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妖不同,季無涯在看見楚君出現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這場遊戲已經結束了……
“想跑!”
旋龜冷哼一聲。
斬了爺爺一刀還想跑?!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重水玄元陣,困!”
天地之間的雪花消逝,烏雲再度彌合。
淅淅瀝瀝的雨降下。
在場的聰明人不止季無涯一人,當扈與遠飛在看見鸞鳳被按入大地,卑微如螻蟻之刻,它們就倉惶煽動羽翼試圖逃離。
雨滴落下,卻重若萬均。
重水粘附在那揮動的羽翼上,像是在被原油困住的凡鳥。
兩獸越是拚命揮動羽翼,羽翼越是沉重。
徑直從雲端向下墜落,任憑兩獸如何掙扎,都還是只能忽高忽低的振翅。
雨滴成線,猶如萬千絲線纏繞上所有人的軀體。
如深陷泥沼,無法邁步。
這才是真正的重水玄元陣!
這重水玄元陣乃是旋龜的玄武一族族叔賜下,玄武擅守。
這重水玄元陣本就是天地之間少有的困陣!
“季無涯想想辦法!否則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有人怒喝,它們本就經歷一場廝殺,所剩靈力根本不足以它們破開這大陣。
大陣隔絕了靈力,滯緩他們的行動。
所幸大陣也隻想困住他們,白君三妖再也支撐不起自己的廝殺,盡數退去,讓他們有一絲喘息的機會。
但再這麽下去,真的會死的!
“趙萬江!”
季無涯臉色煞白,像是剛從水中爬出的肺癆鬼。
他也沒了辦法,想讓自己再斬一刀是不可能的。
先不談那斬神刻刀還能不能用,沒了那些東西的支撐,就算自己能斬出一刀,下場無非是個神魂受損,淪為白癡,甚至是神魂俱滅!
趙萬江深吸一口氣,濃鬱的水汽伴隨著他的呼吸深入肺髒。
綁起的的長發散開,濕噠噠的貼在自己的臉上,雨水不斷順著發尖滴落。
眼簾低垂,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季無涯的呼聲喚醒了他。
舉起長槍,直指玄毒撞破的缺口,“出口,不就在那裡嘛!”
所有人的心咯噔一聲跌入谷底。
誰都知道,那個缺口的出路是什麽,與那大修羅廝殺,勝者苟活,敗者滅亡!
“黑蛇!我來助你!”
趙萬江大喝一聲,直衝血虎而去。
人妖死敵,但在生死面前,死敵也可擱置!
他何嘗不知道修羅之名,與那些自視甚高的同門不同。
盛名之下無無虛士。
他知道很多大修羅的事跡,包括殲滅人族的編隊。
捫心自問,被那般的火力包圍,他做不到活下來,同歸於盡是最好的結局。
但是,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兩人聯手能夠逼退修羅。
身為金鴻上人的弟子,他唯一能夠相信的,永遠是自己手中的法器。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吧!
趙萬江先行踏出。
全身大綻金光,他的氣血瘋狂燃燒。
“金鴻法!毀器!”
玄黃北域有洞天劍聖自小養劍,一身氣血枯敗比之凡叟尚且不如,劍鋒千年未嘗出鞘。
有妖族大聖攜滔天血海破城而來。
一人抱一劍立於牆上,妖聖展虛域,自成天地。
劍出、人亡、域破、聖隕……
妖聖千載苦修化為烏有,
只剩一柄殘劍屹立其上。 以洞天逆伐虛域,天下不過五指之數!
以洞天封聖人,萬古隻此一人!
此為養劍法。
千年養一劍,一劍斬千年!
金鴻上人的養器法更烈,便是毀!
長槍中有熊咆哮,那是不甘認命、殊死一搏的咆哮。
“金虹法!七傷!”
此刻,殘余的靈力在經脈中逆轉,猶如萬千飛劍在經脈穿梭,身體內一片血肉模糊。
這是金虹上人最擅長的法,欲傷人,先傷己!
經脈逆轉,空中狂暴靈氣瘋狂湧入其中,燃燒著他的血肉。
他的氣勢也達到了頂點,“虎妖死來!”
玄毒的身旁似乎能聽見濁浪滔天,黑色的海浪泛濫著……
源自血脈的憤恨驅使著玄毒,舉手投足之間,似有大滔大浪翻湧。
詭異的模樣連楚君也不免為之側目,一種憤怒從楚君心中騰起。
並非是對龍種的憤怒,更像是有小偷染指霸道君王的珍藏的憤怒。
玄黑的毒水柱從龍嘴噴出。
一場新的風暴烏雲匯聚在玄毒身旁,如影隨形。
就如同虎是風的王者一般,龍從來是雨的掌控者。
血虎眼中的金燭幾乎化為實質噴湧而出。
似要焚盡一切的烈焰從他口中噴出,在中心之處,甚至能發現由於火焰壓縮隱隱轉變為了白色。
滋滋——!
