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單獨鑒定間裡，當鋪經理分別把浮燈、光筆、還有天平在桌子上一字排開，他想了想，又拿出一個放大鏡到桌上，然後兩手交握，看著面前的菲斯和卡克，說:

　　“這件從進店後就一直由客人您接觸的石頭，並不是寶石，更不是紅寶石。”

　　“它不是——”菲斯騰的一聲站起來，漲紅了臉，大聲喝道，“它怎麽可能不是！”

　　一直什麽話都沒說的安品也站起來，強壯高大的身體霸佔了本就不多的空間，他冷冷地盯著菲斯，說:

　　“這位客人，坐下。”

　　卡克不甘示弱地站起來給菲斯撐腰，這段時間在營地的切磋經歷令卡克一眼就看出安品只是個身材強壯的普通人，冰冷的目光盯住安品身上露出來的好幾處破綻。卡克又將目光投向當鋪經理，沒想到當鋪經理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仿佛房間中劍拔弩張的氣氛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當鋪經理的冷靜令卡克遲疑了一瞬，安品也被卡克的目光嚇得頓了一下。房間裡的氣氛有片刻的緩和，一身冷汗的當鋪經理抓住這緩和，乾笑了兩聲，然後說:

　　“都先冷靜一下吧。”

　　他看向菲斯，菲斯不服氣地支著桌子，問:

　　“它怎麽可能不是?”

　　當鋪經理深吸了一口氣，他瞥眼卡克，意識到自己不能像往常那樣依靠當鋪的勢力把拿著假貨上門的騙子趕走，然後耐心地說:

　　“客人，請先冷靜一下。”

　　他朝椅子翻了一下手掌，用自己的禮貌和友善令房間中的另外三人都坐下，然後清了清嗓子，說:

　　“客人，請先看這個。”他拽下天花板上的浮燈，“這顆石頭的透光性太好，內部紋理很少、氣泡也很少，看上去不錯，但是一般的紅寶石不是這樣的。”他又拿出光筆，點在寶石表面，對著雙折出的兩根光線，說，“真正的紅寶石，折射角不會這麽大，更不會發生雙折現象。”當鋪經理收起光筆，最後指了指天平，說，“這是按標準紅寶石密度製作的量塊，真正紅寶石的密度也不會這麽大。”(注1)

　　菲斯死死捏住手裡的寶石，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愕最後轉為慘白。菲斯的手指不斷顫抖，片刻之後，他嘴唇囁嚅地問道:

　　“那、那……那它能買多少錢?”

　　“五個銀幣。”當鋪經理說，“它確實很漂亮，可以騙一騙外行人。但是對專業人士、或者常接觸寶石的人來說，一眼就能看出來它是假的。這麽大的個頭，還有這樣的成色，如果它真的是純正的紅寶石，在主城區或許會拍出超過兩百金的價格——不過，見到這麽大個的紅寶石，任何一個專業人士的第一反應都是懷疑，只要手邊有一個放大鏡，略微照一下，就能發現它是假的。”

　　從兩百金到五個銀幣……菲斯的身體顫抖起來，苦澀地問:

　　“它這麽漂亮，難道還不夠嗎?”

　　當鋪經歷搖搖頭，說:“客人，寶石不止要漂亮，更重要的是標準。只有符合標準，它才會被專業人士和上流貴族們接納，才有價值，才稱得上是寶石。僅僅漂亮，是稱不上寶石的。”

　　菲斯把手裡的紅寶石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認命地看著它，進當鋪以後，他第一次這麽徹底地放開它。

　　二百金……菲斯在心裡想到，二百金，他不要二百金，當然如果有二百金最好，但他不求什麽二百金，

八十金、四十金、哪怕二十金，二十金就夠了，他的期望只有二十金，哪怕拿到二十金後湊不到八十金，可是只要有二十金就夠了……菲斯盯著那顆破石頭髮怔，說:　　“二十金，只要二十金，我只要二十金，真的就夠了。”

　　安品狐疑地看著菲斯，又瞄了瞄卡克，皺起眉，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反應。當鋪經理示意安品不要衝動，然後對菲斯說:

　　“客人，從您進店後，店內沒有人繞過您觸碰過它，您的物品沒有被掉包，它也不是真正的紅寶石——沒有二百金也沒有二十金，它隻值五個銀幣。”

　　菲斯沒有把當鋪經理的話聽進去，或許他聽進去了，但是沒有反應。菲斯坐在那裡，渾身冰冷，數不盡的念頭像泥汙和漿糊一樣混在一起在他的腦子裡盤旋。他的靈魂仿佛已經離開了身體，除了眼前的畫面、除了眼前的那顆寶石，菲斯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

　　他盯著那個寶石，仿佛看見了自己過去的生活，看見自己流浪時在街角抖抖索索地睡著、看見自己渾渾噩噩地度過一年又一年。

　　…………

　　走在出城的路上，約裡斯仍舊覺得有些心虛。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但心中總是有念頭讓他不敢去找科妮。

　　不對的！心虛做什麽?自己才沒有必要心虛！他之前對科妮說的那些話，都是有道理的，才不是無緣無故的謾罵。

　　所以，他才沒必要心虛！

　　只是……約裡斯又有些猶豫，他說得似乎也許確實有那麽一點過分，會心虛或許不是沒有理由的……約裡斯揉了揉頭髮，決定今天見到科妮後，還是別像之前那麽衝動。

　　這麽想著，約裡斯走到科妮常坐的那座小丘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見到科妮。約裡斯皺起眉，感到了疑惑。他記得科妮和家裡鬧得很僵，這段時間應該沒那麽早回家的。而且，那群鴨子也還在河邊。

　　那麽，科妮去哪兒了?

　　…………

　　“菲斯。”

　　卡克把手按在菲斯的肩膀上，菲斯轉過頭，看見卡克冷淡平靜的表情。卡克看著菲斯，認真地說:

　　“走，我門去別的地方問問。 ”

　　別的地方……菲斯回過神來，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重新進入身體，拿起寶石，站起來推門而出。對的，還有別的當鋪，還可以去別的當鋪！一定是這裡的當鋪有問題，所以才覺得他的寶石是假的。

　　寶石就是寶石，只要好看不就行了?除了好看，什麽用都沒有的寶石還要什麽標準?

　　卡克和菲斯重新戴上兜帽，菲斯再次把那枚寶石捏在手裡，像是生怕它逃掉一樣把它死死捏住。

　　走出當鋪的時候，卡克又看見了那個當賣破鏡子的小孩，他看見那個孩子坐在當鋪對面的冷風中，懷裡捂著鏡子，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淚珠卻一顆顆地滾落下來，路燈在眼淚裡映出光來，像是早早地在這炫目的光彩間認了命。

　　卡克望著那個孩子，一下子也有些發怔。那張淚臉令他想起了莉莉，令他想起了逃離石牢那天晚上、把自己推開、哭著讓自己逃出去的莉莉。卡克停下腳步，這次菲斯沒有回過身來等他。

　　片刻之後，卡克把目光移開，快步追上菲斯。菲斯走著，忽然冷冷地說:

　　“你在可憐她，是嗎?”

　　卡克沒說話。

　　菲斯冷笑一聲，問:

　　“你可憐她，誰來可憐我?”

　　卡克攥緊拳頭，仍舊沒說話，繼續跟著菲斯。

　　是的，菲斯說的沒錯。可憐是沒有用的，他能可憐那個孩子，但是沒人會可憐他們。自己想要復仇，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什麽人的可憐。

　　注1:反著寫的，現實紅寶石鑒別方式請聽從專業人士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