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朗的話還未說完,只見對面船側炮位一陣白煙飄過,隨後不到兩秒鍾的時間震耳欲聾的炮聲傳入耳蝸,這個是最淺顯的初中物理知識點,光速比聲波傳遞速度要快得多,故此一定是先看到,再聽到。然而,瞿朗也記得曾有人撥弄歪理,說是因為眼睛長在耳朵前方,不過這論調也只能騙騙小孩子,而且是二三十年前的孺子。
眼見如梭炮彈在萬年清號周遭紛紛落下,猛得激起巨大的銀色水柱,霎時打濕了眾人的衣襟。
情勢危殆,電光火石之間,瞿朗突然莫名覺得對方的這艘船化身為了西方象棋棋盤上的那尊國王,當其他強子戰鬥力,諸如皇后,車,象都損失殆盡,己方小兵也沒剩幾個,同時升變無望,也就是輪到自己該赤膊上陣拚命的時候,可是你還別說,這等殘局時刻,只要對手沒有子力方面的絕對優勢,橫下一條心往前衝的國王,再有幾個殘存的小卒子配合,往往能夠收得奇效,不說定能戰勝對手,守個和棋還是可以期望的。
他的思緒繼續延展,想到東西方文化間的差異,小中見大,於那方寸棋盤上便可窺一豹。就拿東方棋類的代表中國象棋和西方人稱之為“智慧體操”的國際象棋來說吧,只需稍作比較,就能很快發現這兩種棋類之間的差異。首先,中國象棋有“炮”這枚棋子,而國際象棋壓根沒有,誠然,韓信當年發明這玩意兒之時,這門炮本應是寫作石頭偏旁,因為那年頭火藥還毫無蹤影,可就憑棋盤上有“炮”這一點,足以證明那時中國已領先世界好幾個身位了。
咱再接著瞧,很快你會發現另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細節,國際象棋中,身為本方核心人物的國王居然可以不受限制地去往棋盤上的任意一格,只是忌憚被逼到角落,活像被困在拳台邊緣,馬上就要遭受一頓老拳伺候的拳擊手;可是換到中國象棋,眾所周知,老帥只能在他那一畝三分地的九宮格裡閃轉騰挪,而不能越雷池一步。少年時剛接觸到這兩種棋類遊戲的瞿小明,一開始很是困惑不解,就這個問題曾多次求助於自己的父親。那時候老爸就慈愛地摸摸瞿小明的頭,說等你長大,讀的書多了,自然就能明白。將信將疑的瞿小明後來讀了許多關於中世紀歐洲歷史的書籍,始知他們的所謂國王,雖然統管一國的軍政外交,然而他的權力並非頂天,時不時要向教會和貴族階層妥協,總之一句話他們的國王權力沒那麽大,反過來理解就是君主沒那麽金貴,外加日耳曼,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天生的好戰性格,國王統軍衝鋒陷陣可不就是司空見慣之事,一如《俠盜羅賓漢》開頭情節裡驍勇的獅心王理查。作為參照物的中國社會,自秦漢之後,除去那幾段藩鎮割據,南北分裂的時期,基本上可說都是中央集權,有句老話叫作“國不可一日無君”。集大權於一身的最高統治者,尤其是一些得國不正的,唯恐遭人暗算,隻好深居皇宮大苑,不輕易亮相於外人面前了。所以你看,這小小棋盤,何嘗不是生動的東西方政治文化的縮影?
“瞿兄小心!”一聲斷喝,好似穿過重重霧靄奔雷而來的一支鳴鏑響箭!
