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吳家的工堂裡，幾十個年輕人正低頭忙碌地做壺，做半手工的幾乎都已經不見，渠道已經不再訂貨，所有人都在做全手工壺，由於入行的時間有長短，做出來的壺也是良莠不齊，那些壺型比較差的，都在用原來的半手工的模具進行點搪整形。

　　工人的人數相比於最鼎盛的時期已經降低很多，相當一部分的年輕人辭職去做谘詢師。有幾個參加過體驗班的徒弟自己開始做體驗壺，基本被劃在複古派一派，而他們的徒弟和手下的一些技術比較成熟的工人，也跟著去做了體驗壺。

　　老吳把幾個徒弟叫來開會，吳倩華坐在最角落裡。

　　一夜之間，老吳精神差了許多，不見平時的紅光滿面，也不見平時的腰板挺直，反而是神情落寞，頭髮也不見往日那樣梳得頭勢煞清。

　　老吳先開場:“昨天，去了機車王紫砂參觀，感觸很深。你們傳看一下這隻壺吧。”然後老吳把自己從機車王送的機械拍打壺傳給徒弟們，小吳和昨天去參觀的另外幾個第一屆體驗班的師兄弟也把自己的那把傳給師兄們。“說說你們的感想。”

　　“看得出泥門松散，但沒有褶皺。工很規整，型就是標準的型。”大徒弟先說。

　　“沒有漬泥，沒有接片，沒有任何手工痕跡，看上去是一體成型。難道他們滾壓也做到這麽松的泥門了嗎?”一個徒弟問道。

　　“沒有一點滾壓痕跡，砂礫完全沒有走向。連明針的走向都看不出。”又一個徒弟回答。

　　“泥應該是本山料吧，但練泥工藝和燒製工藝顯然是機車王的工藝，燒製的熟度和發色感覺，是他們的工藝。”

　　“倩華，你回答師兄們吧。你們先討論一會兒，我又有點累了，去躺一會兒，有疑問問倩華，她也在場。”老吳頭說著就站起來，倩華要去扶他，老吳卻倔著擺擺手，“我什麽時候需要人扶了?”

　　“師父他怎麽了?受打擊不小啊。倩華，怎麽回事?”大師兄出聲問道。

　　“這是機車王的最新機械拍打成型的，沒有接片痕跡是因為用一片泥片拍成的，沒有明針痕跡是因為表面不是明針刮平的，而是高頻拍打器拍平的。”倩華一口氣先把剛剛的問題都回答了。

　　“既然是拍打的，怎麽內部沒有褶皺?”剛才那位師兄問。

　　“因為裡面有個模具。”倩華回答。

　　“有模具的話，肯定泥門緊呀。”師兄繼續問。

　　“也許比全手工緊一點吧，但裡面的模具是有彈性的，外面的拍打也是有彈性的，全部機械控制，所以每次拍打力量完全一樣。”倩華回答。

　　“倩華，你的意思是說，機車王開始搶全手工的飯碗了?難怪師父情緒低落。”

　　“倒也沒有搶大家的飯碗，只是配套體驗壺坐壺身，降低成本。只不過，全手工以後找不到什麽理由說自己做得更好了。而且，如果哪天機車王要開始搶全手工的飯碗，恐怕也就是一夜之間的事情。”吳倩華回答。

　　“搶不搶我們飯碗，不是我們說了算的，也不是機車王說了算的，是壺友們說了算的。”吳倩華的爸爸說，“我爸經常說市場決定一切，現在的現狀是，客戶要什麽，機車王幾乎全部能答應。除了設計和裝飾。”

　　“全手工是傳統工藝，有自己的特色，手工在工藝品行業，不管是哪種工藝品，不會被替代的。而且，總歸是最貴的產品。哪怕是歐洲的瓷器如此成熟，依然手工品有著自己的市場。

”一個徒弟說道。　　“是不會被完全替代，但還會留下多少空間?我們都知道現在手工瓷器都很貴，但隻存在高端，而且水很深，有多少人回去買手工瓷器?用體驗壺、機械壺的人會越來越多，不需要那麽多人做傳統型全手光素器了。花器影響不大，他們本來對壺型的要求就不是很高。”倩華的爸爸說。

　　“我們師兄弟做花器的不多啊，受影響最大的會是我們了。”一個徒弟說。

　　“顯而易見。訂單一直在下滑，雖然走了不少工人，但剩下的工人怎麽養活?現在每個人還是繼續往下在做，但庫存卻越來越大。尤其不要忘記了，絕大多數體驗壺，也是全手工壺。”另一個徒弟說。

　　“還是小師妹活絡，早早地跟機車王搭上關系。”一位師兄說。

　　“你這話什麽意思?小師妹也一直在找合適自己的發展方向。”另一師兄說。

　　“爺爺叫大家來開會，我們多久沒在一起開會了?我猜是讓我們想一個對策。事情發生了總歸發生了，我們也不能束手待斃呀。以我對機車王的了解，它不會趕盡殺絕的，但我們不做出一些決策的話，恐怕危機來臨是遲早的事。”吳倩華難得很認真地說。

　　“昨天機車王邀請了多少人去參觀?”吳倩華的父親問。

　　“第一屆體驗班的去了一半。爺爺是唯一一個非體驗班的人，可能是看著爺爺的行業地位，也有可能是照顧我的面子。體驗班的這些人，都是做體驗壺中做得不錯的，所以對他們影響不會很大，就像對我的影響也不會很大。但我相信每個人回去都會跟師門說的，每家都會做出很快的反應。”吳倩華回答。

