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
不死泉領地的地下設施,一位女士剛從床上蘇醒。她很年輕,雪白的皮膚、白發、紅色鞏膜和黑色眼瞳讓她看上去像百年封棺內的吸血鬼,只是豐滿和婀娜的身軀比吸血鬼般的瘦弱好上太多。見過的都只能說,她很漂亮,除此之外看到時溢美之辭便會從腦海中忘記,整個人如宿醉後醒酒般愚鈍,無論剛開始如何聰慧。
“梅,你還是別出去了。”
橋安玉作為醫師,看到她掙扎著起身,只能提醒她不要做過激的動作。
“時雨呢?”梅穗珠緩緩翻身下床走向房門。橋安玉只能試圖強行拉住,不讓她出外。
“他出外了——你還是躺下吧。”
“不就去開個破會……”
梅穗珠不想聽橋安玉的說辭,緩步出門,橋安玉也不敢攔。作為時雨妻子,梅穗珠的指示僅次於時雨,【八隅體】還沒有限制她的權力。盡管【八隅體】對待軍長的態度不想隻限於導師,可擔心梅穗珠嫉妒,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而且梅穗珠是除了時雨外整個領地第二強大的戰力,要想限制她的行動,得讓她和時雨閑來無事切磋才行。橋安玉很難想象時雨和她所言“出去切磋玩玩”究竟是怎樣的戰鬥。
“我知道那家夥在幹什麽,去忙別的吧。”
梅穗珠是罕見可以元素化身體的超重元素使徒,似乎正是如此時雨才如此器重。盡管目前她在打坐休養,可不妨礙她在時雨出外時主持事務。而且很令【八隅體】的八人苦惱的是,梅穗珠、時雨和自己八人甚至同齡,在吸引力上完全沒有優勢。
宣飛應已經不止一次批評橋安玉,讓她不要限制梅穗珠在打坐期間的外出。當然現在沒人管得住橋安玉,因為宣飛應此時正在霞光區狂奔,盡可能隱蔽地跟上前方的目標。
與此同時,夏侯寅四人處在塞浦路斯城新建的大教堂外。由於一位主教在城外收受了一枚貝的賄賂,四人被允許進入教團的教堂與教皇交談。進城一路上,磷元素的犬形元素靈狠狠地瞪著他們,似乎下一刻就發誓要食肉寢皮。
“硬來的話可就危險了。”解越看著這些由紅磷構成的獵犬,小心翼翼提醒其他隊員,整個隊伍只有他自己可以躲避磷元素的攻擊。這個教團對磷元素有極度崇拜,將磷,尤其是劇毒的白磷視為可以點石成金的“賢者之石”,相信只要在恰當時機服用白磷,就可以升天成聖,永生不死。
見到教皇那一刻,四人就確定了目標。教皇頭頂的冠冕中心,鑲嵌的就是他們要找的腦形球狀銅碎片。教皇本身似乎也是銅元素使徒,只是對腦形碎片的駕馭完全不得法,看上去只有“弦圖”水平的一半不到。
“是外鄉人?你們四個今天光臨,有何貴乾?”
四人腦中響起教皇的聲音,但教皇轉身面對四人,沒有開口,頭頂冠冕的腦形碎片奪目異常。作為曾經親自擊殺過雷神神殿內元素靈的原住民,他自信有足夠實力應對這四位外鄉人。
一旁的主教忽然從下人處得到一封信,拆封後遞給教皇,隨後在他耳邊私語幾句,兩人一起轉身背對四人。說到一半,教皇忽然大驚失色,握有的權杖幾乎落地,右手顫抖著把權杖再次拿穩。他沒想到令人膽寒的記憶再度蘇醒,恍惚間教皇似乎處在自己綠枝森林慘敗的戰場中心,一位外鄉人隔空將他提起,幾乎讓他在懸空狀態下吊死。若非敗逃後在塞浦路斯城得到這塊腦形碎片,身負重傷的他早已變為沒有生命的磷火。
“他真要這樣?”
主教點點頭,表示紙絕對真實:
“我們這些磷元素使徒絕對不可能在他手下留有全屍。”
教皇很清楚寫信人的意思。對方曾經可以不惜違背高層指示,在綠枝森林孤身一人重創自己的教團,現在也可借不合作的名頭把他私自乾掉。封號【鬼火】的教皇還沒信心當孤膽英雄,更何況現在自己教團長期居住在塞浦路斯城也有對方的默許。真要寫信人表示反對,塞浦路斯城早就收復,不必等到三年後的今天。
“信裡具體什麽條件?”
