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疑問句。
雲初意識到,李慧蓮這是在試探。
如果自己不說出點什麽來證明的話,恐怕李慧蓮今天還是不會吐露實情的。
於是雲初索性把最近發生的幾件事——要挾的電話,南茂的死,以及南枝查到的當年他們幾人的關系,統統告訴了她。
末了,雲初質問李慧蓮,作為南奎的身邊人,這些事情肯定比自己要清楚。這麽多年,難道就一點都沒懷疑過自己男人嗎?難道就一點都沒去查嗎?
怎麽能沒懷疑呢,可是我不敢啊。
李慧蓮聽完,歎了口氣。
然後,她像是卸下了某種心理包袱,將當年的事情,重新說了一遍。
於是,雲初聽到了一個與上一回截然不同的故事。
慧芝到南家寄宿的時候,李慧蓮肚子裡已經懷上了第一胎。
打從結婚後,為了多賺一份工資,南奎就找了礦上管人事的,把李慧蓮安排到了食堂幫廚。她每天從上午九點乾到下午四點,要乾五六個小時的活兒。
即便如此,回了家她還得趕緊忙活,要趕在南奎下工之前做好晚飯。
但這些還不算什麽。
李慧蓮最害怕的事兒,就是南奎下了工回來,帶著一幫兄弟來家喝酒。
雲初打斷了她的回憶,問這些人都是誰。
果然,李慧蓮說的跟南枝打聽到的一樣,主要是小叔南晟和大伯南茂,有時候,還有個外村的小夥子,他們叫他三斤。
南奎特別要面子。
但他的所謂面子,就是在自己的弟兄們面前展示一家之主的權威。每當這種時候,只要稍微有些不順意,她就會挨上一頓拳打腳踢。
但即便全順他的意,也還是免不了要挨打。
即便她懷孕了也一樣。
他那些兄弟們難道就這麽看著,也不攔一下?雲初忍不住發問。
他們不會管的。
因為在那個年代,打老婆才是常態。
這裡的男人們打架鬥毆反而是少見的。大家彼此都沾親帶故,只要沒有天大的恩怨,誰都不好意思動手,傷感情。可是老婆是自己花錢討來的,想打就打,不用客氣。
彼時的南家村,正是最紅火的時候,外面想嫁進來的女人多得是。
發展到後來,只要一聽見南奎和那些人吆五喝六的聲音,李慧蓮就會忍不住腿肚子打哆嗦。
不過,慧芝來了之後,情況變得好了一些。
在慧芝面前,南奎還能稍微收斂一下。
所以當李慧蓮發覺這一點的時候,做什麽事都不自覺地想拉著妹妹,讓妹妹替自己擋一擋災禍。
或許,就是在這一次次替她擋災的過程中,妹妹逐漸落入了那些人的眼裡。
在少女時代,李慧蓮和妹妹的模樣,在外人眼中還是難分彼此的。
可是,結了婚之後,李慧蓮就像一朵離了水的花,迅速地枯萎下去。特別是當懷孕以後,她身體變得浮腫,臉上長滿了斑點,與從前的模樣大不相同。
與之相反的是慧芝,上高中之後,她出落的越發亭亭玉立了。她的美,是那種散發的少女朝氣蓬勃的美麗。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輕易地吸引一大堆目光。
甚至連南奎有時也不會不自覺地盯著她出神。甚至在她面前做出的收斂,也是一種下意識想要博取好感的舉動。
李慧蓮並非沒有意識到這點。可是在當時那種情形下,只要能少挨一些打,
她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 人都是自私的,或多或少,又或是在某種極端時刻,自保是本能。
如今再回想起這些,她隻覺得無限悔恨。如果不是自己這點自私的小心思,妹妹也許就不會出事。
後面,李慧蓮的月份大了,每天挺著大肚子去上工,越發困難了。
腿和腳腫得很厲害,每天去往礦場的山路對她來說,成了一種煎熬。她想著跟南奎商量一下,暫時不去了。誰知南奎卻罵她嬌氣,說誰家女人不生孩子,南家村的女人們都是生產前一天還在種地呢。
其實那會兒,礦上的效益已經很差了。因為精煉廠被迫關停,再加上後面出的礦石品質不佳,賣不出去。連續三個月,礦上都只能開到一半工資。李慧蓮就算天天滿勤,也多拿不到幾個錢。
可是南奎就是不想讓她閑著。李慧蓮也不敢不聽他的。
慧芝心疼姐姐。
那段時間正好趕上夏收,學校提前給學生們放了假。她本應該回家的。但是卻主動留了下來,說要替姐姐去頂班,讓姐姐安心在家裡待產。