還在神遊天外的年輕人突覺自己被人猛的一拉倒,回身一瞧是怒目圓睜望向前方的楊用霖,也虧得是此人拉了他一把,否則非得結結實實挨上一發流彈不可,那可是炮彈,縱然是實心的,不會有火藥炸裂開來的殺傷那麽大,但也不是鬧著玩兒的,更加不是普通槍彈可比,
如此說來此地的海盜還是留了一著殺手鐧,專門來對付萬一碰上的硬茬子的。 對面發射過來的彈丸煞是厲害,而且連珠炮似的,打完一輪緊接著又是一輪,不帶喘氣,仿佛海匪們的炮彈不要錢一樣,萬年清號的木質船身這回可不光光是像被撓癢癢一般,隨著打過來的炮彈越來越多,側面船板上不時被打穿一個個孔洞,更慘的是直接一大片被整個掀起拋到了海中,或是徑自飛向甲板,磕壞了主桅杆的桅木。
看到這架勢,瞿朗心裡立刻明白,打到這份上,海匪已經明顯上頭,不再計較這趟打秋風能獲得多少財帛,而是著重於殺伐。故而就是將對手的船打爛甚至於直接擊沉也在所不惜!一來是從方才嘍囉們出師不利起的這口胸中惡氣不得不出,二來今個兒如果就這麽吃癟算了,從此以後還怎麽在滿勒加這一帶混?別人還把他們這地頭蛇當回事嗎?
剛咕咚咕咚灌下一瓶威士忌,還在為本方半個小時前揍得海盜小舢板屁滾尿流而彈冠相慶的羅伯特,猛然發瘋似地衝到二層甲板,一把推開被他的氣勢震懾而愣在當場的中國炮手,一邊拉開炮栓,招呼其他人手忙腳亂把炮彈上膛,一邊嘶聲大吼:“還擊,開火!”
隨後趁著炮彈飛離炮管的間隙,這個留著大胡子的外國人開始朝著四周大喊:“你們都聽好,對方的火力超過我們一大截,射程也比我們要遠,更加要命的,操炮的都是老手,不想被擊沉的話,炮手都他媽的堅守好你們的炮位給我還擊,舵手馬上左滿舵,然後加速靠上去!“艙室中回蕩著羅伯特中氣十足的嗓音,其中不時夾雜著幾句英式國罵。
見到這洋人竟然越俎代庖,直接跳過自己行使起艦長的職權來給艦員們下命令,貝錦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悅。說來也是窩囊,從福州起航之前,沈葆楨大人曾特意囑咐自己,萬年清的經略之權在我,這個是底線,但遇事不可輕易與洋教習們起爭執和衝突,否則難保這些金發碧眼的“老爺”們哪天撂挑子不乾,拍拍屁股從就近的港口上岸一走了之,屆時沒了這些經驗豐富的洋人,只有十幾個青澀的還沒畢業的學生,船要想開回福州來估計都是難事一樁,雖然說這些人和船政局都簽有合同,這種事發生的概率著實不大。可是你看,如今我這所謂的一艦之長,混得也忒那什麽了……
一發炮彈劃出一道優美之極的拋物線,在把近旁的甲板重重砸穿一個洞以後不知哪裡去了,強大的衝擊波輕而易舉帶倒了旁邊的一串人,差點也沒有站穩的貝錦泉頓時醒悟過來,現在是非常之時,眼前這個叫羅伯特的,平時是囂張跋扈慣了,可你不能否認,人家是正兒八經在英國皇家海軍服過役的水手,實戰經驗不是自己能夠比擬的,何況,面子事小,眼下保住萬年清號事大!
故而,當站在自己身旁沒幾尺的舵手向自己投來詢問的目光時,貝錦泉不再遲疑,他馬上回復:“就按羅伯特說的做,加速衝過去……”
“加速衝過去……或許如此萬年清還有一線生機。”末了,這個男人又似喃喃自語般地加上一句。
片刻的功夫,底層輪機艙內,幾名赤著上身的精瘦漢子在持續不斷地給煤倉加煤,在他們一鍬一鍬的有力揮動中,能明顯感覺到腳下火輪船的速度漸漸提升了!
伴隨雙方兩隻船距離的逐漸拉近,對面那懸著猩紅大纛的海盜船驀然發現,自己打出去的炮彈已然有越來越多逾越了萬年清的頭頂飛了過去,於是海匪們將炮口暫時收起,於是炮擊告一段落,從這裡望過去,對面甲板上許多裹著黑頭巾的人影隱隱綽綽,來往緊張卻有序。
不用問,他們一定在準備將自己的船隻往後倒車,重新把兩船距離人為控制在己方炮彈的射程,顯然海匪們對自己船速頗為自信,幻想著再次艦炮齊鳴,而這次要叫那些個闖到自己地盤上害死兄弟們的償命,償命!
