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月下旬,還余留著盛夏的炎熱。經過多方籌集,我第一次乘臥鋪,將藏在旅遊鞋裡的6000塊錢,左邊3000,右邊3000,托運到了鹿城。
在31路公交車和學長的護送下,到餐廳報名注冊。點鈔的時候我的那份報名費,由於受潮在機器裡卡了好幾次。那天同鄉阿輝的父親陪伴,幫忙提了一床被子,好不容易找到剛分配好的419寢室,第8號床。進門的時候床板幾乎都是空的,只有一個剃平頭肉乎乎戴著眼鏡的高個子在窗口遊走。靠窗的6號床上不知誰扔著一床被單和一個黑色背包。
他見有人來,看了一眼6號床鋪,走了出來。我還以為他是送某個兄弟過來的。後來我跟他關系最好,稱呼他賢兄。他經常戴一副眼鏡,會下意識眨眼,臉上時常浮現出無所謂和事不關己的表情。我已經不記得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隻記得他睡在上鋪我的另一頭。到了中午,寢室的門像被一個重物狠狠轟了進來。風將桌上一隻塑料袋帶到了下鋪的床底下。窗口直射進來的陽光,串起了粗粗的灰塵。
進來的是個也剪著平頭,毛發直豎的胖子。他二話不說,抱進來兩個白色鐵皮箱,往門邊擱東西的水泥隔板上,哐當哐當,一上一下塞了進去。然後就是一連串鑰匙的碰擊聲。兩分鍾不到,他在1號床上扔了一條卷成筒的席子,掉頭用方言朝我們咕嘰了一通。賢兄吭了一聲。砰一聲響後,胖子不見了。寢室又恢復了平靜。
到了下午,進來一對小男女,雙雙背著雙肩包,找到另一邊靠窗的下鋪4號床坐了一會兒,聊了些路上的趣聞,丟了一床花被子後雙雙出了門。到了下午胖子和那對小男女還有賢兄都在,胖子一個勁狂噴學校有多爛,一個勁吹噓他妹妹考上當地最好的高中。那個小女生一直在幫小男生整理床鋪。小男生手裡拿著一本書,後來我才知道是當時流行的《彼岸花》。
門突然開了。當時看著門口空的兩鋪床,聽著樓道裡的嘈雜聲,我們都料想有新生過來。進來三個人:一位阿姨和一位大叔,護送他們的兒子過來上大學。阿姨跟我們問了好,說自己是寧波人,順便來看看鹿城的風光。胖子說鹿城大,現在高樓林立,20層,30層,40層上去的請隨便看。新來的那位同學人高馬大,拉著長長的臉,說話慢條斯理,床鋪就在我下面。他剛在放東西的水泥板邊鎖好皮箱,取了一把錘子幾枚釘子出來,在我屁股底下釘蚊帳。
看書的小男生說我們寢室來了位木匠。釘好後阿姨幫忙拉扯整齊,堆著笑對大家說:‘王軻從小沒在學校住宿過,大家同學一場,今後多多關照。’那個叫王軻的問他媽媽藥箱在哪。他媽媽說:‘不是塞在皮箱裡了嗎?’然後他掏出鑰匙,回到上數第三塊水泥板前解皮箱的密碼。‘還是雙保險呢。’那個小男生隨口說道。那個叫王軻的同學嘴裡念著感冒藥,止痛藥,去火茶,風油精,創口貼,棉花,繃帶,——
他說:‘媽,我的阿司匹林是不是落在家裡了?’我不知道阿司匹林是什麽東西。以為是一種治便秘的藥水。胖子一聽大聲叫道:‘他媽的!上個學把藥箱都背過來!’他應該不是故意冒犯同學父母說的髒話,只是一個口頭禪,然後滿臉堆笑說:‘阿姨,我這個人心直口快亂說話,你別往心裡去!’那個跟他挺聊得來的小男生說:‘他不是心直口快,而是心寬體胖,口無遮攔!’
