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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姝》第一章 金蟬脫殼
  麵包車在塵土飛揚的山道上行駛著。

  一側是高陡的山坡,另一側是縱深的河谷。從山上下來的洪流夾雜著泥沙,在谷底亂石叢中打著漩兒,翻滾奔流。

  山坡上,巨大的岩石近乎垂直地拔起,表面在經久歲月的風化中呈現出層層疊疊的外觀,斷層間的狹小空地見縫插針長著各種植被。

  北方話裡管這叫“石砬子”。

  風中漂浮著一層細密的沙塵。

  靠窗坐著的女孩打了個噴嚏,摸了摸臉,手上傳來一種粗糲感,早上化的妝此刻早已與沙土混到了一起。沒關系,反正這妝容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化妝是為了相親。

  剛剛在鎮上,南枝的嫂子高嬋將她帶到一間茶館裡。

  門頭上寫著茶館二字,但其實就是個麻將館。

  七八張桌子坐滿了人,吆喝聲,洗牌聲嘈雜一片。

  男人坐在靠門口的一張八仙桌旁。

  二十出頭的樣子,染了一頭黃毛,穿著絲綢質地的花襯衫和牛仔褲,晃著二郎腿。見她走進來,眼神頓時一亮,接著起身打招呼,坐下時刻意把袖口擼起,露出腕上的手表。

  她穿著嫂子給的大花裙子,化著有些誇張的妝,低著頭在桌旁坐下,看上去像是害羞。

  嫂子先說了幾句南枝的情況,接著男方介紹人開始重點介紹這個男人:

  他叫劉浩輝,本地“著名”富二代。父親早年是搞礦的,後來又做建材生意。趕上前些年形勢好,賺得盆滿缽滿。在省城和縣裡都有房產,鎮上有七八間鋪面,也包括這間茶館。

  介紹完情況,嫂子讓兩人自己聊,就走到一旁,跟男方介紹人小聲嘀咕起來。

  男人沒話找話。

  她小聲應著,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身上遊移。

  聽說她在綠城乾快遞員,男人笑起來,直說可惜了。她沒吭聲,這種話也不是第一次聽。

  很快相親就結束了。臨走,對方介紹人拍了拍嫂子的手背,似乎打成了某種協議。劉浩輝則衝她擠擠眼,用方言說了句什麽,她沒聽懂。

  一上車,南枝的大哥南喬就忙不迭問她相得怎麽樣。

  她低頭搓著手說還行。

  南喬對她的敷衍很不滿,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劉浩輝的好處,仿佛嫁給這人能光宗耀祖一般。半天,見她看著窗外不吭聲,便又換了個話題。說起了鎮上跑運輸的二狗。不久前二狗開著大掛車翻進了溝裡,人是活下來了,但是兩條腿都沒了。

  幸虧你沒嫁給他。南喬笑著說。

  她終於扭回頭,瞪了南喬一眼。

  二狗是上一回家裡給南枝找的結婚對象。

  那是兩年多以前的事兒了。那之後南枝就一個人跑到了綠城。

  一個小山村出來的女孩,學歷經驗一無所長,想在大城市扎下腳,哪有那麽容易。稍微像樣兒點的工作都要求學歷和經驗,還有的工作根本不招女的。服務員,美容師之類的活兒倒是好找,可南枝嫌錢太少——南喬結婚,家裡欠了二十萬,她需要多寄些錢回家。

  當然,“賺快錢”的渠道也有——酒吧,會所,,甚至有飯店的客人提出過包養,一個月兩萬,外加給租房子。但南枝不願意。

  就這樣斷斷續續幹了很多份工作,做過日結工,最難的時候睡過大橋底。

  但好在南枝堅持下來了。後來學會了騎摩托車,乾上了快遞員。好的時候,一個月能賺八九千。

  而且還遇到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原本日子會一直這樣繼續往前的。

  直到昨天。

  南喬帶著三個人出現在快遞站,以母親生病想見女兒為由,結清了工錢把她帶上車。

  手機鈴聲響起來,打斷了她的回憶。掛了電話,南喬滿臉喜色地告訴她,浩輝對她很滿意,說過兩天就來過禮。

  過禮,意味著這件婚事算定下了。

  南喬開始暢想未來如何沾“妹夫”的光,過上好日子。突然,車子猛一個急刹,她毫無防備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司機罵了一句什麽。

