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快的腳步聲蹬蹬蹬地走近,門後露出了安妮塔的臉。安妮塔隻到阿坎的胸口,身形小小的,也沒什麽肉,很瘦。她的小臉蛋上沾了一抹黑粉,眸子亮亮的,對阿坎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朝屋內喊了一聲:“哥哥回來啦!”
安妮塔喊完就想往屋裡跑,阿坎連忙說:“等等!”
然後,他伸手幫安妮塔抹乾淨了臉上的汙粉,說:“臉上沾了東西,都成小花臉啦!”
安妮塔等阿坎幫她擦完臉,才指指阿坎,咯咯地笑,說:“哥哥才是小花臉!”
阿坎抹了抹臉,才發現一路跑回來流下的汗又混上了路上的飛塵,汗落下來之後,摸上去感覺毛毛黏黏的。
安妮塔一蹦一跳地往屋子內跑去,回到媽媽身邊繼續幫忙一起整理火柴盒。
阿坎的家十平出頭,家裡一共兩張床,一張大一張小,睡覺的床、吃飯的碗、做飯的鍋、洗澡的桶、其他季節的衣服都放在裡間,裡間和外間用一條簡單的簾子隔開,小床貼著簾子,外面是一張小桌,平時吃飯和其他事都坐在小床上。外間不大,隻平時燒飯、堆貨用,也沒有人會來拜訪。
阿坎回到家時,媽媽和妹妹還湊在桌前微弱的燭光裡粘火柴盒。媽媽坐在桌子中央,擠著眼睛用摻了蠟的軟膠將單薄的火柴盒粘好。安妮塔坐在桌子一側,她的旁邊放著簍筐,桌腳簍筐裡整理好的火柴盒已經堆成了小山。安妮塔幫著媽媽一起粘火柴盒,也由她把媽媽推過來整理好的火柴盒放進簍筐裡。
在以前,媽媽靠在家裡粘火柴盒一天能賺五六個銅幣,後來工作的時間長了,又出了幾次錯,供應商就隻提供給阿坎家三個銅幣的份額,阿坎的媽媽還因此生了一場大病。現在有妹妹幫忙,份額又恢復到了四個銅幣。四個銅幣,足夠媽媽和妹妹一天的生活開銷,甚至還能有盈余。
阿坎問:“爸爸還沒回來嗎?”
“快了。”在桌子前粘火柴盒的媽媽抬頭看了看阿坎,她問,“今天有好好吃飯嗎?”
“有的。”阿坎回答。
媽媽疲憊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說:
“很好、很好。”
最初聽到阿坎要去那個營地裡吃飯時,她心裡是不樂意的,既害怕阿坎被營地的那些人欺負,又怕那裡收阿坎的錢而不讓阿坎好好吃飯。在外面吃飯哪有在家裡吃來得讓母親安心呢?
更何況是在那種營地裡。
後來見阿坎長得越來越壯,整個人的面貌也不像貧民區裡那些餓出來的孩子,媽媽才稍微放心下來,也就由著阿坎去營地裡吃飯了。只要吃得好,在外吃就在外吃吧。
就算是在那種營地裡。
阿坎感受到母親語言裡沉甸甸的親情,又想到自己亂花錢買方糖的事情,心裡的愧疚像泉水似的咕嘟嘟湧上來。他瞥見角落的陰影裡還沒洗的鍋碗,便跑過去把它們抱起來,說:
“我去洗碗!”
“等等!”
媽媽叫住阿坎,又讓安妮塔把地上的木刮子拿給阿坎,說:“把鍋裡還剩的粉糊刮下來,晚上餓了能吃。”
“好!”