‘去你的!看你的小說,
別在這牙疼!子夜,晚飯後一起去看電影唵?帶上你的小妹妹。是不是津津?咱的那個親哥哥呀!晚上我幫你們開個房間。哈哈!’ ‘那不需要那不需要!我可是個好孩子!我媽讓我來這麽清靜的地方讀書,就是為了磨練我的意志,別再像念高中時那麽貪玩。你看現在被發配到這裡了吧。’
那個叫王軻的說:‘真要說發配的是我呐!我看你們都是本地的吧——媽,爸,你們還是早點回去,別趕不上回去的汽車。實不相瞞,我是為了我女朋友才來這裡的。她在溫大念國際貿易。’
‘好了好了,文靜我會打電話跟她交代的。周末你就去看她,你要先好好照顧自己。’
阿姨走後,寢室正中間拚在一起的六張空心桌面多了一杯東西,暗紅暗紅的,裡邊還鴨膽一樣懸著一顆小袋子。瓷杯邊有一小盒小方塊白砂糖,杯子裡騰起的味道一掃寢室的汙濁。王珂從背包裡摸出一隻捕鼠袋,掏出一盤銀色光滑的機器圓盒子,往耳朵塞了耳機開始哼著‘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望著天’的歌詞。
音樂也許是人與人之間交流的最好方式。不過那也得吃過飽飯後。難得大家來自各地,閑侃了一個下午,傍晚就一起到學校餐廳吃飯。我們進入一個小包間,裡面放著一台舊電視,在播放趙本山與宋丹丹的小品《過年》。
王軻一本正經地說:‘像宋丹丹這種咯咯咯、咯咯咯的笑不是發自內心的笑,挺傷身體的。’
那天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們請客,叫了一電飯煲飯,點了七八個菜。我把飯吃得乾乾淨淨。王軻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瞪著眼珠看看我又看看他們。胖子跟子夜比較淡定沒有說話。賢兄細嚼慢咽一陣後說:‘子星,別管他,你是對的!’是吖,把碗裡的飯吃乾淨,有什麽大驚小怪的?這個寧波佬!
老王自有他的一套理論。說用餐飲食吃多少就剩多少,何必要苦苦把自己的胃給撐死?要是撐壞了胃還要去看醫生,還得花錢,就太不劃算了。我後來再也沒跟他們在餐廳一起吃過飯。要知道,比起別撐死,那些年我擔心還是先別餓死呢。
第一個晚上大家還是過得挺愉快的,早早躺在各自的床板上大開臥談會。先從各自的家鄉特產聊起,再聊到高考成績,對學校的印象,最後聊到白天在校園裡遇到的女生。
胖子的話像竹筒裡倒豆子一樣,唧哩呱啦說個沒完,又特想得到別人的認可。你說一句話,他就唵唵唵問子夜是不是,賢哥對不對,問我有沒有道理。可他有什麽道理可講呢?這種帶壓迫感的反問句,我們也只是隨聲附和幾句,然後是一陣冷場。
前下說了,音樂是拉近距離最好的方式。
當時胖子和賢兄就提議大家唱歌活躍一下氣氛。賢兄真是性情中人,張口就來:
‘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
胖子在一邊叫好,說:‘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我在馬路邊撿了一分錢——’
賢兄又頑皮地唱道。大家還以為廣播串台,一時沒回過神來,他又接著來了一句:
‘既然記得從你眼中滑落的淚傷心欲絕——’
‘子星,你也來一個吧。’
我說我只會唱beyond的歌。
‘好!《光輝歲月》《海闊天空》《真的愛你》!’
開腔後,當我唱到‘哦哦哦——我有我心底故事——自信打不死的心態活到老’,全寢室的人都《不再猶豫》,跟著‘哦哦哦’起來。
更有意思的是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嗎?
就在我唱副歌的時候,對面工廠突然傳來了一聲恰逢其時的‘哦哦哦’。全寢室立馬屏住呼吸,不約而同靜音三秒。三秒過後,全場爆笑!這是聯歡會吖!賢兄錘著床板,我感覺身子在震動。對面床鋪更歡快,傳來踢床板的蹬蹬聲。下面一個聲音大叫:‘胖子!別再踢啦!要是塌下來,你死不了,我被你壓扁,肯定得死翹翹!’
