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這邊,姬斐安戰戰兢兢地跟著抱著木盒子的關禦晟,左轉右轉,來到一處長滿青苔的石板路,跨過一叢歪歪斜遠處,闊天上,離群的孤鳥回頭望去,寥廓的,只有自己渺小而孤單的身影。被絲絲冷風摧殘的枯葉起起落落……
"這……好像是個院子?"姬斐安不確定地看了看周圍,畢竟這裡看起來是那麽的落魄,殘壁掛爐,裡面的壇邊立著兩三個破舊的紫泥花盆,亂蓬蓬長著些野草,到處都落著大厚的灰塵,結著裡三層外三層的蜘蛛網,蕭瑟的秋風給這裡更添加一份淒涼的寒意。
"這究竟是什麽鬼地方啊……"深一腳淺一腳的,姬斐安悄悄斜倪了眼那陰森森的角落,總覺得那裡藏著些什麽可怕的……
"咳!"
破破爛爛的屋子裡忽然傳來人重重的一聲咳嗽,嚇得姬斐安手一抖,差點把小球扔下去。
觸及到對方幽怨的小眼神,他訕訕地乾笑了一下。
院內唯一一間小屋門應聲打開,"吱呀"——裡面黑漆漆的,在姬斐安看來,那好像怪獸的大嘴巴,瘮人。
關禦晟早就收起了那陰陽怪氣的笑,他在門打開的瞬間,一扭身鑽了進去。
"嘭——"
門被重重地關上。
"嗚嗚——"小球滿臉焦急地拉著姬斐安的袖子,畫上去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別急……你先看看這個。"
姬斐安拿起一樣東西——那是他剛才一掃角落看到的,似乎是個什麽零件。
"嗚?"小球扒著他的手,巴掌大的小臉貼在上面,它好奇地拿腦瓜子頂了下那個零件。
"你不覺得很熟悉嗎?"姬斐安的臉色一沉,"這好像是個齒輪,鍾表上會用到的齒輪!"
他在和小姚修表的時候看到老板拆下來表時的零件,其中就有這個。
可這地方為什麽會有這種東西?
"來小球,給我照點兒亮!"他窸窸窣窣地穿過荒草,來到牆跟前,蹲下身,隨著光的照射,那些隱約生鏽,被野草遮蓋的東西也被他一覽無余。
竟然全是些零件!還有一些半成品的鍾!
"嗚!"小球撲到那些半成品的鍾上,豆豆眼不用看,姬斐安也知道裡面一定充滿了驚奇。
是的,那些半成品的鍾,和小球的本體……一模一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關禦晟為什麽拿著鍾來到這裡?
屋裡又是什麽人?他/她和那鍾又有什麽關系?
短短幾秒,姬斐安腦海裡幾個問題蜂擁而至,他舔了舔乾澀的唇,目光凝重地看著那黑漆漆的屋子,在這個陰沉沉,滿是灰塵的院子裡,它無疑看起來非常整潔,厚重的簾子將窗戶遮蓋的嚴嚴實實,窺探不到內裡的任何東西。
如今這情況,倒像是故意引人注目似的。
"來吧,我們進去看看。"對於靈魂狀態的姬斐安來說,這些……都只能算是小事。
才怪。
小球無語地翻著白眼,抱著它的某人雙腿都打顫了,手上更是勒的它喘不過氣來,它抗拒地扭了扭身體,滿臉寫著不樂意。
……
"這是一件贗品,你拿去。"嘔啞難聽的聲音緩緩地說。
"贗品?呵,看起來倒像是真的。"這是關禦晟的聲音。
他的語氣揚著,似乎很不屑。
"……不要多話。"那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不悅。
"嘖,
知道了……" 到最後姬斐安也不敢進那個屋子,只是躲在窗戶那兒窺聽。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如果進去的話,肯定會有什麽駭人的事情發生——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夫婦兩人保管的古鍾被中途調換,由西廠公公保管的古鍾變成贗品,神秘人則將真的古鍾交給了宮裡的內線人,朝廷內的大臣通過小道消息,誤以為西廠公公和申邱手裡的古鍾是真的,在憫禾江岸將二人截住。"
一片晃眼的白光籠罩在他身上,熟悉的時光開始跳躍,等到姬斐安睜開眸子時,他已經來到了憫禾江。江水像滾沸了一樣,到處是泡沫,到處是浪花。站在陡峭的崖壁上,朝下俯看,那江水如綠玉一般,簡直要把人的神魂都勾去了.
姬斐安看得有些晃眼,趕緊搖搖頭,緩過神來,他看見那對立的幾人。
關禦晟戲謔地抱著木盒子,面上仍掛著那半死不活的笑,在烈陽的照射下,姬斐安莫名覺得那笑很牽強。
旁邊的申邱面色蒼白,這時候,他身邊再也沒有可以支配的錦衣衛了,像一隻喪家之犬般躲在關禦晟的身後,顫巍巍地拿著劍。
此刻的江面宛如一條閃爍發光的銀帶,繚繞在山腳下。而那泛起的道道金波像微微遊動的千萬條金蛇。
"西廠公公,您可要想好了,這掉下去,可就是深淵萬丈啊,屆時恐怕是連屍首都無法撈回來啊……"對面的人冷笑著,那蒙面人的雙眼深處迸發著殘忍的寒光,就像那手上隨時可出鞘的刀刃,不寒而栗。
奔騰呼嘯的江水.如萬瀑懸空,砰然萬裡。
關禦晟卻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似的,依舊笑著。
倒是申邱,他再也受不了這陰陽怪氣的氛圍了,他忽然舉起劍,臉上凶狠的神色一閃而過,"呸!一幫雜種!誰給你們的膽子!敢這麽對我!我可是申邱!皇上親封的錦衣衛指揮使!敢殺我你們回去就等著皇上問罪吧!"