阿坎接過刮子,抱著鍋碗闖進了黑暗。
媽媽看著阿坎懂事的樣子,又看向桌邊被微弱燭光隻照亮了小半張臉的女兒,眼前一熱。她忙抹了抹臉,然後對安妮塔說:“放心、放心,只要再忍一小陣,等你們爸爸買回地——”
說到這裡,媽媽忽然住了嘴。
安妮塔聽不懂媽媽的叮囑,她還小,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很苦,只是瞪著圓溜溜的、布著血絲的眼睛等媽媽把粘好的火柴盒推過來,她好把它們放進簍筐裡。 過了一陣,阿坎抱著刷乾淨的鍋碗回來了。他本想到桌上幫忙,又頓了一頓,接著便坐在媽媽看不見的死角裡。
桌上的蠟燭很小,光照不到這裡,阿坎低聲喊道:
“安妮塔!安妮塔!過來一下!”
安妮塔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阿坎,蹬蹬蹬地朝阿坎跑過去。
媽媽隨口叮囑了一句:“阿坎,別打擾你妹妹!”
“好的!”
阿坎連忙答應,他拉住安妮塔,小聲說:
“你別出聲,我給你吃個東西!”
然後,他悄悄從袋子裡取出方糖,遞到妹妹嘴裡。安妮塔開心得眯起眼,亮閃閃的眸子在黑暗裡折出了光。她不敢用牙咬糖果,小心地把它含在嘴裡,隻用舌尖一點一點的舔。
阿坎看著妹妹歡喜的樣子,自己也笑了。他笑著問:“好吃嗎?”
安妮塔連連點頭,又把嘴裡的糖果拿出來。她說:“哥哥也吃!”
“我有的!”
阿坎連忙再拿出一塊方糖,掰了一下,想了想,又掰了一下。他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裡,把大小中等的一塊遞給安妮塔,兩人一起吃著糖果,相視而笑。
然後,阿坎舔了舔手上的糖粉,他脫下鞋子跳到床上,爬到媽媽身邊,說:“媽,我給你吃個東西。”
“媽媽忙著呢,你先一個人自己去玩,好不好?”
“你先張一下嘴。”
媽媽拗不過阿坎,只能張開嘴。阿坎把方糖遞到媽媽嘴裡,媽媽隻嘗了一下,眉頭立馬豎了起來,她看著阿坎,生氣地問道:
“你怎麽亂花錢買東西?”
阿坎張了張嘴,他看著媽媽在微弱燭光中生氣的表情,正想辯解,媽媽立即又質問道:
“我給你錢,是讓你吃飯的,還是為了讓你買這些的?”
隔壁的房間裡突然爆發出尖銳的爭吵,有女人歇斯底裡的尖叫聲,還有男人憤怒低沉的辱罵聲。阿坎家的鄰居是一對夫妻,三天兩頭打架。
阿坎老實地拿出來那一袋方糖,小聲說:“這、這是營地裡剩下的, 我想帶回來拿給你們吃,你們以後煮飯時可以加進去……”
粉糊雖然吃得飽,但是很難吃,加了糖果就會好吃一點。
嘩啦!
隔壁的房間裡傳來桌子翻倒的聲音。
聽見阿坎的解釋,媽媽的表情柔和了些,她看了看裝糖的袋子,沒有戳穿阿坎的謊言。袋子裡只剩六顆方糖,媽媽沒有再生氣,她只是說:
“放好吧,別讓你爸爸看見了。”
阿坎連連點頭,他又說:
“我在一家鐵匠鋪裡幫忙,能賺到一點錢,以後你們不用給我——”
這時,門口傳來的鑰匙聲。
阿坎的爸爸打開門,他一眼看見了阿坎來不及收起來的糖袋,表情一下子變得陰沉,責問道:
“這是什麽東西?”
…………
即使在夜晚,卡克仍舊閑不住,小睡了一會兒醒來後睡不著,他說要打拳練習,便出了門,把菲斯留在屋子裡。
這小子……倚在床上的菲斯看見卡克放在窗口小桌上的三個小物件,他又想起在原野上的那天晚上,卡克掐著脖子叫醒自己,然後對著那三個小物件枯坐一夜。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才這麽拚……”
菲斯低聲嘟囔一句,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又想到了瑪嘉和表情嚴肅的隊長。
“注意你的身份。”
隊長的警告仿佛響在耳邊,菲斯自嘲似的笑了笑,他又收起笑容,嘀咕道:
“八十金……”
這時,菲斯聽見屋外有腳步聲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