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坎，過來坐。”

　　爸爸的語氣不生硬，但是很正式，應該是要說什麽嚴肅的話題。阿坎抹了抹胳膊上的雨水，抿抿嘴，說:

　　“好。”

　　“讓阿坎先換一身衣服吧。”媽媽忽然說，“剛剛下了那麽大的雨，身上都濕透了，再不擦乾，過會兒要感冒。”

　　爸爸恍然驚覺，才說:

　　“對，你先去換身衣服吧。”

　　阿坎咽了口口水，心中微微有些忐忑。屋外陰沉的雨點聲滴滴答答的像是一團亂麻，阿坎隱約覺得爸爸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阿坎都沒有心情和安妮塔說笑，他拉上簾子脫掉衣服，擦乾身子之後換上了新的衣服，然後走到爸爸旁邊，沒有坐到床上——阿坎身上還濕漉漉的，他不想淋濕床鋪。

　　爸爸盡量用柔和的語氣說:“阿坎，你這段時間在那個營地裡幫忙，存了一筆錢，是嗎?”

　　原來是說錢的事情！

　　阿坎松了口氣，然後和盤托出，說:

　　“是，我在營地旁邊的鐵匠鋪幫忙，存了十九個銀幣。”

　　昨天是十八銀九銅，今天鐵匠鋪的路西姆給了他兩個銅幣的報酬，而營地食堂的古夫大叔只收了一個銅幣的飯費，所以阿坎現在一共有十九銀，分別是十八個銀幣和十個銅幣。

　　爸爸的表情變得柔軟，他繼續對阿坎說:

　　“這幾年下來，我和你媽媽一起存了一筆錢，想要去城外買兩塊地——”

　　阿坎立即說:

　　“我也可以出錢！”

　　爸爸猶豫了一下，遲疑地說:

　　“你存下的錢應該自己留著。”

　　“我可以出。”阿坎固執地說，“爸爸媽媽就可以多買一點。”

　　他之所以存錢，不就是為了在這個時候用的嗎?

　　“阿坎，你是個好孩子。”

　　爸爸欣慰地揉了揉阿坎的頭髮。

　　“你是個好孩子。”

　　…………

　　邦、邦、邦。

　　邦！

　　“古裡安斯圖書館”二樓的牆壁缺口前，德普西穿著簡陋的寬大麻衫，他把手裡的錘子放到一邊，然後對身後拿著提燈照明的古裡安斯說:

　　“差不多了，過兩天我帶點油布過來塞著封封好，漏雨就沒那麽嚴重了。”

　　古裡安斯老頭接過德普西手裡的錘子，牆壁上的缺口被一塊匆忙釘上的木板草草封住，縫隙裡仍一滴一滴地往外淌水，在二樓的地板上匯成了一個小水池。原本堆在這裡的書籍被兩人移到了遠離水池的地方，但是在兩人開始“搶救”之前，仍有不少書籍被風雨打濕。

　　古裡安斯不安地看著還在往裡面滲水的牆壁，問:

　　“現在夠安全嗎?”

　　外面的雨都停了，牆壁卻還在滲水。這二樓小房子裡的書是古裡安斯的命根子，他可不放心這樣的處理。

　　德普西聳了聳肩，說:

　　“雨才剛停，一時半會兒你也找不到木匠或者瓦匠來幫忙。就算找到了，你付得起錢嗎?”

　　古裡安斯一下子啞了火，焉著腦袋不說話。

　　“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力，在油布來之前，先湊合湊合就這樣吧。”

　　德普西說著，撿起一旁的髒衣服擦了擦臉上混著汗的雨水。他又透過窗戶看了看外面的天，然後說:

　　“老頭，正好現在敲了一半，把你的梯子搬出去，我把外面的那塊木板也給你釘上。”

　　古裡安斯頓覺不滿，

生氣地嘟囔說:　　“我那架梯子是紅菓木做的，不能沾水！”

　　德普西問:“那外面那塊木板呢?它都快掉了。”

　　“不管它！”

　　“真不管?”

　　“真不管！至少現在不管！”

　　“好吧。”德普西丟下手裡的髒衣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是你的房子，你說的算。”

　　古裡安斯的表情舒緩了一些，他看著德普西，忽然說:

　　“你、你今天多帶本書回去吧，算是你幫我補牆的報酬。”

　　德普西挑了挑眉，然後樂呵呵地掏耳朵，問:

　　“你不是說，如果是我‘作為一個普通顧客的個人的幫忙’，你是會接受的嗎?”

　　古裡安斯嘟囔說:“我分得清好歹。”

　　“不必了。”德普西哈哈大笑著擺了擺手，“你的小書屋活得久一些，我看書也能看得久一些，這次就當是為了我吧。對了，你這身衣服我先穿回去，過幾天來了再還你。”

　　古裡安斯悶悶不樂地和德普西一起下樓。忽然，他朝德普西喊了一聲“等等”，然後走到一個書櫥前，從裡面扒拉出一本薄薄的、書頁枯黃脆弱的小冊子。古裡安斯把小冊子遞給德普西，說:

　　“這個，你帶回去吧，算是你一直照顧我的書屋的報酬。”

　　“我不是說了麽，這次不用你給我報酬。”德普西笑呵呵地說著，還是接過了古裡安斯遞來的小書冊。這冊書又薄又小，只有巴掌大，二十多頁的樣子，而且十分脆弱。

　　德普西翻著手裡的小冊子，臉上不以為意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書冊裡記載的內容很少，每四頁裡就有一張模糊的圖畫、以及一團扭曲的線條。德普西瞥了眼書屋關著的門，問:

　　“這是什麽?”

　　“你還能不知道這個?”古裡安斯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然後小聲說，“這是符紋，和你上次送來讓我辨認的那團線條、和衛兵所甲胄力的秘密是一種東西，頂多分屬不同類別罷了。”

　　“你怎麽會有這個?”德普西問。

　　一個掌握符紋的人，怎麽會隻開著一家經營慘淡的書屋，掙扎在生死邊緣?

　　“這是我爺爺傳給我的東西。我要死了，而且你又靠得住，所以我現在就把它給你。”

　　“你要死了?”德普西皺緊眉頭。

　　“這是一種比喻！比喻！”

　　古裡安斯對德普西的眼神感到不滿，他抱怨著說:“我的意思是說，反正我的書屋都開成這樣了，再過幾年——最多十年，我就會老死，還得你來給我收屍。所以我才說，我要死了。”

　　德普西看著古裡安斯，他想提出贍養古裡安斯的打算，但是他知道這個固執的老頭肯定不會同意。想了想，德普西說:

　　“你死以後，我會把你的書都收起來，收藏好。”

　　“還算你有良心。”

　　古裡安斯輕哼了一聲，然後說:

　　“對了，關於符紋的事情，有句話我得告訴你，那是我爺爺告訴我的:

　　“‘不要肆無忌憚地使用符紋的力量，否則，神明會降下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