這是第一夜。後面還有無數個類似的濟濟一堂的夜晚。不過419寢室也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兩三年來我們英語系兩個班的男生經常串門,既然床鋪未滿,有些乾脆就搬過來住。主要還是每個學期校方根據實際情況進行管理做的調整。最初,2號床來的是個叫常綠的帥小子,沒上兩天課轉金融系去了。金融系那邊換來一個矮個子的怪人。
常綠人長得超帥。他還有一個絕活就是學母雞叫。他學得惟妙惟肖,我們聽得拍案叫絕。
當時我還記得他穿了一條白色的T恤衫,胸口印著一字排開的七匹狼,那是我見過最帥的一件白色T恤。據他自己說,老家有個女朋友,沒有上大學,在家裡等他。
那時剛開學,不是有許多社團俱樂部過來招新嗎?編輯部的美女一進來,王軻就指著我的床鋪說:‘上面這個寫小說的,文筆不亞於你們各位。’
那時我已經入駐平房二。一天晚上平房二裡聚了一群人,個個抱著吉它在等外面聘請來的吉它老師。我看到常綠也抱著一把練習用的綠吉它走到教室後面,見到我他呲著嘴笑,說無聊過來湊個熱鬧。真想不到他還是個文藝青年。一回到寢室他就不彈了,吉它藏在床角,像個害羞的大姑娘。
胖子說:‘學吉它幹嘛?像那位聽周傑倫就好啦。你長這麽帥,在學校把妹泡妞,還用得著這破玩意兒?我打賭你練不了三天就學不下去了!’
胖子在這件事上頗有先見之明。果然到了禮拜三晚上,常綠問有沒有人願意要,他一百五買來的,要的話五十塊轉讓。哈哈哈!
跟常綠互換過來的那位後來我們叫他敢哥。剛才我說他是一個怪人是吧?其實是比較孤僻的一個人。剛開始跟他接觸,我對他甚至還有些反感。那天在電子閱覽室樓下上《英語學習指南》,老師姓官,還挺幽默,用英語說這個官不是close那個關,是two mouth的官,不過好像這個surname在提醒她要經常shut up。
這時,坐在我前面的一個穿著外套臉色煞白的平頭矮個子男生,轉過頭來笑嘻嘻地說:‘有沒有發現她的嘴唇?’我還真沒發現。然後他又問我哪裡人,高考英語考了幾分。還問我她的課講得怎麽樣?
我心想:要不是為了那份助學貸款,本來就沒多少興趣聽課;何況我的高考英語成績是我心頭一塊恥辱的印記;還有我哪裡人:這些通通關他什麽事?當時我還沒摸清頭腦,這個人哪裡冒出來,怎麽會在我們班上課。前幾天我壓根沒見過他。後來我才發現常綠走後,他就住進了419寢室。睡在與胖子的床接連的3號床。
敢哥由於是本地人,操一口全中國最難學的方言,跟賢兄交流地天衣無縫。他甚至在我生活困難的時候,說服賢兄借給我五十塊錢還那個寧波佬。因為他總是唧唧歪歪,看樣子還有點小氣。不過那時我的確由於心情不好,不小心將半罐啤酒碰翻滴到他床上。啤酒是子夜順路帶的,我沒給錢,他也沒說什麽。那時候我感覺托人帶的東西好像不要錢。
與敢哥相處真的是我大學生涯相當驚險的時刻。
有一次他租了一輛自行車,載我到機場大道飛馳,穿梭在望不到底的黑漆漆的隧道裡。我的膝蓋鋼琴鍵一樣不小心被一根根豎立的鋼管柱撞到,疼得要死。最後兩個人到了一個至今我也查不到的陌生的荒野。幸運的是當晚我還能安全回到學校,回到419寢室。
相處久後,敢哥掏心窩說能理解從順城這個貧困地區出來的農村孩子的窘境。在我告訴他還有個妹妹時,他說將來哪天我在市裡發展好了,他就幫我把妹妹接過來,還說幫我把戶口遷過來。當時我居然信了。對他更是信任有加。
有個周末他問我要不要賺點外快。原來他見我字寫得好,邀我到他那邊去抄信封。那是我第一次去永嘉。換了兩趟公交車,花二十塊錢上了一輛摩托車。第一次坐摩的,由於不知道腳該擱哪裡,隻好提在半空行駛。漫漫長路,賢兄那借來穿在腳下的白球鞋,被摩托車的尾氣熏了一路,下車一看,活像一個烤糊的地瓜。
他把我接到他家裡時,天都黑了。進門後,我看見沒有粉刷過的土坯牆邊靠著一條烏黑的桌子,煤氣灶就放在桌子對面。他問我有沒有吃過飯。我說吃了。但忘了什麽時候吃的。他就叫我跟他上樓。樓梯左側的空房裡擱著一張小桌子,上面層層疊疊壘了一堆牛皮信封。他給我一份密密麻麻的公司名錄和聯系人地址,讓我一個人在小桌子邊寫。當時我心裡隻想著過來幫朋友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根本沒想靠這個賺幾個零花錢。
看著那堆厚厚的信封,我想憑我一個人寫上三天三夜也未必寫得完。他也沒說一定要把那些信封寫完,叫我盡量寫,就到對面一個小門裡,整個晚上再也沒有出現。我一筆一畫不知道寫到幾點,倒在地上就睡著了。醒來時看到小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和二十塊錢,叫我早飯自己開煤氣灶煮麵條吃。我到樓下捧了些自來水搓了搓臉,看見門口一個老人扛著掃把推著垃圾車像剛從門口出去,可能是他父親。我想:要是說為幫朋友不該收錢;要為了賺外快,這二十塊錢剛好抵消了我昨天迷路坐摩托車的車費。我擰開煤氣灌,煮了碗面,洗了鍋,就到車站乘公交車回去了。
第三天傍晚,他回校一見我就板著刷白的臉半嚴肅半開玩笑地嚷嚷:‘子星呀子星!我們一家人差點被你害死!你煮完面怎麽忘了關煤氣啊?我從外面回來,整個廚房裡煤氣熏天。怕了你!怕了你了!’