烈焰與毒水相接,雙方互不退讓,濃烈的黑煙滾滾而上。
其中似有萬千怨鬼哀嚎。
玄毒的身形隱藏在一片黑色水汽蒸騰的霧靄之中。
一隻巨爪撕開霧靄,在楚君眼中極具放大。
血虎絲毫不懼,虎掌附上烈焰,強勁的肌肉賦予他恐怖的反應速度。
砰!
龍爪與虎掌碰撞,恐怖的衝擊波衝破音障。
飛龍不是那些四肢短小的龍種,它們亦是蠻獸!
爆鳴聲中,夾雜著無數破碎鱗片與虎掌接觸產生的高溫所燃起的細碎火焰。
空氣在尖嘯。
無法言喻的力量在兩尊龐然大物的碰撞中製造出劇烈的風壓,撕扯著他們的軀體。
力量與力量,肉身與肉身相互碰撞,最原始的力量在這裡得到最好的詮釋。
野草被粗暴的按進泥土,那泥土被夯實得比之最堅硬的頑石也差不了不少。
靈力卷成風暴,不讓任何人有插足的機會。
他們的吼聲回蕩在每個人群山之中,仿佛回到了上古蠻荒。
白元以最小靈力消耗維持陣法,注視著兩尊堪稱可怕的巨獸廝殺。
伏羅說妖王足以匹敵聖子,他信了,這無可匹敵的力量只有聖的血脈能配擁有!
白靈霜亦是注視著凶獸間的廝殺,她終於明白自己哥哥做了一個何等英明的決定。
這虎妖放在妖族之中也足以冠絕同輩!甚至,還比他們多了兩份凶性。
玄毒終究不是龍,他的力量是借來的,來自於被汙染的龍。
鱗甲不斷被撕扯成碎片,哪怕其本來就殘缺不全。
他的力量一半來源於龍血,一半來源於龍血上纏繞的黑氣。
龍血奮勇的與血虎的力量搏鬥,但那黑氣卻畏懼的退縮了。
像是耗子見到了貓,像是佞臣見到了暴怒的君王。
沉重的力道壓得玄毒渾身上下的骨骼為之咯咯作響,像是背負了無盡深淵。
濃鬱的黑血從鱗甲之中溢出,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其中溢出蒸發。
但龍種終歸是龍種,何況來源於古老而又強大的飛龍。
龍眸豎立,目眥欲裂,讓人不寒而栗。
鱗甲脫落,扭曲痙攣的肌肉緊繃如地龍起伏,無數肉芽生長。
龍首高昂,令人作惡的腥氣咬向血虎。
血虎的利爪在龍首上劃開數條溝槽,火焰附著其上,血與肉被蒸發。
兩者交錯。
“我來助你!”
趙萬江如同一太陽一般闖入兩尊巨獸的戰場,最為渺小的他釋放著楚君也不敢輕看的氣機。
長槍如龍,點點綻放,戳出聲聲音爆。
楚君返身,巨尾橫掃,掃出道道風刃。
與玄毒與趙萬江拉開距離。
但一人一妖就如同為血癡狂的鬣狗,不顧楚君設套的威脅銜咬而上。
玄毒的力量是借來的,待到龍血燃盡,它就會被打回原形。
趙萬江是燃燒己身,必須盡快將血虎逼退方才有一線生機。
“真以為我怕了!”
血虎狂嘯一聲。
似有悶雷在胸腔轟鳴。
一道猙獰的鋒芒突兀出現在玄毒眼中,他的視線被這血色完全遮掩。
其上鋒芒不輸趙萬江長槍。
下一刹,巨掌狠狠砸在玄毒龍首上。
玄毒再也不顧,虎掌震碎他半邊臉旁。
他卻借機死死將虎掌咬住,火焰幾乎將整個口腔烤出肉香。
但鋒銳粗獷的龍牙瞬息刺穿,毒液般的黑水注入其中。
濃鬱的黑氣像是找到了宣泄之處,直衝血肉注入。
這是一種不知名的力量,但玄毒確信其極為強大。
他見到的飛龍殘骸褪去高貴的模樣,宛如鬼物。
連殘余的飛龍之血都受其感染。
這是他的豪賭!
趙萬江不肯放棄如此良機,長槍有熊首嘶吼,咬上楚君的腿。
銳利的金芒撕開無數細深的口子,淌出汩汩鮮血。
可透過血肉看見那粗壯虎骨。
血虎卻不管不顧。
“退下!”