  原來是前方的山體滑坡,幾塊大石頭把路給堵住了。南喬看了看,隨即招呼車上人都下去搬石頭。她坐在車裡沒動,南喬也沒管她。

  四個男人很熟練地喊著號子搬運那些落石,看樣子對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了。

  她的目光落到半開的窗戶上,幾步之外就是山坡,一條灌木掩映的小徑歪歪斜斜通往山頂。

  猛地吸一口氣,她雙手攀上了窗框。

  不大會兒功夫,男人們清理出了一條能過去車的道兒。南喬喘著粗氣直起腰來,下一刻忽然瞪大了眼——

  麵包車上空空如也。再看四周,連個人影兒也沒有。

  死丫頭,又跑了!

  一瞬間,南喬的臉因暴怒而扭曲起來。

  不過另外三人都認為南枝跑不了——周圍都是山,就這麽一條路。

  八成是上山了。

  於是幾人朝著山坡上衝去。

  很快,兩三個鍾頭過去了。

  南喬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怎麽也想不明白,就那麽一會兒功夫,人能跑到哪兒去?

  山坡上只有一些半人高的灌木,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除了一條牛群趟出來的小道,其它地方都難以下腳。他們沿著小道一直爬到了石砬子下面,也沒看見一個人影兒。

  太陽已經偏西了,再過一會兒這裡即將變得一片昏暗,什麽也看不清。

  南喬喊停了幾人。說先回村,明天多帶些人再來。

  她跑不出去。

  說這話的時候,他死死盯著那些灌木斑駁的陰影。

  幾人下了山,朝著車走去。

  一隻青灰色的鷂子迎著他們飛向山坡,發出一陣嘯聲。鷂子在一片沙棘叢上空盤桓了一圈,仿佛是發現了目標,但是片刻後又放棄,朝著更高的山頭飛去。

  沙棘是一種耐旱的灌木,修長的枝條上長滿了刺,能結出橘色酸甜多汁的小果子。在開闊的地帶,枝條肆意漫生,牛群爬山時會盡量繞開它,以免被刺劃傷。

  他猜對了。

  一開始她只是想躲在沙棘叢底下。

  這是情急之下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不論是往上爬還是沿路往回跑,都絕對不行。但沒想到的是,爬進去之後,卻發現樹叢底下有個黑乎乎的洞,大小剛好能讓她鑽進去。

  她顧不上是什麽蛇蟲鼠蟻的老窩,毫不猶豫就鑽了進去。

  更沒想到,裡面居然很深,她貓著腰往裡爬了幾步還沒到頭。但是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見,她不敢繼續往裡去,就在原地蜷縮下來,靠著洞壁的岩石。

  接下來,那些男人的喊聲和咒罵由遠及近,雜亂的腳步在她頭頂周圍響起,踩斷的枯枝發出劈啪的聲響。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萬幸,他們沒有發現。

  她就像一隻躲避老鷹的小鼠,蜷縮在洞裡。腳蹲得沒了知覺,就雙手抱腿坐下來。身上的連衣裙破了好幾處,後背和手上被劃了很多口子,但她一點沒覺得疼,已經顧不上了。

  她側耳聽著南喬他們說話,上山,又下山。良久,等到聲音徹底消失了,她仍然不敢動,生怕他們沒走。

  她也猜對了。

  南喬等人上車之後,並沒有開走,又在山下等了半天。一直到天真的黑下來,山坡漸漸模糊成一片陰影,這才離去。

  此時她已經靠著石壁,歪頭睡了過去。

  從綠城到銅山,十幾個小時,上千公裡的路,她一直在找機會逃跑,幾乎沒合過眼。

  她實在太累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睜眼,外面已經全黑了。月光透過沙棘枝叢漏下來,在洞口的地上形成一片細碎的銀白。