說真的,在農村家家戶戶都是燒柴,我也是第一次用煤氣灶,至今想不起來自己那天早上到底怎麽一回事。後來他沒再叫我去過他家。至於賺外快,那時女生中已經比較流行到溫大學生在學院路開的家教中心找家教。像老鄉玲玲,一個熱情可愛的女孩子,也是我高中的同學。但我那時隻想專心讀書,準備自考,沒往那方面考慮。
一天吃過晚飯後,敢哥笑嘻嘻地跑到我床邊。由於他個子小,踩著椅子跟我說話,怯生生地問我今晚能不能陪他去個地方。我問幹嘛去。他說自己找了份家教,教英語口語,對方是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第一次去有點害怕。
我說:‘這世上還有敢哥怕的事嗎?’
他就說:‘哎喲哎喲,我們的大才子又要損人了!我真的是第一次。’最令我哭笑不得,甚至頗為懷疑的是他的英語口語水平。有時候見他在窗口念單詞時那個吃力生硬的模樣,寢室裡沒有一個不替他捏把汗。
有一回上綜合英語課,Eric老師叫胖子讀一段話,胖子說單詞不認識。老師說你把認識的讀出來。他說都不認識。老師隻好認輸,請他指定一位男生幫他讀。胖子看了一眼寢室長老梁,老梁的頭和脖子立馬不見了,桌前只剩一彎脊背;胖子又看了一眼子夜,子夜連忙擺手說‘別叫我別叫我’;最後敢哥一馬當先,站起來救胖子,問他讀到哪裡了。那堂課應該是有史以來全班女生笑得最快活的一堂課。敢哥老頭嚼蠶豆般表演了一番最Chinglish的英語,虜獲了不少不懷好意的同學的笑聲。
更想不到的是,他對自己居然還挺滿意。現在都敢於挑戰自己上門家教,教成年人口語了。他這個人,天氣不熱時,每天總垂著袖子在寢室裡晃來晃去;天氣寒冷時,又一大早穿個背心在校園裡溜達。我最受不了的是他時而發作的娘娘腔,還有他死磨硬泡的嘴上功夫。
有一次他買了張電話卡,在寢室門口給會計班的一個小女生打電話,煲電話粥。他先問:‘你是誰呀?’對方說:‘我不認識你。’他說:‘我認識你呀!猜猜我是誰呀?——你不猜怎麽知道我是誰呢?你知道我是誰,你還會接我電話嗎?——我是無聊,可是你又能說自己不無聊嗎?——哎呀,美女,我知道你不無聊了啦!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讓你更不無聊——’
我當時就想,接下來他大概要問對方你媽貴姓了。
話說回來,這次見他生磨硬泡地哀求,我心一軟,就答應陪他去下呂浦。去之前,他從賢兄的背包裡拿出那條嶄新的藍格子襯衫叫我換上。換上後,他又伸手將我喉頭的那粒紐扣也扣上,拉著我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到了一個小區的居民房,對方看起來比我們大好幾歲。在鬥室裡他也帶了一位朋友過來,只是說看看他朋友感不感興趣,要是感興趣兩個人一起學,相互促進。
敢哥坐定後將拖著袖子的左手垂到陰影裡,右手拿起桌上一支筆,攤開了也不知道哪裡搞來的教材,用筆尖在書上指指點點。一字一頓生硬地念著:‘Understand? sheep!黑色——;羊——SHEEP。但是連起來不是黑羊的意思,或者說那不過是表面意思。英語這東西像我國的唐詩(我心裡竊笑,你還懂什麽狗屁唐詩),有些東西不能看表面意思。比如說,春蠶到死絲方盡(我倒想看你今晚怎麽死的),蠟炬成灰淚始乾(我看你怎麽講到口乾),不是說蠟燭,說的是老師的獻身精神(看來我是來陪葬的)。說到哪了?Alright, sheep!This is not sheep,it means a people。PEOPLE!Understand?就是指人。什麽人呢?不知道吧。這就是你花錢請我來家教的原因,let me tell you,it means敗家子。下次別人在你面前說這個單詞,你還會以為人家是請你涮羊肉嗎?’
