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的山巔之上,是蒼茫的潔白。
讓人分不清那是雪,還是積聚的雲。
有妖魔注視遠方,聽說那邊的林木生得格外茂密。
天地萬物以養生靈,而生靈能回饋的,不過是那一身的血肉靈力。
妖魔的骨血成為了大地的滋養,鋒銳的爪牙埋葬漆黑之下。
然後盛開了濃鬱生機。
只有前輩們知曉幾年前那場恐怖的戰爭。
剛剛誕生後不久的妖魔們對那場的了解算不上多。
王破滅了一個國度,埋葬了兩位君王。
這是口口相傳的言語,沒有什麽多的修飾,乾巴巴的像是教條。
但也是在陳述事實。
沒有經歷戰爭,就沒有資格談論戰爭。
這是仙家們的‘老頑固’們時常掛在嘴邊的話,但被庇護成長的幼崽總是對這充滿破壞的詞語充滿了興趣。
或者說,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打破現狀的東西。
這讓為君王打理山嶽的仙家們頗為頭疼。
甚至有新生的幼崽叫囂著追隨君王的步伐,讓戰爭的浪潮再度席卷。
甚至連君王都有所耳聞。
無奈,由仙家帶領他們的走了一遭。
去拿現如今還未被大地吞噬的戰爭瞻望。
回來時,稚嫩的幼崽們罕見的沉默著。
那場戰爭已經過去幾載歲月了。
可他們實在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他們捫心自問,在身軀內野蠻生長的,是恐懼。
茂密的林是從森森白骨堆積之上生長的,風穿過了那埋葬山嶽之上的那龐然身軀。
空洞的眼眶不甘注視著陰沉的天空,風吹過,那嗚嗚的風聲像是萬千妖魔的悲泣,風漸大,悲泣轉為不甘的咆哮。
震耳欲聾的咆哮來自幾年前的君王,他們骨即便半截入土,也仍舊是不屈的。
濃鬱的煞氣磨人心智,曾經萬妖廝殺的場景被地脈重新顯現。
入目滿是血腥,不見其余諸天寰宇。
“哪些崽子安分些了?”
“安分很多了。”
一隻足有數十米高的黃鼠狼半立著身子,仰望著蒼茫的山頂。
正是他在聞訊。
而他身旁,是一狐媚的少女,與人無異的身軀綻放青澀的魅力。
一雙狐尾狐耳更是撩人心弦。
穿著單薄,配上這冰天雪地的場景更是讓人心生憐愛。
一顰一笑,足以勾的天地失色。
不過能夠出現在仙家的領地,更是與觸及洞天的大妖並肩,想來根本不是什麽需要人憐愛的角色。
也正是她在回答。
“小狸,你說大王最近在煩惱什麽?”
黃仙撚著自己的胡須百思不得其解。
君王最近的脾氣不怎麽好,這是他們幾位仙家得出的結論。
那位人魚……
幾月之前,君王前往了新羅,那現如今已經化為草原的國度。
狼群不喜歡翻山越嶺,因為那會阻礙風的吹拂。
於是他們推平了山嶽,將那多山的國度磨成了平原,供他們肆意馳騁。
當君王歸來之刻,帶回了一隻人魚。
那半人半妖的模樣和清狸很是相似。
那人魚被封鎖了靈力,圈養在在了神池之中,那曾經是那瘋了的蛟龍棲身之地。
自從歸來,
君王似乎就多了某種煩惱,到了近乎讓君王暴怒的狀態。 從那人魚的累累傷痕便能看出。
甚至偶爾從神池散發出的可怖靈壓,驚得他們都是膽顫。
“老樹……好像出問題了。”
清狸有些不確定的說著,她也是猜測。
綜合最近的事情來看,這件事情極有可能。
“老樹?”
黃仙無意識的撚著自己的胡須,老樹是君王在加冕之後帶來的一顆靈木。
靈性十足,只可惜沒有誕生出自己真正的靈智來。
像是天地複蘇之前的狐狸一般。
有靈性,但沒有靈智。
差了一個契機,君王是如此說的。
最初它被種在神池旁。
在那一場破國戰爭之後,便被移去了那漆黑肥碩的平原之上。
那是三座古老山嶽地脈匯聚之處,所以才有了沃野千裡的土地。
“它出什麽事情了?”
“不知道。”
清狸搖頭,在過去過去幾個月,她去見過老樹,但那股靈性似乎隱藏起來了了。
老樹真的成為一顆普通的樹。
“王,會有辦法的。”
最終,黃仙如此說道。
仙家侍奉山嶽,山嶽給予他們尊貴的地位,成為君王的左膀右臂。
他們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情,為君王看護群山便是。
因為君王都煩憂的,他們這些仙家,不也無能為力嗎?
