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管家居高臨下的目光俯視過整個餐廳，並未對卡克的突兀站立發表什麽評價。仆從們戰戰兢兢地開始分發甘酒，不斷有人用眼神暗示卡克快些回到他該去的位置、或者就近坐下，卡克則都視而不見。

　　在周圍人或噤若寒蟬、或幸災樂禍、或忐忑不安、或明哲保身的氛圍之中，副管家緩步朝座首走來。他徑直經過卡克身邊，仿佛沒有看見這麽個戳在這裡的人似的，不輕不重地依次和長桌前部的幾個人打起招呼:

　　“晚上好，菲茲羅姆。”

　　“晚上好，主管。”

　　“晚上好，納西婭。”

　　“晚上好，主管。”

　　“晚上好，羅蘭。”

　　“晚上好，主管。”

　　“晚上好，布爾喬茲夫。”

　　“晚上好，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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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管家一聲聲地不厭其煩地和周圍的人打招呼，周圍的人也都起身和副管家回禮示意。漸漸的，有一些人聞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問好之後的味道，有些心驚地望向守衛長蘭布羅斯空缺的位置、還有突兀站在那裡的卡克。

　　一聲聲問候使副管家的視線一點點向後偏轉，最後，副管家的視野中心由卡克佔據，他看著卡克，目光平穩沉靜，並沒有和卡克說晚上好，而是道:

　　“坐回去，卡克。”

　　說完，副管家便轉過身，打算拿放在自己桌上的酒杯，想要帶領側樓的各位舉起酒杯作讚美禮。

　　這時，卡克卻開口說:

　　“我找蘭布羅斯有事。”

　　打拳拿起酒杯的副管家身形一頓，然後緩緩轉過來，目光不怒自威地看著卡克，說:

　　“你應該稱他為‘蘭布羅斯先生’、或者‘蘭布羅斯隊長’。”副管家瞥了眼禮儀教室的女官，又對卡克說，“你的禮儀似乎還沒有學到家，卡克。”

　　“蘭布羅斯派人襲擊我。”卡克一點也不作隱瞞，當眾把這說了出來，“我要找到他，要一個說法。”

　　副管家的目光在卡克身上停了一會兒，又看看四周——看看守衛處那些人有些許驚慌的樣子，然後語氣不輕不重地問:

　　“你被襲擊了?”

　　“是的。”卡克回答。

　　“襲擊者呢?”副管家問。

　　“浴室裡。”卡克說，“我不知道他們醒了沒有。”

　　不止一個?副管家注意到了卡克話語裡的信息，問:“幾個人?”

　　“三個。”

　　“你看上去不像是被襲擊過後的樣子。”副管家說。

　　“他們對我構不成威脅。”卡克回答說。副管家的問答讓卡克想起了在行商時隊長的詢問，卡克對此並不陌生。

　　但是，隊長平日對卡克友善，所以卡克對他印象十分好;而副管家對卡克的態度一直很淡漠，甚至還讓卡克隱隱感受到敵意和故意擺出的高傲，因而卡克對副管家的印象不怎麽好。

　　“你能確定是蘭布羅斯隊長乾的嗎?”副管家說著，又瞥了眼守衛們，接著又對卡克說，“蘭布羅斯今天去了主樓議事……你說有人襲擊你，你能確定是蘭布羅斯隊長命令的嗎?我是說，你有沒有證據、能不能肯定。再確切一點——‘蘭布羅斯派人襲擊你’，這不是你的臆想、不是你的猜測，你能承諾嗎?”

　　“我可以。”卡克毫無負擔地說。

　　坐在長桌的後部的眾人沒想到能看到這麽一場不給副管家面子的戲碼，而坐在長桌前部的人們則在心裡笑話守衛長蘭布羅斯做這樣的事情居然連尾巴都處理不乾淨，能讓一個新人這麽理直氣壯地說出“我可以”的回答。

　　在這時，都林勳爵的第二男仆菲茲羅姆拿起桌上的酒杯，順手向副管家遞了過去。副管家接過酒杯，在手中晃了晃，令自己沒那麽尷尬之後，緩聲對卡克說道:

　　“先把晚飯吃了。”副管家瞥了卡克一眼，然後繼續晃著自己手中的酒杯，語重心長地說，“卡克，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矩、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則。在這些地方，你需要按照這裡的規則行動，而不是放任自己的想法、不顧別人的感受。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先把晚飯吃了——這麽多人都在等你，你舍得浪費這麽多人的時間嗎?”

　　副管家指了指周圍，又在最後提了嘴卡克遇襲的事情，“至於蘭布羅斯隊長和你的事情，等吃完晚飯之後，我會安排的，明白了嗎?”

　　卡克認識到副管家這是在用周圍的人在壓迫自己，但他同樣認識到這是屬於自己向副管家索取承諾的機會。因此，卡克掃視了一圈周圍，說:

　　“我相信你會做出公平的決定的，先生。”

　　說完，卡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面色沉靜的副管家隻深深看了卡克一眼，等確定卡克回到座位、一切恢復秩序之後，副管家再次發出了那刮風似的吸氣聲。餐廳中的仆傭們紛紛站起，副管家像以往一樣舉起酒杯，說:

　　“讚美勳爵——”

　　周圍的人們也舉起甘酒，各懷心思地說道:

　　“讚美勳爵！”

　　…………

　　吃過晚飯之後，副管家叫來了卡克，並讓一名守衛去主樓找守衛長蘭布羅斯回來。副管家帶卡克等在側樓大廳，閑聊似的問道:

　　“在這裡還住得習慣嗎，卡克?”

　　卡克說:“除了在禮儀教室的時間，www.uukanshu.net 別的時間都挺不錯。”

　　“學習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但我們必須要保持學習。”副管家說道，“禮儀、認字，這都是你必須要學會的東西……我不知道你會留在這裡多久，但是，如果你想要融入主城區，你必須學會其中的通用知識，而不能隻依靠自己現有的能力。一個人，如果無法保持學習，那他終究會被時代所淘汰，最終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

　　聽著副管家的嘮叨，卡克沉默了一陣。他沒什麽學習的想法，對在禮儀教室枯坐的經歷也一點都喜歡不起來。至於什麽“保持學習”、什麽“被時代所淘汰”，卡克也都無所謂。

　　自始至終，從加入商隊開始，卡克的目標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獲得足夠的力量，然後去部族裡為德爾、莉莉他們復仇。至於什麽容身之所，營地、隊長、奧羅、黃老頭、克格瓦他們都是會願意接受自己的。卡克願意到都林宅邸裡來當保鏢，只是自己復仇道路上的一條岔路，是出於卡克對菲斯的同伴情誼，並非非做不可的事情。

　　因此，在一陣沉默之後，卡克開口說:

　　“我和禮儀教室的人說過了，明天我不會再去了。”

　　禮儀教室是副管家讓卡克去的，所以卡克認為自己如果要推辭，也應該告知副管家。

　　副管家目光平靜地看向卡克，片刻之後，問:

　　“你覺得你在那裡學到了足夠的禮儀了?”

　　卡克說:“我不喜歡那裡的時間，所以我不會再去了。”

　　“好吧。”副管家點點頭，“你不想去的話，也可以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