龍騰古橋。我不會忘記正月就是在那座橋邊的電話亭裡不停撥打她家電話,被她嫂子罵得狗血淋頭。往前多走幾步,發現小鎮周末的地攤比以往更加熱鬧,各種小商販都從天南海北拉來貨物,沿街擺滿,大聲叫賣。穿過人流車攤,我發現前面新開了一家花店,便走了進去。
店長問我準備送給誰。
我說自己喜歡。
然後從一大簇養在瓶裡嬌嫩欲滴的百合花中,抽簽一樣抽出一枝。希望它能帶給我好運,也帶給她芳香與純潔。認識這麽久,我還從沒送過花給她。不清楚是不是每個女孩都愛花,也不敢因為她是學會計的,比較務實,會精打細算,就認定她會因為我亂花錢而生氣。可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一想到她見了我送的花可能滿面欣喜的樣子,就興奮無比。以後就讓這朵百合花在六樓陪伴著她吧。
那天路過交通中心,我停下腳步,在旁邊一家沙縣小吃店要了一份鴿子湯,打包帶走,準備到時候一起吃。我將鴿子湯安放到包底,把百合花輕輕斜放進包裡,怕人看見不好意思吖。又輕輕拉上包口的拉鏈,只要不震蕩,走上十公裡應該也不會變樣。
過了耐寶大酒店,往前五十米,再往左拐個彎一直走到底,就是我們的學校了。一個星期沒有回來,路上靜悄悄的。除了美多超市的門敞開,邊上的店面都拉上了卷簾門。學校在郊區,校門口是一大片菜地,有時出去跟菜農聊天,也會遇見幾個操著鄉音的順城人,更別提在那開飯館的兩兄弟了。他們炒的年糕味道真好!
看門的老伯平時把傳達室當成了家。他跟門邊窗內那條辦公桌好像是一對親父子,形影不離。有時學生會的幾個怪物圍在桌邊扯淡,透過小門捕捉路過的女生的裙擺。看他們蛇鼠一窩,根本不像學生會,倒很像搞幫會。有一回我在六樓出風口認識一位學長,我問他學生會到底能使人得到什麽好處,真的可以培養能力嗎?他說培養能力難說,但學會像官場一樣拍馬屁,淨培養出馬屁精倒是真的。
我們學校的傳達室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次到那取匯款單,要收你五毛錢。不過由於老伯經常到平房那邊開門,平房是我的老巢,頭號學習基地,我們一來二往,很快熟識起來,從沒紅過臉。關於平房的傳奇故事那就講不完啦。哈哈哈!它是我跟現在孤身一人在六樓編輯部裡的女孩最初的邂逅之地,也是全校最偏僻的角落。
我沒回寢室,直接上了六樓,在編輯部門口故意敲了敲門。裡邊有聲音喊‘進來’。我又故意‘咚咚咚’敲了三下。裡邊有椅子刮地的摩擦聲。隨後一個清脆的腳步聲一下就到了門邊。擋在門口的小桌子被拖到一邊後,門自動往裡靠了靠,一個黑影頓時封住了我的視線。
‘就知道是你。’她不溫不火地說。
我摘下墨鏡,拉開背包拉鏈,從裡邊取出那枝完美的百合花,說:‘寶貝,從來沒有買過花,也從來沒有送過花給你,希望你能喜歡。’
她看了看花朵,眼睛一靈動,又看著我笑。我們面對面坐好,打量彼此,望能在對方的臉上發現任何一丁點的變化。她幽幽地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正當她脫口而出說了一個“星”字時,我突然站了起來,拿走桌上一隻空杯子,大步流星躥到七樓的儲水池邊的消防栓上接了一杯水,將花養在裡頭。那隻明黃色杯子是一個中途輟學的室友留下的。
她動作輕盈地解開盛鴿子湯的食品袋。解到一半,手突然停在半空,兩隻亮晶晶的眼珠盯著我來回掃蕩。
我問:‘怎麽啦?’
她臉頰一側抬起詭秘的神色,就是不說話。我知道她想說什麽,忙說:‘鴿子湯快趁熱吃啦。’
‘你的額頭?’她終於開口說話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幫她解開塑料包裝袋子。
‘哎!血都乾掉了。腫消退了許多。你怎麽那麽傻啊?’她輕輕歎了口氣,言語中少了哀怨,多了幾分安慰。我依舊裝作沒聽見,專注地將塑料袋裡的紙碗拿出來,將鴿子連湯帶肉倒了進去。那八塊錢一小碗的東西我們也不怎麽經常吃呢。
‘還痛不痛?’