……
一望無際的廣闊平原之上,漆黑的土壤之上。
屹立著一顆巨大的松木。
盤枝虯龍的樹皮長滿了如龍鱗一般的樹突。
古木數百米,但彎曲的身形讓他看起來像是一片翠綠的雲漂浮在大地之上。
很是突兀,放眼望去,唯有這古松極為引人注意。
但生活在這片大地之上的生靈早已習慣。
在這原始的土地上上演著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一隻麅子正在拱著松軟的土地,它能感覺到土壤之下藏著一株靈藥,
說不定吃了之後,可以幫助他成就築基之境。
猛地,巨大的轟鳴聲在廣闊的平原之上擴散。
像是往平靜的湖面之中傾倒了一座山嶽。
掀起的巨浪將靠近的生靈給打懵了。
嗡——!
麅子的顱內滿是瀑布般的轟鳴,本就不怎麽靈光的腦子更是斷了路,連蹄子傳來的大地的震動都忽略了。
它趴下。
待到翻湧的大地略微平息,才敢抬起頭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遠處像是雲一般的東西似乎在動。
但他不確定,這隔得太遠了。
他看見了黑壓壓的鳥群,像似席卷的黑色風暴。
出現了從其他地方奔襲而來的妖王,龐然的身軀衝向了那移動的雲。
這一片有這麽多的妖王嗎?
麅子一時間疑惑起來。
但是管他呢。
這種大場景可不是他這種小妖能夠參與的。
它邁步,身子卻如牢牢扎進了土中一樣。
彳亍不前。
可惡!好好奇啊!
麅子的眼直勾勾的盯著與逃竄身軀相反的方向。
這麽多的妖王,自己若是能夠撿到什麽好處,豈不是能一躍青雲之上,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去看看吧。
麅子四蹄躍動,向著那漂浮移動的雲蹦跳。
就看一眼,應該沒事的。
它想著。
足夠的近了。
陰冷潮濕的風吹來,吹的麅子的身軀直直打顫。
但他的心神完全被另一番的場景吸引了。
數百米的古木在移動,每一樹根都像是一條地龍,耕耘著松軟的大地。
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
而妖王們,認識的,不認識的妖王們在廝殺。
他們的敵手正是這一顆古松。
龐然的身軀撲殺向古松,靈力沸騰暴動。
不知道什麽時候,高懸的太陽消失了。
只剩下蒼茫的天。
有妖王席卷狂風唳聲嘶鳴,但更加偉岸的力襲來。
長滿針葉的雲將那妖王擊墜,如流星一般砸出一個大坑。
麅子能夠看見,那妖王的脊椎被打斷了。
咳出的血液幾乎染紅了羽翼。
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顆是妖王!
一位執掌萬裡江山的妖王啊!
就像是拍蚊子一樣被拍在了地上。
妖王們越發忌憚這行走的災厄了。
在古松被種下之前,君王曾有過告誡。
或許這和藹的松會化為災厄行走大地,屆時需要他們阻攔。
但他們完全沒有想過,這古松居然強大到了此等地步!
即便是諸多的妖王聯手,也只是稍微延緩古松行進的速度。
他們望向剛才那墜落的褐羽妖王,該死!這家夥只是裝死!
褐羽確實受了重傷,但還不至於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這家夥實在裝死!
君王敕令,不是他們這些妖王可以違抗的。
阻攔這古松尚還有活命的機會,違抗君王命令,妥妥的誅九族的待遇。
他們可不像褐羽這家夥一樣孤家寡人。
由不得他們不賣力。
妖王神通顯威古松,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們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雙怨毒的眼盯上了。
嘶吼之聲不絕與蒼穹,古松行過的痕跡瞬息染上了血。
飄落雪的山巔,雪飄落如鏡面的湖水,而後消失。
有龐然如山嶽的白色巨獸睜開了眼。
黑白條紋相間,但卻不是什麽憨態可掬的蠢貨。
鋒利的爪撕裂了潔白,額頭的螺旋獨角盡顯猙獰,羽翼煽動,僅僅是靠著體型便掀起了狂風。
此刻,之蒼白的猛獸睜開眸。
平靜的湖面忽地搖曳顫動起來。
一隻被鎖住的人魚。
正是數月之前那踏著浪潮屍身的詭異人魚。
傷痕累累的身軀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
然而此刻,人魚卻在笑。
與面色凝重的君王形成了鮮明對比。
兩者的身份,似乎在這一刻反轉過來。
“你的謀劃失敗了!”
