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坎走進家裡,看見一個穿著麻布長衣、帶著褪色頭巾的婦女和媽媽並排坐在小床邊,那個婦女捏著一條手巾,臉上全是眼淚。
小床旁的桌面上是被推到一邊的堆積如山的火柴盒,都還沒有整理完。平日裡阿坎晚上到家時,每天要黏的火柴盒應該整理得只剩一小半了才是,今天卻有這麽多沒粘好,到了晚上,媽媽肯定又要一邊心疼蠟燭、一邊熬夜忙碌了。
看著那麽多火柴盒,阿坎心裡的惱火突突地往上直冒,他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家裡的女人為什麽要打擾媽媽工作。阿坎先是一下子沉下臉,接著又把陰沉的表情藏起來,輕聲說道:
“媽,我回來了。”
捏著手巾的婦女停下抽噎,又用手巾擦了一下自己的臉,似乎是想掩飾自己的失態。
媽媽對門邊的阿坎說:
“阿坎,這是你多西阿姨。”
阿坎不情願地說:“阿姨好。”
“好、好。”多西阿姨擠出一個笑臉,“這、這就是阿坎吧……”
話還沒說完,多西阿姨突然一抽鼻子,又拿手巾慌亂地擦了擦自己的臉,然後說:
“阿坎,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媽媽替阿坎答道:
“他經常這麽晚才回來,沒事的。”
她不希望多西阿姨知道阿坎去營地的事情。
多西阿姨用大人的口吻對阿坎說教起來:
“阿坎,你爸爸媽媽每天都這麽忙,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在,你得為爸爸媽媽著想,該幫忙的時候就得幫忙,知道嗎?”
阿坎沒什麽表情地回答說:“是、是。”
媽媽聽見多西阿姨的說教,心裡十分不滿,她說:
“阿坎雖然還沒長大,平時也很照顧家裡的。”
多西阿姨怔了怔,看著阿坎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很快又變得既欣慰又羨慕,說:
“你有這樣一對好兒女……”
多西阿姨說到這裡,又拿手巾掩住鼻子,放開了眼睛的水閘,“可是,咱爸的身體……他天天那麽痛苦,找醫生看了好幾次,花了那麽多錢,還是不見成效……”
安妮塔無措地看著突然哭起來的多西阿姨,她不樂意站在自己平時常站的位置,就跑到阿坎旁邊站好,拉住阿坎的衣角。
“別哭了、別哭了。”媽媽拍著多西阿姨的背,安慰說,“一切都會過去的,爸爸的身體會好的。”
“好不了的。”
多西阿姨搖了搖頭,她狠狠擤了一下鼻涕,“爸爸的身體是老毛病了,歲數也大了,那麽多年都沒好過來……爸爸的病也不是能治好的了,現在就是看他什麽時候——”
多西阿姨沒有繼續說下去,阿坎像跟木頭似的杵在陰影裡,媽媽也一下子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安妮塔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覺得氣氛十分怪異,也害怕地不敢說話。
沉默之中,傳來了悉悉索索的開門聲。阿坎爸爸打開門,他繞開戳在地上的阿坎,看見坐在床邊的多西,招呼了一聲:
“多西。”
“姐夫。”
多西阿姨吸了吸鼻子,淚水又一下子流下來,她對阿坎媽媽說:
“這次爸爸生病,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找的你們……有病了就得花錢去治,不然,我們也不能看著爸爸在床上受折磨……”
隔壁夫妻的爭吵又響了起來,歇斯底裡的喊叫聲成了樓裡的底色。一片沉默之中,
阿坎爸爸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卷——他以前在家裡從不抽煙。阿坎爸爸扯掉頭上的一小截放到嘴裡嚼了一會兒,突然問: “咱爸看病,要多少錢?”
“六、六個銀幣。”
多西阿姨小心地看著阿坎爸爸的表情,見後者神色不豫,連忙抽抽噎噎地說:“每次找醫生來給爸爸看病都得花六七個銀幣,我們幾年下來找了兩個醫生,花了那麽多錢,也只是緩一緩,沒法根治。我們是實在沒轍了,才來找你們的,不然……誰不好面子啊!”
阿坎頭重腳輕地站在地上,懸在身體兩側的拳頭微微發涼。如果再過幾年,到了他能隨行商隊一起去外奔波行商的話,六個銀幣的價錢不值一提。但是對現在的他來說,六個銀幣得辛辛苦苦地攢兩個月——兩個月的積蓄,只夠看一次病,還沒法根治。而他之前沾沾自喜存的那十八枚銀幣——現在是十八銀九銅,花了大半年存下來的——在疾病、在生活之前,居然顯得那麽可笑。
但是可笑又能怎麽辦?在生活之前,就算可笑也得活著。再說了,他存錢雖然不容易,但是存下來的錢不就是為了花的嗎?而且,他存錢隻用存就行了,他有德普西隊長的照顧,生活已經很輕松了,不用像爸爸媽媽那樣還要支付房費、或是擔心失業。
阿坎抬起頭,說:“我可以——”
“阿坎!”
媽媽大聲呵斥了阿坎一聲, 非常凌厲。
安妮塔被這一聲呵斥嚇得差點哭了,阿坎連忙蹲下身子安慰妹妹。媽媽看著阿坎,目光變得柔和了些,但她的語氣仍然很堅持,她說:
“阿坎,存錢是個好習慣,存下來的錢就像是秋收時屯下來的糧食,你的錢要存好……”
阿坎頓了頓,說:
“我知道了,媽媽。”
阿坎爸爸把嘴裡嚼著的眼卷咽下去,然後說:
“六枚銀幣,我們會給你的。”
多西阿姨露出高興的表情,她說:
“那太好了,爸爸已經忍了兩三個星期了,終於能讓醫生來看一看他了。”
房間裡的氣氛十分嚴肅,阿坎握著安妮塔的小手,安妮塔一直在抽泣,阿坎忽然說:
“爸爸,我帶安妮塔出去玩一會兒吧?”
阿坎爸爸緩緩地點頭,說:
“注意安全。”
阿坎連連答應,牽著安妮塔逃出這個沉悶的房間。安妮塔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一直在媽媽旁邊幫忙,平時只有媽媽買東西的時候才跟著出門,從未見過晚上的街道。
漆黑的天陰沉沉的,那塊汙紫色的陰影在天空中就像是一道醜陋的傷疤。貧民區的黑夜既不好看也不好聞,沒有一絲光的街道上飄著腥臭味,和營地、和賭場前的貧民區、和居民區相比,這裡就像是漆黑的地底,沒有人願意下來,被困在地底的人也難以逃出去。
盡管如此,安妮塔走在這樣的街道上,仍舊顯得十分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