  她側耳傾聽,四周是此起彼伏的蟲鳴,遠處還有夜梟的叫聲。

  那些人肯定走了,她活動著酸痛的腰背,準備出去。

  腿已經麻了,起不來,她雙手向後撐地,忽然,手摸到了地上一根短棍狀的物體。她下意識地抓在了手裡,同時扭頭看了一眼身後漆黑的虛空。

  之前沒覺得什麽,此刻卻突然有一股莫名的顫栗感湧上來,仿佛這虛空裡隱藏著什麽嚇人的怪物。

  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爬出沙棘叢,身上又多了一大片口子,細密地疼痛讓她咬緊了牙。勉強直起腰,借著月光才看清,手裡抓住的竟然是一柄小刀。

  準確的說是匕首。

  比普通的水果刀要大一些,刀柄是鹿角做的,磨損的很厲害,刀身也是鏽跡斑斑。不知道在這個洞裡放了多久。看來她不是第一個發現這裡的人。握緊小刀,她四下張望。

  一輪殘月,冷冷清清照著山坡上的小徑,還有山下的盤山道。

  兩條路,各有各的危險。猶豫了一下,她決定往上走。

  白天坐在車上的時候她觀察過,離這裡兩個山頭之外還有一個村子,如果能翻過山到達那裡,她就能得救。

  夜晚的山野,跟白天完全是兩種溫度。

  夜風吹透了單薄的裙子,凍得她混身起雞皮疙瘩。背上胳膊上的傷口也隨著身體活動持續傳來針扎一樣的疼。

  但同時,山野裡沒有燈光干擾,視力變得非常好。

  原以為完全看不清的小徑,竟在月光下閃著亮,連同那些碎石,灌木叢的葉片都看得清清楚楚。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似乎有什麽小動物。說實在,她此刻倒不怕這些,現在就算突然冒出一隻野豬來,她也不會尖叫的

  ——只要不是來抓她的人就行。

  她沿著小徑一路往上,繞過石砬子,到了山背面,忽然看到遠處有一點亮光。

  亮光意味著有人。

  可能前面有人家。但也可能是有人在山上打著手電。想到這她又緊張起來,不會是來抓自己的吧?

  她站在陰影裡不動,死死盯著那點亮光。半天,那光也沒有移動的跡象,應該不是手電的光。於是她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走了一會兒,漸漸看清了,還真是一座房子。

  是那種磚石結構的房子,沒有圍牆,孤零零立在半山坡上。看著有些年頭了,斑駁的牆面上似乎還殘留著一些印刷體字跡。 像是那種八九十年代常見的標語。

  走得近了,隱約能聽到收音機唱戲的聲音。

  也許是護林員的小屋。

  這個想法她放松下來,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借到電話呢!但轉念一想,要是運氣不好,萬一裡面的人跟南家村有關系,認出自己那就糟了。

  要不要賭一把?她猶豫著。突然,一陣狗叫聲劃破了夜空。

  糟糕!她驚出一身汗,這才發現,屋子前面拴著一隻大狗。

  狗“嘩啦啦”地掙著鏈子,衝她狂吠。很快,就驚動了裡面的人。門開了,接著,一道手電光射過來,直晃她的臉,她不由得眯起眼。這時,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問她,是什麽人。

  是個老人?

  她心裡略微一松,趕緊編話,說自己是來山裡采風的大學生,迷路了,手機也沒電了。問老人能不能借手機用一下。

  學生?

  老人重複著,聽口氣像是有些不信,但還是放低了手電,朝著她這邊走了過來。她也往前走去,嘴裡重複著剛剛的說辭。

  離得近了,她猛地站住。

  月光照見了一張蒼老而猙獰的臉——

  一條扭曲的傷疤貫穿了整個面部,一隻眼窩是乾癟的,剩下的那隻眼直勾勾盯著她,透出一股滲人的光。

  她差點尖叫起來。

  同時,老人也看見了她的模樣,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古怪,像是驚恐,又像是憤怒。他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麽話,接著掄起另一隻手上的棍子,朝她砸過來——

  她嚇壞了,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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