人魚癲狂的笑著,這是她唯一能作為勝者嘲諷君王的時刻。
哪怕這一場勝利和他沒有絲毫關系。
君王回之以嗤笑。
地脈在過往是淤塞的,裡面充斥著彌漫死氣,與這人魚同根同源的死氣。
當古松以身為眼,疏通勾連三座古嶽的地脈之時,當那些東西冒出來的時候。
他便預料到這危機。
“我有一千種方法殺死你!”
漆黑的瞳種彌漫殺機,讓人魚膽寒。
她知道,君王是有方法將她徹底殺死的。
脫毛的鳳凰不如雞,落難的虛域更是如此。
這位君王已然接觸到了自己的道則,足以將她滅殺。
“但你沒辦法清除那樹裡面的東西,你只能看著那樹被腐蝕!”
輸人不輸陣,人魚仍舊是高傲的。
何況,她寧願君王此刻將她殺死。
這樣局面將會成為死局。
“你是鑰匙和容器,現在還不是你死的時刻。”
白君睥睨人魚,冷冷的說道。
人魚是關鍵,拯救古松的關鍵。
君王仰天咆哮,厚重陰沉的雪雲散了。
像是奔雷的號角響徹群山。
振翼。
翱翔天際。
仙家們聽得了這咆哮。
君王的號召。
他們起身跟隨,帶著各家的傳承之器,裡面供奉著……祖的殘魂。
他們童顏感知到了那令人不安的氣息,大地之中,流轉著那駭人的東西。
……
泰嶽山巔。
行宮金光熠熠,閃爍著華光衝天。
妖魔的嘶吼停止了。
無比強橫,無比恢弘的氣勢降臨此處。
沉默如火山的蒼白身影與獠牙赤眼的擬山妖魔同時俯首。
“王上。”
“大王。”
赤山與赤眼。
“回來就好。”
楚君笑著。
在抗擊海潮之後,赤眼選擇了回歸。
他輸了,輸給了人類。
眼角有一道猙獰的疤,那是被劍鋒劃下的。
但這就是世界,沒有什麽是肯定的,一切皆有可能。
楚君也不會有絲毫責怪的意思。
本就是讓他們外出歷練,只是沒想到白君金木都承冕君王。
這倒是顯得赤眼有些無能了,不過以赤眼比尋常偽王更加強橫的實力來看。
也就只有金木白君敢損一損它了。
“有什麽要事嗎?”
楚君正色,他知道,若是無者,赤山與赤眼很少會主動找他。
“其余幾位君王得到了一位尊者的一絲分魂,雪域之中,金王與冰凰找到了一門術法,想要算計一下尊者本身。”
“隨他們吧,”楚君仰望著即便是白晝也能看出淡淡輪廓的月輪與樹影,“讓他們注意些就行,赤山你去吧。”
赤山是無冕君王,即便是舌尊真的化身尋來,面對的也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君王圍毆。
“還有什麽事情?”
“白王那邊出了點麻煩,想要將鬼將軍調走。”
“鬼將軍?”
“嗯,說是需要能夠容納死亡的東西。”
“讓鬼將軍去吧, 赤眼拿著這刀。”
楚君拋出被死亡長河寂靜的蛟穢。
鬼將軍已經足以脫離君王的身軀,於是被委派剿滅汙穢的任務。
現如今,應當還在某座山嶽之中巡視。
“大王。”
“嗯?”
“無極門的那個洞天死了。”
“誰?”
太過久遠,以至於楚君都忘記了這這個人是誰。
“曾經懸賞過我們的無極門長老。”
赤眼輕笑,這也算是報了當時被追殺之仇了。
畢竟那老東西,是死在了他的手中。
他自知道不敵君王,於是將目標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可惜,赤眼神豬的名號也不是吹出來的。
……
赤山與赤眼已然離去,剩下君王立於山巔。
“泰嶽!”
他的神魂溝通泰嶽,意識再度潛入那會灰蒙蒙的空間之中。
“王者,確定此刻嗎?”
泰嶽發問。
生死之境有歌謠詠唱。
生死境,循環成,輪回顯。
涅盤生,青冥死,虛幻又飄渺。
真靈出,道則刻,成生死。
生死結道印,道不滅,我不死,千萬年後再歸來。
世界之種的道路已然鋪成。
楚君要做的,便是入九幽,納入世界之種。
如此,世界生死成,他便是初凝輪回。
隻待刻印道則真靈成就生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