　　“我們可以參照一下半手壺的情況，”一位叫小四的師兄說道，“機車王成立以後，因為一樣是模具壺，機車王壺以價格取勝。但半手依然是手工壺，所以還有市場，也給了其他機車壺繼續仿冒半手的余地。後來機車王推出恆信信用體系，把機車王仿冒產品幾乎趕出了市場。隨後是體驗壺出現，把全手壺的價格壓低，而半手就幾乎沒有盈利空間了。體驗壺中有仿古派，所以一直以來，全手還有半壁江山。隨著體驗壺的發展，半手工壺手要麽開始改做全手，要麽改做花器，要麽去做谘詢師。設計師市場有大量學院派湧入，還是前幾屆的體驗班學員，像我們小師妹轉得快，成了設計師，現在已經很難了。所以現在機車王已經實現了機車拍打，全手差不多要走半手的路了額。”

　　“這倒不會，傳統的魅力還是很吸引人的，我們的老客戶都沒有離開。”一位師兄回答道。

　　“但我們老客戶也開始買體驗壺了。畢竟做的號稱是他們自己的壺。”另一位師兄說道。

　　“小四，你腦子清楚，你覺得我們該怎麽辦?”倩華的父親問小四。

　　“我們無非幾條出路，一條是繼續做傳統壺，一條是轉向複古派設計師，一條是給體驗壺做製壺師，一條是改做花器。好像沒有別的路了。隻走其中一條是肯定不行的，可能每條路都得嘗試，嘗試自己可能最有優勢的路。”小四說。

　　“華倩，你怎麽看?”大師兄問道。

　　“小四師兄說得對，多方面嘗試。我記得季老師很早就曾說過，未來如果機車王不留情，做傳統壺的會被淘汰掉三分之二，如果留情，會被淘汰掉二分之一。現在就是嘗試新路的時候。”華倩說。

　　“季老師這麽說過?你怎麽不早告訴我?”華倩的父親有點怪罪地說。

　　“季老師也跟爺爺這麽說的呀。我也不知道怎麽辦，我不是一直在嘗試嘛，我都去機車王兼職做產品設計了，還去讀成大，很辛苦的。”華倩委屈地說。

　　“我看哪，還得師父拿主意，我們給各方案，看看他怎麽說。”大師兄說道。

　　“年紀大的，職稱高的，現在壺價也高，包括我自己，留下繼續做高端傳統壺，服侍好老客戶。一來年紀大難改變，二來名氣比較響，壺價高，利潤也高。以後市場做傳統壺型全手的一定會很少，留下來做傳統全手的肯定都是這種類型的老師傅，職稱也會很高，競爭會很激烈。大家要有思想準備。中年的一分為二，喜歡裝飾的，逐漸往花器和裝飾方面轉，另一部分爭取接體驗壺的單。第一屆體驗壺，我們不少人參加的吧?怎麽只剩華倩一人做了設計師呢?年輕的師弟們，爭取做設計師，年紀小，能讀個成大就讀個成大，產品設計也罷，藝術也罷，總而言之要讀書，先從複古派做起，有基礎了，往其他派別轉。接到活，不要自己做掉了，盡量給師兄們做。先不著急，我們還有時間，現在不做變化，以後肯定來不及了。大家有什麽意見和補充?”大師兄問。

　　“暫時也只能這樣，我覺得大師兄你們應該利用自己在行業中的地位和人脈，也多和其他工堂的工手聯系，大家一起尋找新的機會。”小四師兄說道。

　　“先這樣吧，華倩，去把爺爺叫來。”華倩父親說道。

　　聽了大師兄的建議，老吳頭閉著眼睛足足有十分鍾，緩緩地說:

　　“對不起各位了，我該反應更快一點的，季教授的確早提醒過我，我沒反應過來，我以為多派點人去體驗班就夠了。也是我們傳統的觀念根生蒂固，參加過體驗班的，沒幾個做了設計師，做了設計師的也都是複古派， 而且很多時候自己就把壺給做了。體驗壺對製壺師的職稱並不敏感，而名氣卻不容易跟著設計師起來，我們工堂這麽大的體量，對我們的幫助實在有限。現在亡羊補牢，希望不是太晚。還有要提醒大家的，也許收入都會降低，收入完全取決於競爭，以後一個月隻做一兩個壺賣高價的可能性很小了。我老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大家做決定。以後就讓你們大師兄掌管吧。”

　　“師父，大事還是要你做決定的。”大師兄說。

　　“不，我以為我算是很能接受新鮮東西的了，但這世界變得比我能夠接受的速度更快。我想休息一下，充充電。華倩啊，你不是一直叫著要去國外嗎?看看季教授陳教授什麽時候出差，我們去蹭蹭。”

　　“好的好的，不用等他們呀，就按照季教授和黃維的路線我們也走一遍嘛。easy！”吳華倩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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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吳頭用疑慮的眼光看著吳倩華:“我覺得還是跟小季安全一點，他也能告訴我的東西多一點。你多半就是玩，爬山漂流滑雪什麽的，把我的老骨頭都弄散了。”

　　吳倩華鼻子一皺，臭臭地說:“好壞人家現在也是後起之秀，體驗壺四大名人，就您這種不謙虛的態度，算了，我跟他們說一聲。”

　　吳家工堂在尋求變化，其他工堂也在尋求變化，這次的變化，是傳統經營的一種分化，產生的社會影響，將給機車王帶來怎樣的影響呢?不言而喻，會很大，正如他一直害怕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