我強忍著笑,差點沒咬碎牙齒,見那兩位臉上泛起鄙夷和不悅的臉色,替他深深捏了把汗。其中一個突然問:‘你還會什麽?’他反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對方說:‘我們花錢想學點實用的口語。’
‘這不就是口語嗎?這難道不實用嗎?’‘那還有沒有別的?’‘Nonsense!當然有!今天我那麽遠冒雨過來只是試教,不管你們滿不滿意,我都帶著誠意(還有我)來了。要是可以,我們約好時間下個禮拜再來。’其中一個胖腦袋的小夥子說:‘就這兩下子我還不如自學,何必花那錢。這一個鍾頭多少快來著?’‘四十。’‘是一個晚上吧?’‘是這樣的,我跟家教中心那邊早已經簽好約,我在那邊交了中介費。要是不滿意,我當然不會讓你們替我還那一百二,但是今晚這四十塊錢,你們還是應該給的。你們不差這點錢的對不對?’
他回頭拿眼睛看了看我,身子微微顫動,額頭上不知道是室內太悶熱,還是局面太尷尬,冒出一排豆大的汗。我‘嗯嗯’附和著,發出兩個前鼻音。我們好不容易擺脫屋子的悶熱,一下樓,他就抓著我的襯衫袖子驚恐地叫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雨越下越大,公交車遲遲才來。回到學校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後來他告訴我再沒去過那裡,準備到外面做點小生意。他還是喜歡把左手的袖子放得很低,總是斜著肩膀吊兒郎當的樣子。有一次我從外面回來,推開寢室的門,看到他被胖子揍了一頓,上嘴唇都掛紅了。因為那時胖子經常領著女孩子出入寢室,但是敢哥總在裡面晃來晃去。後來一次集體旅行過後,班長擱了一張照片在桌上。他看到照片裡胖子坐在最顯眼的位置,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當著我的面將照片撕成了兩半。
有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簡陋的浴室裡衝涼。洗到一半突然光著膀子跑出來,問在床上看書的我說:‘為什麽我那個是一粒一粒的?’敢哥惴惴不安地看著我,焦慮的目光叫人哭笑不得。我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天還早,我卻早早鑽進被窩。他硬是掀走我的被子,扔掉我手裡的《李敖快意恩仇錄》,叫我出去逛街。我說兩個大老爺們有什麽好逛的。他叫我陪他去驗證一個東西。我問什麽東西。他說:‘你有沒有聽說有一種高科技產品……’我說:‘我才疏學淺,沒有聽說。還真有呀?’他說:‘不信你跟我來。’‘去哪裡?’‘閱覽室。’
一般我去閱覽室只看看《自學考試報》《文匯讀書周報》和《南方周末》《雜文選刊》一類的書刊。那天晚上他卻把我帶到醫藥衛生分類區,從底下的《健康與衛生》雜志上,給我看上面一小塊豆腐大的地方。那裡有張黑白照片,旁邊配著三四行小字,介紹說這是新發明出來的保健品,是全天下男人的福音。
出了校門,在為民診所外邊,有個擺地攤的小夥子放了一堆五光十色的書刊在賣。我停住腳步,好奇地蹲下身,左手落在一本線裝的舊書上翻了翻。
“《罪與罰》。巴基斯坦人寫的。”“就這一本舊書嗎?”“對。就剩這一本了。這些小說很好賣的,你先買一本回去去看嘛。”
我挪了挪腳,把視線移到那些封面火辣,粗製濫造的散發出劣質紙張刺鼻味道的厚書上。翻開來,每頁都密密麻麻印了好多字。細細一看,沒過半頁,就跳出許多敷衍的省略號。
敢哥見我蹲下身子,也停住了腳步,鄙夷地說:‘這種書你也要看?你可真是博覽群書呀!嘻嘻嘻。’我沒理他,問擺地攤的小夥子怎麽賣。他說十塊錢一本,要不要。十塊錢在當時都可以在兩兄弟家吃五盤炒年糕。敢哥像遭了搶劫,大聲叫道:‘十塊?子星,走走走!’
