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所有參加過體驗班的同學都收到一條來自機車王紫砂的微信通知:
親愛的學員,
為鼓勵體驗班同學的創作活動,本公司特建立體驗創新展示廳,特向各位學員征集在體驗活動中的作品,作品不做評選,也不銷售。凡參與的作品都將向公眾展示,由公眾評價,希望大家踴躍參加。代表工堂或師承的學員,請做好工堂和師傅的工作,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黃維看到這條信息,不禁感歎,季兄這人脈,真是可以的。他和顧澤燕已經是高工,已經獨立,自然不需要師傅和簽約工堂的允許,但估計小吳則要她爺爺的點頭,不過老吳頭很疼這個孫女,估計問題也不是很大。所以,這個展示活動,似乎是特意為了他們三人進行的。至於其他學員,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會受到限制,那些已經開始拿體驗班做廣告的工堂當然不在話下,而那些簽全約的壺手,和那些比較嚴格的師門,則難說了。機車王說要做好工堂和師傅的工作,顯然也是不願得罪人。
晚上五點半,三人聚在飯店的小包間,令三人驚訝的是,他們剛坐下,老吳頭一臉得意地也進了門,搖晃著腦袋要了個位置,笑眯眯地看著小吳。
小吳頓時有點尷尬,她可沒告訴老吳三人聚會,這年輕人的事,老頭子參合啥呀。
“爺爺,你怎麽來了?”小吳問。
“呵,我不能來啊?你幹什麽地下活動啊?狐狸再狡猾,也逃不過獵人的眼睛。”老吳頭一臉得意地說道。
“這個,我們也沒啥秘密,就是交流一下。那你少說點話,你可不是他倆的師傅。”小吳發嗲地說道。
“放心,我不說話,我就聽你們說,你們當我空屁。”老吳頭瀟灑地允諾。
“嗯,吳老師,您先喝茶。”黃維畢竟年齡最大,人情世故要他帶頭做到位。
“我自己來自己來,你們自己聊。”老吳連忙搶過茶壺,給自己倒上一杯,然後就坐在邊上刷手機。
黃維無奈地笑笑,事到如今,也隻好讓老吳頭旁聽了。
“今天都收到微信了?這多半是季老師給我們爭取過來的。小顧你沒問題吧,小吳呢?”黃維撇了一眼老吳頭。
“小季跟你們搞什麽花樣?”老吳頭插嘴問道。
反正這事老吳頭必須知道的,小吳這邊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展示的事情跟老吳說了說,然後把微信給老吳看。
“這不是機車王的事情嗎?小季跟機車王有啥關系?”老吳問。
“不是我們三人做的壺,沒法參加比賽嘛,賣又心中沒有數,又是自己做的第一個有想法的自創壺,所以也不打算賣,想自己留著。季老師知道後說金子不能埋在地底下,說幫我們想想辦法。昨天才說起的事情,結果今天機車王的通知就過來了,估計是季老師找泥料所的張所長了。”黃維解釋道。
“哦,是這樣。哈,小張當然支持羅,大多數人都用了他的內部泥料,正好打廣告。”老吳頭說,“不過機車王還是蠻精明的,不敢得罪工堂和師傅們。”
“爺爺,正好也要跟你說呢,我想把壺也拿去。”小吳說。
“這種小事,拿去拿去。”老吳頭大度地說,老人就是這樣,你要是不跟他說,他一定很生氣,跟他說了,其實也無所謂,“澤燕怎麽樣?師傅那裡有障礙嗎?有問題跟我說,我幫你擺平。”
“吳老師沒事的,我師傅現在不太管我了。”小顧笑著回答。
“哦,對,你自己也有工堂了,自立門戶了。”老吳醒悟過來。
“關於參加比賽的事情,你們師傅也都不幫忙對吧?不要怪我們,比賽的目的是鍍金,你們需要鍍金嗎?目的性不明確嘛,要用師傅的人情,又拿那樣的壺去做出頭鳥,那幫評委都隻認傳統工藝的,再說人人都會說情,這個人情太大了,不劃算的。”老吳解釋了一下。
“這個我們都想得明白的,不會怪自己的師傅的。”黃維連忙說。