主教用眼神示意教皇冠冕上的腦形碎片。教皇的嘴角震了一震,呼出一口沉重氣息。這塊碎片作為許多戰鬥技巧的來源,就連教皇自己還沒能完全消化吸收。這四位外鄉人大概是借寫信人之命,前來取回碎片,既然如此,教皇也不希望為難對方。碎片很快從冠冕上拿下,一封回信也交給夏侯寅。
“速去速回吧。這封信記得給。”
四人謝過教皇,完全沒有留意主教收到的信件。他們只是知道貨貝起了作用,不清楚具體為什麽教皇肯白白將銅碎片拱手讓人。這時塞浦路斯城裡的教團已經召開緊急會議,討論教團接下來面對可能狀況的合作事宜。
*
世界的會議室。山下的城市群中,街道上人流湧動。山坐落在城市群中心,俯瞰整個世界。世界最高議會正在召開。周期學園校長鄭雅冰坐在正對門的坐席,而不死泉方面軍軍長時雨被安排在她左側的座位。圓桌正中背對大門的,是世界總指揮易本武,他左側坐的是軍事委員長、國務卿宋蜜。硝石谷領地的主管人,物資管理局局長單譯正發表關於物資調度的報告;留在世界的中央銀行行長吳貽煊拿筆輕敲身旁的水杯。
“坦誠地說,”軍事委員長見報告結束沒人發話,主動發言,“周期之地每年的開銷似乎有些不受控制。我希望收到的不是一份關於軍事開支依然緊缺的報告。這和我們強調的和平原則不共戴天。示威的人群你們應該也見得到。”
校長瞥了一眼時雨,後者正在盡力忍下嘴角衝這位發言的女士上揚的衝動。
“我們作為世界,要有世界的風范,應該在任何地方都強調和平才是。一旦戰爭,那可是要死人。無論周期之地的原住民還是我們,都是鮮活的有智力的人,不應該被這種落後而殘忍的方式剝奪生命。怎麽能死人呢?單局長,你可不能輕易讓物質送到這種地方。”
校長很擔心時雨會爆發。作為幾個軍長在世界最高議會的代表,時雨不止一次強調過放任自由、荒廢武備的危害。他最著名的論斷就是強調目前的軍事開支甚至不足世界總收入的百分之一,提出要爭取在三年內將開銷提升至百分之二。
“那些原住民可沒有我們的武備,他們是弱者。我們必須保護他們,承擔起我們世界的責任……”
“世界可不是為了給不屬於世界的人發福利才建立的。”
正如鄭雅冰的擔心,時雨還是開口了。行長和局長抵著宋蜜的目光微微點頭。易本武知道宋蜜手上有許多下屬的支持,抵著目光他沒敢動。
“說到福利的事情,軍長,你的領地似乎在這方面很落後啊。士兵只有一日三餐,沒有休假沒有……”
“我堅信只有戰功匹配福利,沒有福利匹配戰功。我當然聽說有人批評我行軍時前沿陣地沒有電。那人已經因為在戰壕中,站起身呼告眾人為自己的那一份電起身反抗,被對方的流彈打死了。可惜——才華還是不錯的。”
宋蜜這時已經有些忍不住。
“難道你就應該讓他們……”
“當初是誰拒絕通過在軍隊裡部署小型核反應堆的提案的?現在你又不擔心核汙染了?”時雨的臉色還算平和,“我難不成用你的博愛采購設備啊?單譯的下屬可不收非法定貨幣。你也聽到了剛剛的回復——軍事預算不給開。”
“不死泉領地裡難道沒有備用反應堆嗎?”