我拉拉他的褲腿,叫他別叫這麽大聲,又看了看周圍,還好沒人。我問能不能便宜點。敢哥說:‘這種書,免費送我我都不看!最多三塊錢!三塊錢我都嫌貴!我拿來買東西吃,也比看這個爽!’
他拉著我的肩膀想叫我走。見我硬是蹲著不動,翻完一本又翻一本,隻好說:
‘回來再看吧。說不定夜市那邊還有更好看的呢。’
我見天色還早,人家也剛剛擺上,便起身隨他過了後來老梁經常通宵的網吧門前,到了耐寶大酒店前的十字路口。耐寶大酒店後來倒了,校運會時我們班級聚餐時在那吃過火鍋。不過這種豪華酒店,雖然每天都在眼前,對於裡面的情況我可一點都不熟悉。
隻記得有一個晚上跟敢哥出去散步,才八九點鍾,敞開的大玻璃門裡邊紅紅火火,特別熱鬧。外面有個身材火辣風情萬種的高挑美女,雙臂勾著路邊一位西裝革履臉色通紅的男子。看著她肆無忌憚地扭動著身子,貼著他西服的紐扣磨蹭,當真嚇我一跳。敢哥鄙視地笑了笑。
鎮子裡幾家診所一般很少關門,不知道是敢哥故意回避還是我自己走了神,但凡我熟悉的幾家他都沒有進去問。可是一想到兩個無聊的大學生,在大路上遊街串巷,是為了詢問有沒有高科技產品,我就全身發麻。
他帶我過了狀元橋,往左邊一堆舊樓房中間的小路進去。到這裡這麽久,我還從來沒有來過這邊,也不知道在繁榮的文娛中心和人本超市的背面還有那麽個如蟻穴的所在。
路過一家開水房,門外彎彎曲曲淌著汙水,將地面弄得十分潮濕。前面一大片凌亂的足跡。一位中年婦女前腳剛一走,另一位年輕的女子的後腳就踩進了她的大腳印,彎腰去拎門口早就灌滿的開水瓶。
我見敢哥往裡邊跳,以為他要過去喝口熱水,也跟著跳了過去。等我到了一堆開水瓶前,他徑直走進開水房隔壁的小診所。我才看到診所門口立著一個白色閃光的廣告牌,上面豎著‘保健用品’四個大字。裡邊一個中年男子像是大夫,朝剛提走開水,在店門口路過的顫抖著胸脯的女子喊:
‘阿珍,昨晚那個好不好用?要不要再來一瓶?’
幾個路過的脖子上深藍色工裝圍裙還沒解下來的油光滿面的禿頭大漢哈哈大笑起來。
‘生意這麽好,留點給你老婆用!’
‘哈哈哈!我老婆的本事,哪能跟你比呢!’
‘我呸!’
門外的禿頭一抹臉上油膩的汗水,跟著哈哈大笑。敢哥的驟然出現著實令裡面的男人吃了一驚,笑聲隨即被打斷。
‘喂,老板!你這裡有沒有那個?就是那個?’
‘什麽?什麽藥?’
‘不是藥。就是專門給女人用的。’
‘有這東西嗎?沒聽過呀!’
我想再懷疑下去,敢哥也要帶他去我們學校閱覽室了。
還沒等我跨進小診所,敢哥已經出來,我們繼續往巷子更窄,更深,更坎坷,更嘈雜,也更有人間煙火味的地方走去。
我像第一次做賊似的,總感覺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凌空瞪著脊梁骨。面對我們這兩個年紀輕輕的陌生的闖入者,這裡的人竟毫不吝惜他們看客般的壞笑。
在敢哥孜孜不倦地詢問下,我們又收獲了許多疑惑和怪笑。只有一個老板比較熱衷於跟他探討這個前沿問題和這項高科技產品。折回來後,一路上我還記得他那句‘有這麽好的東西,我也想試試’。
我們大約是走錯了方向。
兩個人隻好循著人本超市門口飄來的香味,沿著大路回到耐寶門前的十字路口。沒走幾步,又碰見那個擺地攤的大哥。
我拉住敢哥,問他能不能幫忙砍個價。因為他每次都吹噓自己特別會砍價,而且從不吃虧。‘你難道真的想要?’他認真地看著我。我垂頭看了一眼那張彩色封面。
‘這東西有害身心健康,還是別看啦。’
我說我只是好奇。
他見我執意想買,就大聲問:
‘老板,有沒有便宜點?’