她話音剛落,我突然記起新買的藥水還在背包的外口袋裡,轉身取了過來。她臉上流露出如玉般溫潤的憐愛,用棉花蘸著,對著我的額頭一遍一遍清洗上面凝結的血漬。那個周末的傍晚,二人世界裡混糅著水泥地、百合花、鴿子湯和紅花油的味道。不多時,兩顆年輕的心又慢慢靠在了一起。
但是故事並不像童話那樣美好。那以後,兩個人也並沒有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短暫美好的時光,都在她所謂的'做最重要的事——學習'面前變得畏手畏腳。
那個禮拜一臨走前我都沒敢抱一抱她。比起以前初吻時的狂野與親密時的放縱,那天我像一隻被時光鬥敗的公雞,收拾好行裝,噙著淚水一步一步,一層一層,呆呆地往樓梯下走去。那些光滑的地面伸出一隻手掌,又將我從心愛的女孩身邊冷冷地推出寂靜的校園,推出喧囂的街道,推回到與龍元鎮隔江相望的七都孤島。
說實在的,七都並不是個好地方,但也不意味著它沒有好地方。比如我說過的爬滿紅螃蟹的沙灘,岸邊的雲裳,還有飛翔的白鷺。
回到七都當天傍晚,我坐在碼頭上邊的那株不知名的樹下眺望對面。那些高架橋,房子,長堤,都變成了整條甌江的背脊。更遠處的山如無數根剝去指蓋的手,指著蒼天不知道在為什麽起誓。
接下去的日子回歸平靜。我有時去散步,有時在屋裡讀書,有時乾脆就胡思亂想。獨處的日子雖沒有想象中的鳥語花香,至少沒有熟人串門,生人打攪,難得一片安寧。
我最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多余的人。
要是某個夜裡醒來赤身露體漂浮在江面,應該也不會引起多大關注吧。親人不得親,愛人不能愛,只能獨守著自己營造的天地坐等明天。
明天終於來了。
我把一大疊舊書裝入那個曾用它在學院路提了一套《李敖大全集》回來的旅行袋當凳子坐下,剛念了幾句英語,門突然響了。
這大白天的近乎與世隔絕之地,誰呢?我沒有叫,徑直走到門邊,轉開了鎖,頓時喜出望外。我把她讓進屋裡。
她穿著一條紅白相間的長袖,像夏日裡的西瓜冰,扎著一個洋蔥頭,紅光滿面,手裡還拎著削了皮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甘蔗。
這是她第一次過來。我猜她肯定是想我了。
我抑製不住歡喜請她隨便參觀。她一眼看到牆壁上掛著的裸女海報(就是我頭上這幅),嗔怪了一聲:
‘怎麽掛這個?’
我說屋裡本來就有的。她拿手指在耳邊扇風,又用手心拍胸口,一個勁喊悶,叫我把門徹底打開。說我怎麽那麽傻,住這種地方,會悶出病來。
她把一整袋甘蔗遞給我。我接過來,取了一塊放進嘴裡。很甜。我的牙不太好,沒嚼幾下,甘蔗渣便塞進了牙縫裡。我歪著嘴用大拇指摳了摳,摳不掉。
她說:‘到窗戶這邊來我看看。’
她的手指伸進我張開的嘴裡,輕輕弄了幾下就掉了。
‘像個孩子一樣。不知道你媽媽小時候怎麽教的你。’
話音剛落,我又往嘴裡丟了一塊甘蔗頭。倒霉的是這回咬到了舌頭。她見我吐出的甘蔗渣裡有血跡,急得想哭,搶過去就要把它全扔了。我說:‘怎麽能怪甘蔗,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太激動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裡?’
‘你都怎麽過的呀?’
‘過著過著就過著了。’
‘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開玩笑啦。’
她的眼睛探照燈一樣在每個角落搜索,突然發現我掛在牆壁上的白襯衣,問:‘你這衣服幾天沒洗了?’我像一個怕一撒謊就得挨罵的小孩,怯怯地說:‘好幾天了。’
誰知道還是挨了罵。
罵過之後她解下小背包,放到堆書的床邊,走到洗手間,蹲下身子,擰開水龍頭,將我的衣裳扔進臉盆就開始搓洗。她看起來像一位媽媽,只差沒在腰間系條圍巾了。盆裡的清水換了三次,她還沒有歇手的意思,好像我身上的酸味到22世紀也洗不去似的。
洗乾淨後, 我把衣裳晾到外面梧桐樹枝上。太陽很猛,水滴馬不停蹄地打在青草地上。我坐在這鋪床邊,她坐在靠近小背包的旁邊。不說話的時候,我害怕撞見她的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走過去跟她坐在一起,握住那雙剛剛為我洗過衣裳的手。
我甚至還搞不明白,眼前這位在星期三空降到我陋室的女孩究竟在想什麽。她是不是也在猜我在想什麽呢?屋子太過狹小,為了緩解一下緊張氣氛,我拿起一本《視野》。她則盯著靠窗的牆上那兩張紙條,一頓一頓地念著上面的字:
‘用男子漢的氣象去面對吧!’
‘現代人在兩個世界之間徘徊,舊的一個已經死了,新的那個還沒力量誕生。’
‘看不懂就別念了吧。’我幾乎哀求道。
‘看不懂。’
她又順手拿起一個摘抄本,翻開來讀:
‘人分兩種,一種是平凡的人,他們是繁衍同類的材料,他們只能順從,循規蹈矩;一種是天才和偉人,他們創造歷史,推動世界的發展,因此,他們可以采取任何行動來改變現實,甚至踏出一條血路。’
‘孑然一身,獨與天地精神往來,遨遊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縱浪大化以自適其適。這是何等氣魄!何等境界!安能效多情小兒女呢呢——呢呢……’
‘你快別念啦!’
我搶前一步去奪本子,一個踉蹌,差點磕到她肩頭。
她把摘抄本扔回床上,甩了甩洋蔥頭,說:
‘這種條件會把你住壞的,你還是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