“去展示好,讓作品說話。機車王雞賊得很,不作評選,就是拒絕所有的人情,到時候你們看好了,壺放在哪個位置還是有講究的,其實就是機車王自己說了算。”老吳說。
“爺爺,你好像話不少啊。”小吳嗔怪地對老吳頭說。
“好好,不說話。但他們倆的壺我還沒有上手過,只看了你手機裡的照片,”老吳頭說著轉向黃維顧澤燕,“怎麽也讓我上手看看吧。”
“嗯嗯,好好,本來我們今天就是交流創作的,正好吳老師給評點評點。”小顧乖巧地說道,“我讓我的學徒工送來,黃維,你打個電話跟你工堂說一聲,我讓她也順便到你那裡彎一圈,一起帶過來。”
“好的,沒問題。”黃維應道。
“好奇貓的博文看了嗎?我看了有點氣,太瞧不起人了。”小吳開啟了話頭。
“我看了也有點生氣,不過放寬心啦,人家外行人,也是個紫砂愛好者,總要讓人說話的不是?關鍵還是,他說的有沒有道理。”顧澤燕說。
“你們知道我看了以後什麽想法?”黃維問道。
“什麽想法?”小顧問。
“你們知道回國前一晚在巴黎,季老師跟我說了一番話,當時把我說得鬱悶得不得了,昨天我看了好奇貓的博客,竟然有很多方面跟季老師的觀點很相似,可能都是理科生的關系,他們看問題很客觀很理性。所以我竟然沒怎麽生氣。”黃維說。
“什麽博客,小季跟你說什麽了?”老吳問。
“就是這個博客,季老師那天說的比較多比較雜,我一時也很難都複述出來,吳老師你先看這個博客就行了。”黃維把手機遞給老吳。
“你把鏈接發給我。”老吳說,“你們談你們的。”
“我覺得季老師的觀點實際上和這個好奇貓非常相似,最明顯的就是季老師說的做壺要有想法,而好奇貓則說首先要立意。這個上次我們和季老師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就說過。還有季老師說過壺型的一直是些老壺型,他看不懂形,好奇貓也說他看不懂形,同時說線條的調整不意味著什麽。”黃維說道。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這樣的,”小吳插嘴,“可能這是絕大多數外行人的一致看法。”
“季老師已經不算太外行了,那個好奇貓從以前的博客看,也不算太外行,他們這個層次都這麽看,我相信真的是絕大多數人都這麽看,只不過他們說出來了而已。其實,我也是有這個看法的,我感覺很多做壺的也是一樣的看法,只是我們行內人更不能說,說出來一定被同行DS的。”小顧連連點頭補充道。
“上次季老師還罵了一通中國文化受佛教影響太大,不思進取,而這個好奇貓也曾鄙視明清的文人比不上妓女。記得吧?”黃維繼續說。
“這真是很有趣,季老師和這個好奇貓都是很博學的,作為理科生,文科也非常精通。”小顧說,“你看季老師給我的那半闋詩,雖然玩笑之作,但也不一般。而好奇貓重新解釋了曼生壺的幾個壺銘。”
“我跟季老師在歐洲晃悠,最大的驚訝就是季老師對藝術有很多了解,雖然他沒有說,但是他暗示我怎麽去看博物館的展品,怎麽去思考。”黃維說。
“這個好奇貓好像也很看重博物館”,小吳補充。
“其實季老師給我最大的震動是,他列了一張表,對比了歐洲和中國從11世紀開始到19世紀的文化科技發展,讓我定位紫砂文化在其中的位置,這簡直是摧毀人的信仰。我把這個列表發給你們。”黃維說著,翻到了他當時的記錄,轉給了顧澤燕和吳倩華。
“什麽好東西,能不能也發給我?”老吳頭一直邊聽邊看那篇博文,臉色早已從青到白,又從白到紅,翻來覆去變了好幾次了。這時,聽到季行也有些東西,便連忙討要。
“季老師對歷史的大局觀很強,而這個好奇貓的這個藝術創作的框架,也是格局不小。”黃維繼續說,“所以,你們明白,當我看到好奇貓的這篇博文後,雖然知道他在貶低紫砂文化的藝術性,但我真的也沒有怎麽生氣。好奇貓說話比較得罪人,所以容易讓人生氣;而季老師卻是讓人自己去體會,所以我當時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意思,只是感到震驚。不過,這個好奇貓對音樂也有那麽多的了解,似乎這方面還勝季老師一籌。”
