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聽到敲門聲，聽聲音就知道是母親。母親敲門不是敲，而是用手撲打。我趕緊起來開門。母親告訴我說她已經來敲過一次門了，沒有動靜，便下樓了，到了二層的時候，好像又聽到門響了，便又上樓來了。前一次，我真沒聽到，怎麽可能來開門呢?母親產生幻覺了。母親腿腳不好，我講過多次，讓她不要爬到五樓來找我，有事打電話，但我午休時習慣關機，母親便親自上樓了，而且還爬了兩次。真讓我過意不去。

　　老婆休年假回娘家去了，母親關心我的吃飯問題。其實，這幾天，母親天天都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吃飯。我早出晚歸，不方便。今天星期六，晨練回來，就關了手機寫東西。午飯後便睡覺，計劃是睡到自然醒。沒想到，母親撲打上門來了。

　　我向母親一一匯報:“胖子臨走前煮了一電飯煲的飯，燒了一大盆魚，還煨了一鍋紅棗桂圓湯給我當夜宵。你還操什麽心呢?”“早飯怎麽吃的呢?”母親問。我笑道:“煮稀飯吃，裡面想放山芋就放山芋，想放胡蘿卜就放胡蘿卜，每天都放兩個雞蛋。胖子在家，隻讓我吃一個雞蛋，說吃兩個雞蛋對身體不好。我吃一個不過癮，就要吃兩個。我頭一天臨睡前預設好時間，早晨一起來就有的吃了。方便得很。”

　　母親笑了，卻又問道:“你還會煮早飯啊?”你看這話說的，簡直把我當弱智了。我“撲哧”笑了，母親也笑了，卻又問道:“平時中午在學校吃了。今天中午怎麽吃的呢?”我如實匯報，“胖子燒的魚。我自己炒了一盤土豆絲。再弄一個紫菜湯。喝了一杯封缸酒。怎麽樣?”母親湊過去看看盤子裡剩下的土豆絲，又看看我，有點不相信地問道:“切這麽細啊?”一邊問，還一邊四下裡看看。我又忍不住笑了:“看什麽看?難道屋子裡還有別人幫我切土豆絲不成?田螺姑娘嗎?還是我趁胖子不在家把外邊的女人帶來家了呢?以為我是賈璉啊?什麽腥的醜的都往屋裡拖。一個女人就夠麻煩的了，我還會再沒事找事惹麻煩去嗎?”“炮子子，又胡說八道了。”母親笑，卻又要請我吃晚飯。我說:“我已經泡好粉絲了。晚上燒牛肉大白菜。”“那我來幫你洗大白菜。”母親說著就要站起來。我又“撲哧”笑了，說:“你當你兒子真是呆子啊?我不弄啵。弄起來比誰差啊?”母親笑了，說:“真的啊?你還會弄飯做菜啊?”我笑道:“女人哪有男人會弄飯做菜呢?你看大廚師美食家不都是男人嗎?你見過女人乾廚子的嗎?”母親想了想，顯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了，說:“還真是的。”

　　“吃過晚飯後，不要到外邊散什麽步去了。就在家裡轉轉算了。”母親總是關心我晚飯後的散步，怕我遇到打劫的，還舉出例子來，誰誰的金項鏈被人搶去了，誰誰被人家搶去了手機，誰誰沒有錢被人家打了一頓。這怎麽可能呢?晚飯後散步，已成習慣，既是上班一天后的休息，又是我構思文章的時間。我從前跟母親講道理，甚至還開玩笑說遇到打劫的不正好嗎?我三拳兩腳就把他打趴下了，把他的錢搶過來。母親卻信以為真，以為我真會這麽乾似的，跟我生氣，發急。現在，我不了，連連點頭，聲聲答應，“嗯。好的。不出去轉了。”還學著母親的口氣說:“冷秋秋的。有什麽轉頭啊?遇到壞人怎麽辦啊?就在家裡轉圈子。不是好得很嗎?”母親被逗樂了，罵一聲:“炮子子的。”對待老人家，我從實踐中總結出來了“十六字訣”:孝而不順，聽而不從，口是心非，陽奉陰違。

　　“明天早晨也不要去爬龍王山了。冷秋秋的。別凍著了。”母親想得可真多，竟然想到明天的事情了。我雙休日早晨穿上運動服去附近的龍王山跑步，舒服得很。如果不是偷懶的話，我真想每天跑一趟龍王山，再去上班。雙休日跑龍王山，是我辛苦一周對自己的犒賞。我一星期就奢侈這麽一次。怎麽可能不去呢?母親竟然反對。然而，我只能答應說:“好好好。我就在家裡跑幾圈算了。”母親笑了，說:“在小區球場跑也行。張老大每天不都是在球場跑嗎?”我連忙點頭，笑道:“好好好。我明天就跟張老大一起跑步。”母親滿意地笑了。我們又聊了一陣子。母親便滿足地下樓回家做飯去了。老爺子的麻將也該結束了。

　　唉，我的八十多歲的母親啊，還在為她跟她一樣頭髮都白了的兒子操心。

　　試問，天下誰的母親不是這樣的呢?！

　　2013-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