大哥一怔,抬頭打量了一下我們,說:
‘那沒有的。’
‘走!’
‘再看看吧。’
‘三塊錢一本賣不賣?’
‘開玩笑!三塊錢你去哪裡買?’
大哥盯著手裡一本雜志噘著嘴說。
我心道:別這麽狠,他們烏漆抹黑地蹲在這裡擺地攤做生意也不容易,只要少一兩塊錢我還是可以接受的。
敢哥朝外頭走了幾步,管自己在路兩邊張望。路邊除了停著兩架貨車,一個人也沒有。看來不能靠他了,我說:‘大哥你看天色也不早了,你就將就著賣一本給我吧。便宜點。’
‘我不用看什麽天色的。今晚賣不出去,明晚照樣擺出來賣,並不在乎一本兩本。’
‘既然不在乎,那就便宜兩塊錢吧。八塊怎麽樣?’
‘好啦好啦!做的都是賠本生意。拿去拿去。’
敢哥見我將書皮壓在腿上,說:
‘這下滿意了吧,鍾子星你可真是個大笨蛋!這種書你都要!下次我運一車賣給你!你這個天下第一號大笨蛋!’
現在想想,自己有時候也真的會犯渾,too young,too naive。而且正如敢哥後來說的,其實這些生意人精得很呢。不管你買什麽,他見你是個回頭客,你就輸了。
他見你割舍不下,你就上鉤了。要是一開始砍它個半價,先扯一陣子,加一塊錢,大家照顧個面子,他也會賣給你。跟我這種人做生意太容易了。
反正買都買了,還是個燙手山芋,既不能明目張膽帶到教室裡,更不能擺在桌上供人翻閱,隻好偷偷藏在寢室放東西的水泥板最高層的一堆衣服裡。不久我就把它忘了。
敢哥帶那個比她高出兩頭的齙牙女子跟我介紹前一個星期,我跟他還做了一件荒唐的事,那也是我從小到大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坐警車。事情是這樣的:
那天傍晚,我們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閑得蛋疼,逛街散步,偌大的郊區,哪裡不好去,偏偏跑進坐落在公交中心附近的一所中等職業技術學院。
那天剛好是周末,傳達室裡亮著燈。校門口的折疊鋼門朝右縮了一米多寬,剛好可以容一輛小汽車出入。
我跟著敢哥見四下沒人,就好奇地鑽了進去。越往裡走越是清淨,甚至有點陰森。我們進入一座空曠的大樓,一說話都聽得見瘮人的回聲。我奇怪這裡的學生教室在哪裡,他們怎麽上課,為什麽這邊沒有一盞燈。
大約呆了十幾分鍾,我便覺無聊,也害怕萬一被人發現,誤將我們當賊給抓了,就勸他回去。他執拗不過我,隻好回頭。下樓梯後,敢哥還不過癮似的,東看西看,走得很慢。我步伐較大,很快到了門邊。
傳達室裡一直靜靜亮著燈。細看裡面好像有人在活動。我掉頭看敢哥,他還在兩棵棕櫚樹間,垂著一條胳膊,邁著閑散的步子,戀戀不舍。
等我剛跨出校門,身後就傳來折疊門嘎吱嘎吱的收攏聲。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敢哥立馬加快了腳步衝向門口。
他一腳跨到小鐵軌的外邊,另一隻腳還沒來得及收,半個身子剛好被夾在了門口靠傳達室那邊的死角。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他頓時勃然大怒,嘴裡大大咧咧地叫罵著。上面的門衛阿伯聽到叫罵聲,立馬反應過來,按了開關,松開夾住敢哥的折疊鋼管。
我見剛哥怒不可遏地退回裡面,衝到傳達室破口大罵。小小的房間裡頓時硝煙彌漫,像炸開了鍋。
我趕緊跑了回去,趕到傳達室裡。敢哥尖叫著:
‘你這死老頭是不是瞎了?沒看見有人嗎?’
傳達室那位禿頂的老伯大約受不了一個小個子這樣的辱罵,反問道:‘你這混小子哪裡冒出來的?你吃飽了撐著跑這裡面來幹什麽?你自己活該被夾!’
‘你他媽的給我小心點!’
