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牢門口窄窄的斜光逐漸變得暗淡,濃厚的陰影與黑暗蒙住石牢的每個角落。
卡克坐在黑暗中,推算著晚上的一切。
現在入夜了,廣場上應該已經點起篝火。等廣場上的喧囂聲減弱之後,大部分人就該回屋裡睡覺,只有一些精力充沛的孩子舍不得最後的這點夜晚,會繼續嬉鬧。
但他們不會來石牢這裡。
等到宵禁的梆聲敲響時,看守會換班。晚上不會有人來——昨天晚上是這樣的。值晚班的看守在上半夜很精神,子夜後看守會突然驚醒一下,然後慢慢懈怠,直到拂曉。
拂曉是卡克最好的機會,割斷繩子、偷襲看守、一鼓作氣地逃走。等換班的人在白天來這裡時,卡克早已逃之夭夭。
閉著眼睛養精蓄銳了一下午的卡克微微睜開眼,等待時機成熟。
一切如他所料,廣場上的喧囂聲慢慢地減弱了。今晚換班的看守來得稍早了些,宵禁聲還沒出現,值夜班的看守便已接替了白班。
在兩人交替時,卡克聽見白班的看守說:
“值班時小心些!”
“知道。”
然後,門外便安靜了。
差不多該到宵禁的時間了……
卡克在手腕處喚起中午做夢時那生長的感覺,他能感覺一根骨刺慢慢地順著手臂的方向擠開原來的血肉,貼著手掌鑽出表皮。
這種感覺很奇特,因為他明明白白地察覺到有東西破開了自己的皮肉,但是他一點也沒有感到疼痛。
和那根骨刺一起出現的還有愈發明顯的勞累與饑餓感。生成骨刺顯然是要耗費體力的,而卡克現在的體力並不佳。近兩天來,卡克唯一補充體力的來源就是奎恩下午給的麵團和水。他必須留出生成兩根骨刺以及逃跑的體力,才有可能從這裡逃出生天。
不過,目前看來,一切還算順利。
卡克用手掌挨了挨那根骨刺,估摸出它大約有一個多指節那麽長。這麽長就夠用了,卡克朝石牢外看了一眼,一切如常,看守沒有發現藏在背後的小動作。
梆、梆、梆——
宵禁聲從遠處傳來。
卡克決定用這根骨刺磨斷繩子。
“繼續用力。”
那個清妙的聲音忽然在卡克腦海中響起。
卡克被嚇了一跳,掌心一收,被尖銳的骨刺扎出一個傷口。他沒敢喊疼,驚恐地環顧四周,見到四下無人,仍舊止不住地小聲質問道:“你到底是誰!”
看守左右望了望,在宵禁聲的掩蓋下,他不確定剛剛聽到的怪聲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看守也不管這些,他抬腿在石牢門上踢了一腳,對石牢裡的卡克呵斥道:“老實些!”
卡克連忙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的樣子——事實上,除了他手掌上伸出來的這根骨刺,確實什麽都沒有發生。
那個清妙的聲音沒有搭理卡克的問題,它自顧自說道:“繼續用力,讓外側變得鋒利,才好割斷繩子!”
之後,那清妙的聲音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再沒響起,就這麽安靜了下來。
那個聲音在卡克腦中一共響起三次,愈發令卡克感到驚疑。
或許,這聲音就是祭司口中那“魔鬼的蠱惑”。
卡克微微垂下眼,目光不停閃動。
但那又如何呢?
即使是魔鬼、即使是惡魔的力量,那又如何呢?
能用就行了。
至於這力量到底來自魔鬼或神靈,
這些都不重要。 只要是力量、只要能用,這就行了。
況且,即使是要他成為魔鬼,相對於卡克目前的狀況來說,也好過不少。
而且卡克也沒有畫出那個魔鬼的符紋。他只是在使用自己下午時得到的力量,這與魔鬼無關。
因此,卡克聽從那清妙的聲音的指示,繼續喚起生長的感覺。他不再形成一根骨刺,而是讓它改變形狀,在手腕處生成一柄小小的骨刀。
改變形狀對卡克來說不簡單、也很費力氣,但是值得。
他只是把那小小的骨刀貼到繩子旁邊,扭動著割了幾下,便割斷了繩子。
鋒利,而且堅硬,但是耗費體力,並且不會一直存在……
卡克感受到手腕處的這把骨刀在一點點變小、縮回皮肉之中,直至消失。
兩天的捆綁令卡克雙手麻木且冰涼,他必須足夠仔細才能避免發出聲音。在黑暗的掩護下,卡克一點點解開綁住自己雙手的繩子,小心地抓在手上。
卡克做得耐心極了,就像是春狩時對待獵物一樣。
看守依然什麽都沒有發現——卡克深埋在黑暗之中,本就難以看清。
血液終於能夠暢快地流進雙臂,帶來了強烈的酥麻感。卡克咬牙忍住呻吟,他將兩手從石柱後移開,貼在背後,一下一下狠狠地揉捏著雙手。
他得讓雙手恢復正常,才能在之後的行動中成功逃走。雖然距離他預計的動手時刻還很早,但是他已將繩子割斷,需要盡早地能自然地控制自己的身體。
等卡克對手上那麻麻酥酥的感覺感到麻木之後,兩手的知覺終於恢復了正常。他繼續將兩手放在身後進行偽裝,並在腦海中構想接下來的行動:
如果沒有意外發生,就一直等到拂曉,然後躲到石牢窄門的一側、躲在看守的視野盲區,用繩子砸在地上的聲音吸引看守的目光,引誘看守進來。他願意進來,就偷襲打暈他;他不願意進來——
就趁他將臉靠近門的時候,在拳頭上凝出骨刺,穿透他的咽喉。
石牢門上欄杆的縫隙極大,比奴隸園裡柵欄上的縫隙要大得多,完全可以將一隻手臂伸出去。
如果有意外發生——在拂曉之前有人進來的話,那就只能暴起偷襲,打暈——不,直接殺掉進來的人與看守。
黑暗之中,卡克深吸一口氣,默默在心中推算著時間、估測著看守的狀態, 並等待拂曉降臨。
宵禁已經開始許久,大部分人應該已經睡著,少有幾個睡不著的也隻敢躺在床上,不敢亂跑。往常的這個時候,村子裡的看守大部分已有些懈怠,但是石牢外的這個看守應該還處於精神飽滿的狀態。
要一直等到午夜後,石牢外的看守才會稍稍發困,之後強打起精神一段時間,然後再度迷迷瞪瞪。
忽然,正在等待著時間推移的卡克聽見了咚的一聲。
什麽東西倒下了?卡克立即將雙手移到石柱後面。這時,他才發現倒下的是門外的看守。
怎麽回事?
卡克正覺得疑惑,便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石牢外。她在看守身上摸出鑰匙打開了石牢的門,往裡走了一步。她或許是對漆黑的石牢感到害怕,那纖細的身影倚在石牢門口,小聲喊道:“卡克,卡克——”
是莉莉!
她怎麽來了?卡克感到一陣慌張。他連忙從石柱前站起來,小聲說:“我在這裡。”
一邊說,卡克一邊繞過一根根石柱悄聲走到麗麗身前。
接著,他趕在莉莉因為自己的狼狽而抽泣之前,惱火但是小聲地質問道:
“你怎麽來了。”
不知道有多危險嗎!還不快回去!
莉莉伸手抓了抓卡克,臉上的擔心和憂慮都變成了洋洋得意的、歡喜雀躍的笑,她的兩隻眼睛都笑得彎了起來,透著亮閃閃的光,是卡克見過最好看的光景。
她笑著說:
“我來救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