然而,海盜們失算了。
萬年清的航速果真如瞿朗所說,往日尋常情況之時只有峰值的 80%,但是現在於這樣一個危急的時刻,勢必要提升,一直提高到自身極限,否則己船的發炮射程因為距離原因夠不到對面,而對方仗著炮多炮大,射程亦遠,無疑將形成毋庸置疑的壓製,到時候就真的危險了。
大清火輪船一路飛馳而去,居然離海盜大船愈來愈近,方才自信爆棚的海盜頭子,眼看苗頭不對,質問下屬道:“怎麽搞的?我們為什麽甩不開他們?我們腳下這艘戰船可是號稱這一帶天字一號的海上飛!”
他剛想說出讓人去看看的話來,不經意瞥見那隻高掛大清龍旗的萬年清,伸出幾隻黑洞洞的炮口,白煙紛紛飄出,經驗老道的海匪頭子趕緊一個臥倒,由於慌亂,他趴倒的姿勢似極了狗吃屎。
大清火輪船的還擊不可謂不猛烈,船政學子們將平生所學盡數施展,而那些炮手和船員有許多也是在福州船政局開設的其他學堂之中實操過的,器械異常嫻熟,此刻無分華人還是洋夷,不論管帶還是大二副,抑或最低階的船員,俱是同仇敵愾。
萬年清越衝越猛,同時不間斷地開炮,由於自身船速已提到極致,與前方敵船始終保持在理想射程以內,加上操作手技藝熟練,所以命中率相當高,對方一度被打得抬不起頭來,雖說猶有零星還擊,無疑此時萬年清已佔上風。
“糟了,下面報告說咱們的炮彈庫存告罄!”一個時辰前才受了傷,簡單包扎過後的林履中,不顧疼痛,一溜小跑過來向大家通報情況。
“啊,沒有炮彈了?”眾人異口同聲。
“這不奇怪,咱們出發前船上裝載的武器彈藥本就有限,若不是碰上這滿勒加一帶的硬茬,不會消耗得這麽快,看來隻得打完眼下這一仗,到下個港口補給了。 ”瞿朗舉重若輕地言語道。
“若是這樣一來,就只有準備登船白刃戰了……”楊用霖緊接著說,而在場眾人甫一聽到白刃戰這幾個字,立刻都血氣賁張起來。
“過癮,我們這一趟沒白出來,先是打得有來有回的炮戰,現在又要白刃對敵……聽洋老師說過,在他們國家有個傳統,評價一名水手是否算得勇士可不看他的炮打得準不準,而是看他在雙方近身接戰的時候怎樣表現,這時候孬種還是好漢立時見分曉。這一點上,頗有些咱們說的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意思呢……”
小個子的林永生興奮地說著,瞿朗看見他臉上是掩不住的亢奮,手上同時握緊了自己的佩劍。要知道,這時候的海軍佩劍,那可是真能上陣劈砍的,不似現代的同行,不能說沒有一點兒戰鬥用途,但更多的還是禮儀功能。
懸著龍旗的大船,炮火開始稀稀落落起來,最終慢慢地停止了。
距離萬年清百余丈開外的海匪大船上,狡詐精明的海盜頭子側耳聽了一會兒,突然狂笑不止。
“哈哈哈,看這情形,他們定是沒炮彈了,給我掉轉船頭,狠狠地打!”
“老大,咱們的炮彈也打光了……”一名貌似是二當家的獨眼海匪此時不合時宜,卻也是萬般無奈地湊近他大當家的耳邊。
“什麽?!好吧,那就近身搏戰,老子可是刀頭舔血,死人堆裡爬過來的!弟兄們,把你們的刀磨快,都上船樓,準備和對面那幫兔崽子接戰!”滿勒加海盜頭子咬牙惡狠狠地說,習慣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臉上盡是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