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內山美智子的耳朵才恢復正常,“你的槍法很好,比我厲害。你太急躁了,一點不像生意人。特務處三分之一的錢是你賺來的?我怎麽有些不相信呢?算了,信不信的也沒有關系。既然你如此不耐煩,把我送回去吧,我們之間似乎沒有什麽可聊的了。”
她站起身,手銬已經好好的戴在手上,似乎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我很想知道機槍架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是了,聽說你被嚇尿了。”江家俊嘴裡說著譏諷的話,身體端坐如初。
“讓您見笑了。是啊,我很怕死。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再槍斃我一次?假如有機會的話。唉,我好笨,問這個無聊的問題。如果你有膽子槍斃我,想必也不會跟我說這麽多話了。不是舍不得,而是殺不得對吧?哈哈哈哈哈”內山美智子說到最後忍不住大笑,笑得整個人如蝦米般佝僂起來。
“好吧,你安心坐牢,也許不用幾天你就能出獄了。”江家俊終於站了起來,“再見。”
“站住。”江家俊說了那麽多話也沒有讓內山美智子的情緒有太大變化,哪怕開槍也沒有,可最後輕輕一句再見去讓她變了臉色。
內山美智子眼睛死死盯著江家俊,“你要殺我?”
江家俊攤攤手,“我沒說過。”
“你想殺我。”內山美智子又重複了一遍。
江家俊不再回應她的話,而是朝外面喊,“把她帶回去吧。”
“你想殺我。”內山美智子繼續說。
江家俊實在忍不住,一步跨到她的眼前,“你知道嗎?每次你的自以為是都讓你最後一敗塗地。你不是說想知道怎麽找到你的麽?就是你自以為是認為你做的事情天衣無縫。你跟黃琪睡,又跟他的兒子黃永輝睡,你以為他們互相不知道?你以為特務處都是吃閑飯的?特務處在全國有幾千人,他們除了要抓日本雜碎,最重要的任務是要監視國府要員。你和黃家父子滾作一團的時候,你不知道旁邊有多少雙眼睛在看吧?”
“你功夫很厲害,你語言天賦很厲害,也許你的化妝也很厲害,可你並不是一個合格的間諜。間諜是什麽?是空氣,無色無味。間諜是什麽?是風,讓你感覺到卻永遠抓不到。就你這種水平,妓院裡面我能找到一大群,因為你做的事情她們同樣能做到。”
“我再告訴你什麽是間諜,潛伏三十多年,最後做到人家老大才光榮退休,這才是間諜。你,就是個垃圾。”
門外幾個持槍的警衛聽著江家俊教訓內山美智子,一時間有些無措,直到江家俊拂袖而去,才把內山美智子押回牢房。
一路上江家俊的臉一直鐵青著,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只要戴老頭子聽到一絲絲他在床上的不堪傳言,那江家就要承受他無邊的怒火。他不會去責怪內山美智子這個始作俑者,而是會怪罪江家俊這個垃圾話接收者。
“科長?乾掉她吧。”徐鳳攔住江家俊的去路,“我動手殺了她,此事我承擔所有責任,您只要照顧好我家人就行。”
江家俊沒說話,看著徐鳳堅定的眼神,許久才緩緩搖頭,“不用你出手,我會讓她死得不明不白。這事不能牽連到我們,後果我們都承受不了。”
徐鳳讓開路,雖然他不太相信江家俊的話,不過最終還是選擇了服從。軍人啊,服從命令為天職。
兩人走到汽車旁,徐鳳打開車門,卻聽見有人在喊,“江科長,
江科長,留步。” 兩人回頭,看見一個獄警匆匆跑了出來,“江科長,那個日本女人要見你,說有重要的事情。”
徐鳳一把推開他,“科長,上車吧。”
江家俊沒有動,呆立了一會,終究還是回了頭,“你把她帶去剛才的房間吧。”
兩人再次見面,內山美智子的精神似乎有些萎靡,“做個局,讓我死掉。”
江家俊一愣,不知道這個女人什麽意思。
“我投降你,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三個條件。”女人也不管江家俊的反應,繼續自說自話。
“第一,如果我沒有背叛你,你絕對不可以殺我。第二,除了你不能讓其他任何男人碰我。第三,幫我找到殺我父母的凶手。”
“第三條我做不到,五年前的事情,而且現場遺留的的線索幾乎沒有,怎麽查?”