隨著叫聲對罵的升級,一下子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好幾個工友,還有兩位穿校服的女生。其中一個女生拿起桌上的電話筒,按了三下,老伯說:
‘你給我等著!到派出所裡問問到底誰瞎了眼誰有理了?你這臭小子!他媽的還想打人!’
正當我上前拉住敢哥的袖子,勸他快走的時候,兩個女生側身堵住了門。一個工友一把薅住敢哥的左臂,被敢哥用力甩掉後,另一個工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說:
‘別走!別走!給我說清楚了,你究竟是什麽人?來這裡幹什麽的?’
我連忙說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附近大學的學生,剛剛看門沒關就想進來玩一下。
‘這地方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哇?還這麽個暴脾氣!滿嘴髒話!像什麽學生?’
‘可能是剛剛你把他夾疼了,他也是一時衝動,就說得有些過分了。請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就放過他吧。’
有生之年,我還是第一次用上這句俗話,跟周圍的人解釋事情緣由。對方依舊不依不饒,說一定要等派出所的人過來處理。
突然我聽到‘撲通’一聲響,敢哥像變了一個人,跪到地上哭喪著臉,請求老伯放過他這一次;還一個勁朝他磕頭。我頓時傻了眼,完全不認識平時像個能人,十分鍾前還有說有笑一起進來,出校門時被彈簧門夾熱狗一樣夾疼破口大罵,現在突然又當眾跪拜討饒的敢哥。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嗚嗚的警笛聲。警車來得比我想象中的快許多。來之前老伯已撥通了我們學校副主任的電話詢問清楚,匯報情況。最後由於沒有造成什麽惡劣影響,商量好後決定由警察送我們回去,把我們交給校方處理。
我跟敢哥像兩條狗伏在警車後備車鬥裡,不到三分鍾,就到了校門口。而這三分鍾包括所有這件事的三十分鍾裡,我的內心真是翻江倒海,苦不堪言。就是這個人惹出這件事,莫名其妙將我卷入其中,讓我看到生活和人性隱秘的一面。我們沒有受到任何處分,這本身是個誤會。
可是敢哥,這個將我拉上警車的一個能人的形象,在我心目中一落千丈。當我從警車後退著跳下身來,快速朝宿舍樓去,他緊追上前,又換了個人似的,小孩一樣抽著鼻水,笑嘻嘻地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從此以後,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沒跟他來往。
他整個人好像變得萎靡而越加顯得孤僻。也不主動找我聊天,總是一個人坐在寢室窗口邊,面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開水,警覺地留意前門和窗下的動靜。
想那時候,我們也是慢慢才接受了他。這個‘我們’,包括02英語二班的老師同學,包括寢室長,包括我和賢兄。
記得有一年元旦晚會前夕,我們一起排練《李白現代遊》話劇。他騎著一輛自行車扮演一個老漢。那果斷豪爽的腔調,比我這個李白演得滑稽,可愛,有趣,令人難忘。語文老師老甘曾經解讀他的名字,說他果敢大膽,個子雖小卻有魄力,很是欣賞。
有一次在餐廳吃午飯,他跟那個曾經暗示我注意一下儀表的叫易俊華的湖北打工仔理論,說他們將發餿的剩飯混在米裡一起蒸,還拿出來給大家吃。小夥計還在狡辯,叫他吃不了就到外面吃,也不差他幾個飯錢。他臉色煞白,板著面孔,扔下筷子,撥開人群就往門外去。
正當大夥還在細細品嘗手裡的飯菜時,他帶著主任大步流星踏進來,威風凜凜地直奔大飯桶前,請主任品嘗。主任試吃完畢,立即命令那個小夥計和另一個打工仔將飯抬走,馬上換新。坐在一邊的同學都說他抽風,摻一點剩飯,何必如此大驚小怪,小題大做。平時一年到尾,兩年三年下來大家不都這麽吃嗎?
期末將近。一天傍晚,他見我獨自一個人在草坪邊靜坐,過來問我今後有什麽打算。我能有什麽打算呢?明天有幾個人能算得到呢?至少應該多用功學習,保住助學貸款;少做些荒唐事,少到處浪蕩浪費時間。
他說:‘我看你是個人才,也是個好人。’
我苦笑了一下說:‘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
他大笑道:‘哎喲,跟你講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說明年他要去做個手術。我一直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直到有一次閑聊時才聽寢室長老梁講,同班同學同寢室這麽久,敢哥竟然掩藏得那麽好。我問:‘你說什麽?’
他說:‘你不知道嗎?敢哥的左手有六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