正說著,顧澤燕工作室的小姑娘拿著兩隻壺進來,倆人連忙讓老吳評論一下。誰知老吳卻問小吳:“這好奇貓還有博客嗎?連接都發給我。等我先看完博客再評壺。”
三人對視一眼,如果老頭子把博客都看完,評壺的標準會不受影響嗎?肯定的呀,沒人能夠無動於衷的。
老吳讀完所有的轉發後,就轉向了黃維和顧澤燕的壺。
“先說小顧的泥繪吧,這個比較容易說。一眼好。遠、中、近用不同的手法,雖然是國畫,也帶來了透視效果。其實透視是一些學油畫的學院派畫師帶來的,這豐富了泥繪畫的手法和內容,但真正使用的人寥寥無幾。小顧你沒有使用西洋的透視技法,而是用不同的技法,這好像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效果很不錯,不是透視,但有透視的感覺。用這個大月亮的明亮來襯托一些景物的剪影,這個別人也曾用過,我忘了誰了,但肯定有。這小孩用了漫畫手法,有意思,正因為這個不同,所以吸引了眼球。而就畫了這塊需要的石頭,其他石頭草地都省略,又是為了突出這個孩子。兩塊明亮,相得益彰,很抓眼球。但是我看了這半闋詩,好像和這個被突出的孩子聯系不是很緊密,你什麽意思?”
“其實這半闋詩是季老師寫的,他寫的時候說了一句,年輕人喜歡傷春悲秋,其實這個風景年年都會重複。所以我就想畫一個年輕人,又覺得小孩子比較幽默一點,好像說:小屁孩,裝什麽睹物思情啊?”小顧回答道。
“哈哈哈,好,有意思,很好,很少在泥繪中看到這樣一本正經地開玩笑了。”老吳笑道。
“再來說小黃的這個,這筋紋有創新,而且壓得非常好,有花器的意味,感覺你有點在炫技了。這壺扭是古代的車吧?這兩道很深的直線很突兀,是什麽意思?整個壺給人的感覺說不清楚,只知道你有想法,和歷史文化相關,你能解釋一下嗎?”
黃維連忙解釋道:“這車是兵馬俑裡發掘的樣式,是秦朝的戰車,這兩道直線是車轍,這筋紋是幕布。我想表達的是,古代的輝煌在我們的骨子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但社會的發展,再好的東西,也有謝幕的一天,我們需要繼承和發展。”
“哦,這就明白了, 很好的寓意,好像跟小吳的壺有類似的意思啊,她的是相互包容,你的是繼承和發展。”老吳看向小吳。
“我的立意就是聽黃哥說了才有的,受了他的啟發。”小吳回答。
“那就難怪了。從設計上我提點意見,第一次以傳統壺型來表達深刻的思想內容,能做到這樣不容易了。這兩道車轍,我建議換成曲線,因為你整個壺是圓的,如果就這麽筆直的拉下來,太過突兀。另外,壺扭居中,把壺扭稍微放在偏一點的位置上布局可能更舒服。還有一點就是這個筋紋做得太好,有點搶眼球。”老吳評說。
“季老師也說有點喧賓奪主,說不如刻幾個字。”黃維說。
“刻什麽字?”老吳問。
“他昨天才說的,說會給我寫,但還沒給我。”黃維答。
“相信他寫的不會差,刻字就更有文人壺的味道了。看起來,小季還是更注重思想性,情願舍棄技巧。然而,他不是我們行內的,在我們行內,炫技也是需要的。你自己想想取舍吧。”老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舍棄筋紋的話,在壺型選擇上的余地會更大一點。”
“所以我想多做幾個,讓別人看看哪種設計更加好。”黃維說。
“對了,機車王不是搞陳列室嗎?不限壺的數目吧,做了在陳列室裡給大家比較。回頭我也跟幾個老頭子探討一下。”老吳說,“不過不保證他們能看好,我也是跟小季是朋友,否則光是看好奇貓最後的這個博客,也是很惱火的,他們要麽沒看到,否則多半恨不得不顧身份上去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