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道祖王庭。
閉目的生靈睜開了眼,他們似乎聽見了一聲悠遠亙古而又蒼涼的鯨鳴。
那生音的悲寂讓他們的眸不自覺地酸澀,莫名的悲涼席卷他們的心神。
唉~
幽幽歎息。
有道人忽地起身,走向那刻著仙鶴祥雲的巨大古鍾。
鐺——!
沉悶的鍾聲響起,飛鳥聚成了烏雲在山嶽之上盤旋。
鐺——!
第二聲厚重的鍾鳴,諸多的生靈抬頭,茫然的望向那插入金光雲海的頂峰。
鐺——!
第三聲悶響了。
生靈們收起了自己的茫然驚愕,他們知道了。
有生靈悲泣,但他們努力不讓自己的淚滴落。
他們是沒有君的子民了,是流浪的子民了。
有人踏破了雲海,寬大的袍子隨著高空的狂風舞動。
他們看見了發絲三千散盡,與風糾纏而似泄千裡。
武夷山的君王,道君李木。
他手中捏著一隻紙鶴,栩栩如生。
所有生靈都面目神肅的注目著君王。
似凝重,也莊嚴。
“無盡汪洋之君戰死,為鯤君默。”
道君沉聲,低垂的眼眸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松手。
那黃紙折出的鶴竟是逆著狂風而行。
紙做的鶴翼劃破了雲海,
金光映射之下,那紙鶴的身後似乎跟著什麽東西。
是靈!
無數的靈匯聚成斑駁的洪流,他們來自各式各樣的生靈的靈氣。
那些靈匯成了魚,匯成了羽獸。
逆著狂風向著遠方翱翔。
那個方向,是無盡的汪洋。
生靈們知道,是那位承冕無盡之海的君王駕崩了。
無論以什麽樣的身份來說,對於君王,他們終究是敬畏的。
現在,那位君王讓他們敬佩了。
以一己之力護得整個汪洋的生靈湧入九州最後的淨土。
他不僅僅是在為海洋的生靈爭取生機,也是在為陸地的生靈們爭取時間。
還有多久呢……?
道人仰頭望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可生靈的道在哪裡?
道法讓他出世逍遙,但他……學不成啊。
“汙穢已近,備戰。”
他沉聲,卻讓每一位生靈都聽得清楚。
生靈們俯首,謹遵君王旨意。
名為武夷的戰爭機器開始了運轉。
“道君。”
道人回了祖庭。
上面佇立著八方妖王。
他們俯首。
道人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接下來便仰仗諸位了。”
“道君言重了,我等只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只是到時候,希望道君莫要戀戰。”
他們都是君王派遣前來支援武夷嶽的大妖。
武夷山在那一場阻攔海洋的戰爭之中失去了太多,無數的生靈血染蒼林。
道庭雖是磨礪了不少青年才俊,也有諸多生靈自廝殺之中崛起。
但時間太短了。
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汙穢便再度卷土重來。
更何況,武夷是陸地上的第一道防線,其承擔的壓力實在過於駭人。
君王們擔心,道君也會做出鯤君一般的選擇。
“我自有打算,諸位不必擔心。”
道人輕笑。
“這……”
一向以殺伐果斷著稱的君王們遲疑了。
他們想要聽到的可不是這樣的答案,但面對一位君王,他們又能說些什麽?
“既如此,還望道君三思而行。”
他們拱手。
“自然。”
“我等告退。”
妖王們離去,前往各處布置駐守。
他們也需要為武夷之後的生靈們爭取時間。
總之,將那些汙穢者拖得越久,越是有利。
……
“起陣!起陣!”
“給我轟殺那些東西!”
夜深,但此刻並不寂寥。
無數龐然的身影躍動山嶽之間,轟隆蒼穹的咆哮在此刻沸騰。
本就暗淡無光的天地之間升起了寒意,像是詭異冰涼的手撫摸上他們的脊背。
然後直衝腦門。
近乎讓他們顫栗的氣息!
汙穢者來了。
無數雙眼眸充斥著貪婪暴虐盯住了他們,汙穢者散發的邪氣一片漆黑,甚至吞噬了暗沉的夜。
天空之上,漂浮著海洋。
轟——!