內山美智子眼睛紅了,“沒有痕跡就是最大的線索。江家俊,我不怕死,只是我一定要給我父母報仇。在沒有殺掉凶手之前,我會千方百計活下去。”
“就算我答應你,我怎麽才能放心?我的承諾你怎麽放心?對我來說,你死了才是最好的。”
內山美智子眼淚終於下來了,“我就知道。你剛才離開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會死的。等我報完仇好不好?那時候哪怕你用機槍槍決我都行。”
江家俊還是搖頭,“你怎麽保證你不背叛我?有你在身邊,太危險了。”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如果你知道了這個秘密,你就知道我永遠不會背叛你了。這事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請他出去一下好嗎?”內山美智子眼裡全是祈求。
江家俊猶豫了,他不是一個讓自己暴露危險中的人,遠離危險似乎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東西。這個女人實在太可怕了,沒有徐鳳在一旁,估計幾秒鍾裡,他的大好頭顱就會被她擰斷。
“讓他們把我捆起來。”內山美智子看出了江家俊的猶豫,於是自己提議綁住她。
最終江家俊還是搖頭否決了,什麽繩子能困住這個女人?“徐鳳,你出去,守在外面不能讓任何人聽到我們的談話。”
徐鳳大驚,“不行,我要負責你的安全。”
江家俊拍拍他的肩膀,“我是你們特戰隊的頭,如果沒有手段自保還做你們什麽頭?去吧,我叫你再進來,這是命令。”
徐鳳怔住,最後一跺腳,拔槍衝著內山美智子大喊:“不想死就老實點。”
江家俊將他推出門外,指指十幾米外的柵欄,“到那裡去看著。”
看著徐鳳走過去,江家俊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筆記本交給內山美智子,示意她寫下來。
內山美智子抬起手,手銬自然已經不在她的手上了。等她寫好,江家俊拿起來一看,本子上寫著“我唯一的弟弟在上海,在一家孤兒院裡。”
江家俊跟著寫,“怎麽證明他是你弟弟。”
“他跟我長得很像,有照片為證。”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寫著,最後江家俊收起鋼筆,將寫字的那幾頁紙撕了下來,點火燒了。
喊來幾個獄警把她押回去,自己帶著徐鳳走出了監獄。
湯山溫泉療養院五樓閣頂上,江家俊拿到了一個木匣子,裡面找到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對老人和一個孩童的合影。
“特麽的,跟你像個屁啊。”江家俊想起內山美智子曾經被她母親用手段改造過鼻眼,或者說用比較原始的手段做了微型調整,想通過照片對比判斷他們之間的血緣關系,顯然是不太可能的。
“徐鳳,我們連夜去上海。”這是江家俊最後的決定,無論真相如何,總要去一趟證實才好。
上海法租界,於慧敏興衝衝跑到服裝店,找到了老謝。
“一百箱,他送我的。”因為興奮,所以她的臉紅撲撲的。
老謝愣了一下,馬上就明白過來,“一百箱磺胺?他送的?”
“嗯,我說我有個醫藥公司需要進口藥品,他就給了我一百箱磺胺,還有其他藥品。”小姑娘不停點頭,一直在點。
老謝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五十箱磺胺價值將近十萬塊,如今一分錢沒有花就拿到了藥,如何不興奮?現在頭痛的是如何把藥運到西北去。
“老謝,你在想怎麽運到西北去是嗎?用我家輪船啊,只要組織在武漢接應就行。”
老謝一拍腦袋,中國最大的輪船公司就是於家的,到武漢的長江水路正是於家輪船常跑的線路。到了武漢,再從陸地上運到西北,路程就近太多了。
“小敏,我立刻跟組織上匯報,你等我消息。”
西北窯洞裡,李先生一臉喜色,有點獻寶似的將手中的電報紙在伍濠眼前晃了幾下。
伍濠攔住他,“你讓我猜一下。是長安城裡的事?”
李先生哈哈大笑,使勁搖頭,“不對,再猜。”
伍濠又想了一會,“提示一下,哪裡的電報?”
“上海的。”
伍濠一拍大腿,“磺胺?”
“哈哈哈哈,厲害,一猜就中。”李先生將手中的電報遞過去,伍濠接過一看,頓時眉飛色舞。
“好消息啊,居然弄到了二百四十箱。”
李先生在他對面坐下,“兩條線的同志分別搞到的。歸雁的一百箱是那個人送的,沒要錢。水管同志弄到了一百四十箱,比上次又多了二十箱。對了,水管同志還弄到了一批萬應百寶丹, 大概兩萬包。”
“好好好,他們都立了大功了,應該嘉獎才對。”
李先生也是喜不自勝,看著伍濠舒展的眉頭,心裡有些感慨萬千。
“李先生,長安方面有回復了嗎?”
李先生點頭,“他們決心很大,願意與我們攜手逼蔣抗日。不過前提還是看我們,要不要下定這個決心。”
伍濠知道李先生嘴裡這個決定是什麽意思,那就是放棄紅黨稱號,加入國黨政府,共同面對外敵。
這個決定已經討論了很多次了,紅黨內部反對聲浪巨大,給決策層的壓力也是巨大的。要知道多少紅黨的親人死在國黨手裡,多少同袍死在國軍的槍下,這種血海深仇怎麽可能讓他們輕易放下?
伍濠點了煙,盤腿坐在炕上,煙霧繚繞中,黑瘦的臉頰在煙火中一明一暗。
最後,伍濠將手裡的香煙頭狠狠扔到地上,“如果我們不放下包袱,最後得益的是日本人。你,我,還有我們,將來都是歷史的罪人,是沒有臉皮見祖宗的。李先生啊,紅黨的胸懷要能容納大海。民族存亡的關頭,黨派之爭就應該馬上放下,等打跑鬼子,我們再來爭一爭嘛。”
“那就先統一一下思想,然後分頭去做工作。”
伍濠點頭,“那就請李先生辛苦一下,明天上午中央先開個會,把這個問題徹底敲定。”
“好,我立刻去通知他們。”
走出窯洞,李先生心底湧起的快樂幾乎要從身體裡面爆炸而出,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