“我記得有人說周期之地要淳樸自然,不能搞什麽農工業服務業試點。沒有耗電需求,自然沒裝備用反應堆。”吳貽煊接上話頭,表示並不是時雨沒有意願采購,全因為中央銀行取不出錢。錯就錯在中央銀行收了某份指示,要求換屆期間絕對不能批準軍事相關的預算,因為不夠和平。
“要不是上頭指示,咱也不會缺錢。”
鄭雅冰沒料到時雨會把這種事拿出來,本來她以為時雨只是和宋蜜不對付。
“我是軍委長,死太多人的事情我可不能批。”
“所以現在我們就應該發不出錢,對嗎?‘弦圖’的問題我差不多解決了。你最好看著辦,我可不一定需要真人士兵。”
“別用水銀士兵來唬人。”
“誰唬誰還不一定哦。”軍長起身,完全不在乎宋蜜的目光,“你要是下個月還不給足夠的軍餉,別怪我自作主張。說不定哪天,就傳來死了幾萬人的消息,外加塞浦路斯城回歸。”
宋蜜的臉色十分難看,易本武並沒有采取行動。他現在正需要時雨來消除之前好日子遺留的頑瘴痼疾,沒必要打斷。這時宋蜜發出警告:不死泉的領地契約可以隨時被易本武收回。吳貽煊趕緊提醒她,只要時雨不死,大概不行。
“你可得謹慎些。”宋蜜皮笑肉不笑地瞪著準備離場的時雨,“周期之地大概是需要世界的。我們的價值觀才是能改造和感化原住民那落後的元素崇拜宗教的武器,而不是什麽軍隊。我們要破除這種不利於和平的思想控制,才能讓世界更美好。”
“我聽說當批判的武器沒用時,最好用武器來批判。宋軍委長,我可不吃你普天舒適、世界受苦這一套。的確我一直很謹慎,從來沒出過醜聞。要不你還是想想辦法,趕緊正面回應一下輿論,別讓那幫不知好歹的玩意斷了周期之地的物資為妙。現在不只是你,我也煩躁得很哪。記住,我不喜歡玩政治光譜,所以這件事最好你親自出面解決。我可不想立功在前,戳脊梁骨在後。”
“現在大家就是覺得你搞這一套世界不會美好,才鬧得這麽凶。福利也不發,天天隻搞一些工業的汙染。你看看你負責的水區有哪個不罷工的?你難道只會靠降低福利來減少開支嗎?”
“你倒是告訴我,自己時不時罷工不開工,我哪來的稅給他們霍霍。我取消這幫蛀蟲的福利理所應當、順水推舟。除了水區,我可還有不死泉。大不了我不發貨貝。”
軍長摔門而去。貨貝在世界和周期之地通用這件事的確是他的功勞,眾人也沒法說什麽。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怎麽說服下面因停發福利和增稅各種不滿的富豪和遊民,以及他們搞出的各種遊行和拋棄周期之地的論斷。這的確讓宋蜜焦頭爛額,因為周期之地盡管一直支出,卻也提供了大部分的礦產。
尤其是銅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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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路上都非常順利。4月29日傍晚,他們轉場到鏡面谷附近的一處廢棄小屋。小屋附近視野開闊,沒有什麽樹木,也不存在什麽障礙。從小屋內可以看到附近的山丘頂點,於是四人決定在此處休整。快速清點隨身物資後,夏侯寅安心讓方明道拿出火爐和鍋,開始為隊員做飯。解越和曼初恆這時候分別在小屋的前院和後院據守警戒,以防不虞。
忽然,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來,夏侯寅親眼看到自己行囊內的碎片和回信變為一張便條。他揉揉眼,再次確認變化無誤。
“該死,中幻術了!”
他趕緊把四人召集齊全,商議接下來的任務事宜。曼初恆感覺到隊長過分緊張,提議先查看便條內容。等到解越確認其上沒有可能的陷阱後,方明道翻開折起的兩頁,上面寫著:
物資已收到,委托結束——時雨。
四人面面相覷,www.uukanshu.net 沒料到委托竟以這種形式結束。
“我們貨貝還很充足,”解越看著自己行囊中剩下的錢物歎氣,“趁此機會趕緊趕回學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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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貨幣山脈,霞光區。童昆正在瘋狂逃離,不希望自己被後面跟上。他快速轉身躲進一處小山谷,借谷中茂盛的樹木盡力遮掩。
“如果說有辦法幫你奪回領地……你願意棄暗投明嗎?”
童昆感應到宣飛應出現。她隻負責開門和傳遞軍長的口信。還沒等他回答,一陣風便將他的頭從球中撕裂出來,落到地上。童昆親眼見證自己的身軀碎片快速變灰,消散在空氣中。他接下了宣飛應的攻擊,身體被完全切碎,但目前還沒死。
“你的碎片找到了。”
一塊球形的銅結核被宣飛應扔出,掉在童昆頭上。這塊布滿紋路的碎片快速被他吸收,很快童昆想起曾經的記憶。他的戰鬥技巧重新在腦中出現,四處流浪時的瘋狂和迷失消失殆盡。
“【劍吼西風】……是時雨的意思嗎,宣飛應?”
“他可沒放棄找這塊東西。”
童昆歎口氣。在缺失部分自我情況下釀成的大錯罄竹難書,他恢復神智後隻想減少損失。
“如果我真能回到領地,我情願為他做牛做馬。我不想再如三年前重蹈覆轍。”
宣飛應沒有回復,只是解除對童昆身體的合金化。一根根銅絲漸漸被拚湊成完整的軀體,第一個周期之地領地曾經的領主,“弦圖”童昆已然顯現,跪在地上,膝蓋指向不死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