是妖王在咆哮,猙獰的象牙輕而易舉的推倒山嶽,那震蕩蒼穹的吼聲讓他們驚醒。
有妖魔雙目赤紅,布滿蛛網一般的血絲。
是君王的屍身,他們將鯤君的屍骸掛起。
宣誓著反抗的代價。
龐然如海,足以撼動虛域的靈湧入陣法之中蓄能。
玄黃的陣法,這是來自玄黃世界的支援。
但也僅僅是如此了。
玄黃世界如今也是自身難保,連各宗各族送入九州的弟子都召了回去。
汙穢者攻破了玄黃界壁,曾經被送出去而逃過一劫的火種被發現,汙穢者們貪婪的覬覦著那神庭的碎片和無數生死境道基。
轟——!
比妖王的咆哮更加震耳欲聾的爆炸之聲響起。
無數光柱落在了汙穢的海洋之中炸開。
他們聽見了哀嚎。
汙穢之中的大神通者只是冷眼旁觀。
能被這等東西殺死的廢物,留著也無用。
他們可是墮落者,墮落入自己欲望深淵的家夥,難不成還指望他們出手攔下不成?
轟炸幾乎不曾停止,但汙穢蔓延得太快了。
下一刻,便有半死半活的屍骸爬上了青象的身軀露出獠牙啃噬。
他們被楚君斬去了生的本源,只有活靈的血肉能彌補那些失去的生機。
面對著妖魔那香甜的血,他們已然瘋狂。
龐然如山的身形掛滿了半腐爛汙穢者,然後被拖入分食。
不過半個夜晚的功夫,青象就已經覺得疲乏至極。
鼻間呼嘯著如白龍的氣柱,他望向天邊。
天地此刻仍舊是黑暗的。
但他知道,太陽已經出來了。
只是被這漫天的汙穢遮蔽了。
連一絲的光亮都不曾透過。
象眸凝視著天上,上面佇立著數位虛域的汙穢者。
他們在等,等這妖王耗盡自己的氣力,而後將其血肉本源分食。
動用自己的力量將這妖王斬殺……何必呢。
這些低劣的汙穢者們就是最好的炮灰,甚至這些東西早就成為了怪物,迷失在汙穢之中。
每一個時代,總不會缺乏弱小可憐而又欲望纏身的生靈的。
若是動用自己的力量,豈不是白白的讓汙穢加速侵蝕。
不過不得不說,九州的最後一次反撲還真是厲害。
像如青象這般的妖王,若是在他們的時代同境界之中也足以稱得上一聲蠻橫可怖了。
然而如今的九州,不過是一任人驅使的小小妖王。
“撤退。”
他的喉間湧動著血,被他強行吞咽。
他望向周圍,此刻屍骸堆成了山,血色浸潤大地,再也不能被土壤吸收。
隨處可見如腐屍一般的汙穢者渴飲著血泊。
嗜血的渴望,對於生的追求甚至壓過了他們對復仇的執著。
或者說,復仇是那些強悍的先天聖靈的墮落者的事情,與他們有何關系?
他們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墮入汙穢而已。
不能再撐下去了,象王環視。
“要逃了。”
有虛域的汙穢者說道。
“讓那些廢物截住不就行了。”
有人回答。
真以為他們看不出這些生靈打的什麽主意嗎?
不過是想要一層層的攔住他們,延緩汙穢吞沒九州的速度罷了。
也正好,這麽多強橫得不講道理的生靈扎堆反而有些不好處理。
將妖王斬殺,也正好斷了那些君王的臂膀。
而且數月前君王的那一刀可謂是斬到了他們的大動脈上。
不僅本源被斬去大半,汙穢侵蝕的速度也加快了,還要防備著這些名為同夥實則為曾經敵人的家夥們。
他們可不敢揮霍自己的力量。
這樣多好啊,讓這些炮灰們慢慢的蠶食九州生靈。
他們再出手分食好處。
生死境的聖者們此刻不也是慢悠悠的在後方坐享其成嗎?
那些個老家夥也很是忌憚九州這些名為君王的生靈們。
汙穢的浪潮將象王圍住,編織出一張大網。
一部分繼續向前方推進,吞並任何敢於阻攔的活靈。
“王!”
有同樣的像是小山一般的巨象吼叫。
“撤離!”