他的精神這幾天一直在繃緊的狀態,如今這麽一激,那根弦自然而然就崩了。
不過姬斐安倒是對此很奇怪,以他對申邱這幾天的觀察,怎麽看,他也不像會這麽硬氣拿劍的人啊,不過後面那虛張聲勢的唬人倒是挺適合他的。
"省省力氣吧申大人。你的那些錦衣衛早就被我們的人絆住了腳,現在你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麽交出古鍾!要麽,死!"
說罷,他猛地舉起刀,"上!"一瞬間,姬斐安隻覺得仿佛天上像壓下一張黑壓壓的網,直逼得人呼吸困難。
申邱好歹也算是個合格的指揮使,反手拔劍,平舉當胸,
那張憔悴的臉上已煥發出一種耀眼的光輝!
這兩年來,他就像是一柄被藏在匣中的劍,韜光養晦,鋒芒不露,所以沒有能看到它燦爛的光華!
此刻劍已出匣了!
"貴妃娘娘,若奴才今日還能活著回去見您,算是奴才命大,若不能……隻當是天意!"他喃喃自語過後,用力一抹臉上的汗,"您當年對奴才的恩情,今兒,算是一並還了!"胖乎乎的身子意外的輕巧,像條遊魚般穿梭在刺客之中,血色像是虔誠的紅線,在斜陽若影下劃清殘忍的界限。
一道,生與死的界限。
另一邊,先前說話的男人的目標非常明確——他的手伸出,手裡已多了柄刀!
一刀封喉,例無虛發地朝著關禦晟飛去!
鐵劍迎風揮出,一道烏黑的寒光直取關禦晟咽喉。
劍還未到,森寒的劍氣已刺碎了西風!
關禦晟腳步一溜,後退了七尺,背脊已貼上了一棵樹乾。
而鐵劍與刀已隨著變招,筆直刺出。
關禦晟退無可退,身子忽然沿著樹乾滑了上去。
"你逃不了!都逃不了!"男人逼人的劍氣,摧得枝頭的紅葉都飄飄落下。這景象淒絕!亦豔絕!
樹上的關禦晟雙臂一振,已掠過了劍氣飛虹,隨著紅葉飄落。
忽的,他微抬眸,手平平地抬起,姬斐安隻恍惚瞥到了一道銀光……很淺很淺的銀色,接著,就聽見男人淒慘的叫聲!
道道凌厲的劍影,朝著對方的頭灑了下去!
這一劍之威,已足以震散人的魂魄!
姬斐安的臉色不知是該震驚還是該慶幸,按照當前的局勢,顯然那幫刺客不是好人……
但周圍方圓三丈之內,卻已在劍氣籠罩之下,無論任何方向閃避,都似已閃避不開的了。"那就意味著……申邱!"他趕緊回頭去看,卻見申邱仍安然無恙地在和刺客打鬥。
耳畔只聽“叮”的一聲,火星四濺。
男人手裡的小刀,竟不偏不倚迎上了劍鋒。
就在這一瞬間,滿天劍氣突然消失無影,血雨般的楓葉卻還未落下,
關禦晟木立在血雨中,他的劍仍平舉當胸。
男人的刀也還在手中,刀鋒卻已被鐵劍折斷!
他靜靜地望著關禦晟,關禦晟也靜靜地望著他。兩個人面上都全無絲毫表情。但兩個人心裡都知道,男人這一刀已無法出手。
雖說飛刀,急如閃電,就因為刀鋒破風,其勢方急,此刻刀鋒既已折,速度便要大受影響。縱然出手,也是無法傷人的了!
更何況……男人忽然嘴一張,噴灑出一口鮮血,嘴角的血像是那奔流的江水, 他的瞳孔打著顫兒,在姬斐安看不到的視角內,一道銀色的絲線嵌入對方的身體內,很快,就變成了黑色。片刻,男人的手緩緩垂下!
最後的一點楓葉碎片已落下,楓林中又恢復了靜寂
死一般的靜寂。
這邊,申邱到底是功底不行,被刺客押著,一個人惡狠狠地看著關禦晟,舉著還滴著血的劍尖,"西廠公公,請吧!我們還得帶您二位回去呢!"
"……"
男人忽然收起笑,掀眼看向了本該沒有人的地方——姬斐安站的地方。
"你看,這可是我給你留的好線索……審判官先生,以後可記得好好償還我這次人情啊。"
"!"姬斐安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個人竟然能看到他,甚至說出莫名其妙,但足以讓他驚恐的話來!
可惜,他不等姬斐安反應過來,就又掛上那副陰陽怪氣的笑,
"不用,我呢,最怕麻煩別人了。"關禦晟的語氣似乎洋溢著愉悅,那雙淺綠色的眸子也因為晨霧而蒙上了瑩瑩的水光,紅發隨風飄散著,他最後瞥了眼神情愕然的姬斐安,嘴唇微勾。下一秒,他就張開雙臂,徑直跳入江中!
那滔滔江水遷回於懸岩峭壁之間,像風一樣激蕩著滾滾波濤,向前衝擊而去。像疾風驟雨橫掃著那險灘,奔流而下。
"關大人!!!"
懸崖上,是申邱那慘絕人寰的叫聲。
而憫禾江此刻,在霧氣迷蒙中也慢慢醒來。遠處的天邊,濃霧漸漸地變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