但是李慧蓮不放心。礦上畢竟是一群男人,慧芝又是一個這樣出色的姑娘。可是妹妹一再說自己能行,而李慧蓮也確實力不從心了。她隻好懇請食堂的師傅多照顧一下,讓妹妹早點放工。
開始的幾天,慧芝的確都是早早就回來了。而且還會把廚房剩下的飯菜,裝在飯盒裡帶回來給姐姐加餐。
可是那天,李慧蓮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妹妹還是沒有回來。
她心裡直覺不好。實在忍不住了,便出了村,想去山上迎迎妹妹。沒想到才走到村口,就看見慧芝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李慧蓮一把抱住妹妹,才發現她身上的衣服破了,頭髮散著,而且混身都是土,借著月光能看到,妹妹的臉上全是眼淚。
她腦袋裡頓時“嗡”地一下子,當即就想到了什麽。一句話也沒說,摟著妹妹走回了家。
到家之後,慧芝哭得淚如雨下。無論李慧蓮怎麽問也不說一個字。李慧蓮心裡有數,妹妹肯定是遭人“欺負”了。她沒敢再追問下去。一時間又悔又恨,心亂如麻。
然而慌亂過後,她卻忽然意識到了另一件事——本該早就下工的南奎,同樣也沒有回家。
一夜未睡,好歹熬到了天亮,左思右想之後,李慧蓮拿出了私房錢,讓妹妹去鎮上看醫生。
剛送走了妹妹,回村就聽到村裡人說,礦上出事故了。
那次事故死了不少人。南奎是在第二天才回來的,帶著一身的泥土,說是一直在忙著搶險救人。
後來,礦區就關停了。
在那晚之後,南奎再也沒帶人回家來喝過酒。不僅如此,他甚至都不再跟那些人來往了。
但這也沒什麽奇怪的,因為礦區關停之後,礦上的人樹倒猢猻散。很快大家便紛紛背井離鄉出外打工去了。
當時各地都在大搞基建,找活不算難。
南奎也去外面打了兩年工。然而他受不了在外面乾活的苦。沒有人照顧衣食起居,吃不好穿不好,還要受人管受人氣。兩年後他就回來了。再也沒出去過。
小叔南晟則是一直在外面漂著,這些年很少回來。聽說他在外面還結了婚,生了一個孩子,但前些年離婚了,孩子也被前妻帶走了。
直到去年,他孑然一身的回來。用積攢的錢買了一輛小貨車跑短途,反正獨身一個人倒是也不愁吃喝。而且,回來之後,兄弟倆很快又恢復了來往。
雲初再次打斷了她。
所以,南茂的那隻眼,也是在礦區出事的那天受傷的嗎?
對。李慧蓮想都沒有想就點頭了。
那晚,他們幾個人都沒回村,等再次看見南茂的時候,他那隻眼就纏上了紗布。聽說,是搶險的時候被石子崩傷的。
可是李慧蓮覺得,那傷口不像石子崩的。
像刀子劃得,對吧,雲初接口道。
李慧蓮一愣,她不知道雲初見過南茂。
雲初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讓李慧蓮把之前那張和妹妹的合影照片找出來。
之後,雲初對著照片盯了片刻,之後,又用手機翻拍下來,便離開了。
過了不大一會兒,南枝進門了。
南枝什麽都沒說,像沒事人一樣。李慧蓮見此情景,便也沒詢問。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心裡的主意正得很。做什麽事情,是不會跟自己商量的。
宴席一直到天擦黑才結束。
南家父子兩個喝得人事不省,最後還是族裡幾個沒喝多的叔伯幫忙一起抬回家的。浩輝也喝多了,被跟來的司機背上了車。
真是賓主盡歡。
雲初回到寒生家的二樓上,看著手機裡的翻拍照片——
照片上的母親穿著一身花裙子,梳著兩條辮子。這似乎是那個年代女孩們時興的打扮。
現在,她已經可以確定之前的判斷了。
相親那天,她穿著高嬋給的花裙子,有點像母親照片上的這身。南茂那時腦子已經不太清楚,應該是把自己認成了母親。
他的那句“賤女人”,罵的是母親。至於為什麽對母親有那樣深的怨恨,看見自己這張臉就掄起棍子要打,卻又在自己揮動匕首的時候落荒而逃。
恐怕,應該跟那隻突然瞎了的眼有關吧。
他那張臉上的疤,怎麽看都像是匕首劃得。
當年“那件事兒”,是她想的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