象王只是吼著。
這種場景早就預料到了。
只是他沒想到,居然有這麽多的虛域大神通者衝在將他圍殺。
還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無數雙貪婪得眼眸注視著青象。
那血肉對他們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哪怕只是一滴血,也足以他們多苟活半日了。
“吞了他。”
聖者開口。
虛域可稱聖,生死足稱王,道劫號位帝。
對於汙穢者而言,這一點沒有絲毫的改變。
無數的同為洞天之境的汙穢者出手了。
他們的實力足以讓他們再廝殺之中搶奪一點點的血肉作為自己的戰利品。
巨象踐踏,長鼻化為沉重的鐵鞭抽打山嶽。
那些洞天太虛弱了,虛弱到連阻攔象王都成了奢望。
但聖者不在乎。
反正不過是些炮灰罷了。
能夠從那血虎劃分生死那一刀活下來,也隻說明,他們曾經是以活身墮入汙穢之中。
蟻多咬死象。
象王此刻便是如此。
蒼白的骨爪撕開了象王的面,露出裡面粗壯的富含生機的骨。
血液拋灑,成為了讓汙穢怪物瘋狂的致命吸引。
支撐著山嶽一般身形的腿骨刺出了骨碴,刺破了如鎧一般的皮。
有聖者按耐不住出手了。
腐爛的血肉將象王的血吞噬,滋生出了皮。
“真是神異啊。”
他驚歎。
若是能將這生靈整個吞掉,該多好啊。
只可惜,這幾個家夥。
他隱晦的打量了周圍的幾位聖者。
“投降吧,背離那可笑的君王,我保證你能夠活著。”
有虛域的汙穢者開口。
將其化為自己的奴隸,似乎更有價值。
至於血肉,九州多的是,不必急於一時。
迎接他的,是象王譏諷的眼。
“廢物也配讓我臣服?就憑你們也想踏著我的屍骸向上!”
巨象狂笑,眼眸將那聖者牢記。
那彎曲的脊背再度挺拔,幾近斷裂的腿再度挺直。
源源不斷地鮮血順著外露地骨碴流出,半張臉沒了血肉,森然地白骨可怕得讓人發顫。
狂暴!
巨象嘶鳴,氣息以幾何倍速上升。
狂暴猛衝,向著那位開口想要讓其臣服的汙穢者。
即便失去了神智,他也記得這個出言不遜的汙穢者。
“一起攔住他!”
那位聖者怒吼。
仿佛因為洞天之身挑戰聖者而憤怒一般。
“好!”
諸多聖者回應。
而後……
齊齊的遁走。
竟沒有一位聖者上前阻攔這瘋象。
甚至包括那位提議的聖者。
於是汙穢者們看見了滑稽的一幕。
一個洞天境界的瘋象居然追著聖者在跑。
簡直是滑稽!
……
楚君沉默的看著這荒唐滑稽的一幕。
能夠修煉到虛域,代表著他們曾經至少是橫壓一方的天驕。
如今卻是……
“何必驚訝?”
目尊似乎毫不意外,甚至點評起了聖者遁逃的手段。
“您知道嗎,這些生靈墮落的原因。”
“欲望,被欲望反噬了內心。”
“這是自然。”
目尊笑著,“但是欲望也有很多種,不是嗎?”
“這些汙穢者都是來源於上古時期的,而非我神庭治下。
他們曾經都是叱吒一方的天驕,名譽,財富,權力幾乎讓他們厭煩。
但哪裡來的不敗的天驕,不老的紅顏?
越是衰老,越是感受著自己力量的衰退,他們越是害怕死亡。
他們甚至是求著汙穢的注視,將其汙染的,很可笑吧。”
沒理會君王,目尊侃侃而談,似乎是早已知曉君王不會搭理他。
“欲望有很多種,情欲,色欲,一切生靈都是由欲望構成的合集。
他們渴求長生,然而九州怎麽可能讓他們長生。
他們見過了太多的死亡,他們見證了太多的繁華,若是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
於是他們主動投身汙穢之中, 只為了延長自己的壽元,哪怕最後是淪為怪物。
您應該沒有見過的吧,一位生死境的皇者可以向洞天境磕頭,只為了求一株延壽的靈藥。
汙穢會放大他們對與生的渴望,所以他們還願意戰鬥,便已經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這樣的浩劫,可吞並不了九州。”
君王沉聲,若是汙穢者都是這般模樣,君王們足以將其扼殺。
“哈哈哈,說不定是呢,但強悍的永遠不是汙穢者,而是汙穢啊。
比心魔更加詭異難纏的東西。
您能確保,九州的生靈都如君王一般的意志堅定嗎?
而且,即便是他們扛住了,那些對偏執到可怕的汙穢者對於生的瘋狂,也足夠九州焦頭爛額了,拭目以待吧,舞台才剛剛搭建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