楚君眸中金燭化為皇宮之中衝天的火光。
靈力不知何原因飛速消耗,靈海不再澎湃,乾涸見底。
毒水被強大的氣血進化,黑氣頃刻消散,甚至化為精純的力量反哺本身。
“這不可能!”
玄毒嘶吼著,但龍口被堵,他隻發出悶哼之聲。
該我了!
虎掌張開猛然發力,不是抽離。
而是貫穿!
有利爪刺入玄毒的血肉,整個手臂貫穿他的口腔不斷向下。
刺入的龍牙劃出深槽,鮮血滋潤乾燥的口腔。
砰!
龍血耗盡,玄毒頭顱在烈火的炙烤下徑直炸碎。
身軀無力垂下,被打回蛇形。
趙萬江知道,沒有任何希望了。
哪怕這血虎靈力幾乎耗盡,還受了傷。
“金鴻法!戰!”
沒有多余的言語,既已無法苟活,那邊站個痛快!
礙事的衣物在毀滅般的戰鬥下不複存在,趙萬江的靈力更加瘋狂的運轉著。
甚至已經由內而外的開始撕裂他的身軀。
他卻渾然不顧,臉上滿是近乎猙獰的笑。
一切的一切被他拋之腦後,金鴻法不可逆!
在玄毒死去的那一刻他的結局已然注定,既如此,那就戰鬥致死。
與其苟延殘喘苦苦支撐,不如自我衝入毀滅!
“啊!!!!”
昂起頭顱,高聲呐喊著。
赤裸身軀之上滿是如怒龍扭曲的青筋,髒器已經被自己的靈力攪成一團,眼睛由於過度充血而赤紅,宛若惡鬼。
長槍再也沒有什麽招式,只是普通的刺出。
一切都回歸原始。
生命燃燒,他感覺到了,他踏入了一個自己夢寐以求的境界。
人便是槍!
楚君可以即刻退去,眼前人類與一心求死差不多。
只需要等待一分鍾甚至更短,眼前之人就會燃盡自己的一切。
但他沒有選擇後退。
死戰?
君王從來不吝嗇於滿足將死之人最卑微的請求!
即便靈力耗盡,身已負傷。
但王仍舊無可匹敵!
長槍伴隨著朵朵血梅刺出,燃燒生命所綻放的槍芒讓人不敢直視。
沒有一位生靈敢於窺視,只有楚君還在注視。
注視生命的凋零。
巨掌鎮壓而下,如巍巍巨峰降落人間。
氣機微茫,長槍如金雷探出。
“嘩啦——”
楚君的手掌淌著血液,他的肌肉將槍尖夾住,不可深入分毫,但金芒卻撕扯著他的肌肉。
這在意料之內。
趙萬江手中長槍氣貫長虹。
他拚命,不再奢望破局契機,而是享受著力量的奔騰。
可能這就是養器法,洞天逆伐虛域的養器法,此刻的趙萬江已經無限接近天衍,卻始終有一層膜阻攔了他。
長槍染血,密密麻麻的金芒卻又立刻將血斬成血霧直到肉眼再也不可見。
楚君亦是不在乎受傷,而是瘋狂壓製著趙萬江的槍芒。
即便是燃燒生命,也得藏起自己的鋒芒!
趙萬江的身形逐漸虛化,他殘破甚至已經看出靈力奔騰的皮膚上燃起了金色的微光
生命亦然燃盡,只剩一副表皮,氣勢卻陡然一變。
趙萬江笑了。
無限接近天衍,他看見了那個境界的風景。
若是在玄黃域,他都可晉升為親傳了,甚至是宗門第一親傳。
但,沒有意義了,化為我的養分吧!
長槍金芒匯聚為一條氣機龐大的金龍,金龍的身軀絞殺著周圍的一切。
以至於無法傳到音。
趙萬江看見了,看見了自己的一聲。
無甚稀奇之處,不過是市井浪蕩徒斬妖滅魔殺人的一生,只是他用的武器,是槍!
這一槍,送給自己。
貫穿!生與死!
割裂了真實與虛幻,光線亦被扭曲。
楚君的抬起的掌放下了,任由長槍刺向。
眼中火光恢復平靜,充滿威嚴。
就這麽平靜的注視著長槍刺來。
此方戰場無人敢注視,亦無人看見。
金龍咆哮卻不斷熄滅,執槍之人如夢幻泡影破碎。
長槍點在楚君額上,隨即哐啷落地。
鋼槍之上滿是各類的痕跡,再也沒有一分法器的模樣。
雖然不知道這個修士叫什麽,楚君還是給予了王的欣賞。
這柄鋼槍,將被熔煉為自己法器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