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南枝是在兩年前。
當時雲初剛畢業不久,在一家新媒體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九忙得昏頭漲腦。
某天,有個同事開玩笑似的說,在樓下遇到一個快遞員長得跟她很像。雲初一笑置之沒當回事。但不久後,大樓的保安和前台小妹也說了相同的話,雲初開始覺得不對勁兒。直到她在電梯裡遇見了上樓送貨的南枝。那一刻,兩個人都驚訝萬分,仿佛遇見了這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那會兒的南枝又黑又瘦,皮膚粗糙,一臉的風塵仆仆,看上去也就是七分像。可是雲初卻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跟自己一樣的某些東西。
那是血脈。
用上技術手段,很容易就確認了兩人的關系,果然和雲初想的一樣。那一刻,她有種說不出的高興,自己終於不是孤獨一個了,在這個世上又有親人了。
之後雲初便讓南枝從群租房裡搬出來,和自己住到了一起。
快遞員的工作比雲初的“996”還要辛苦。但即便如此,南枝每天也會做好早飯再出門。而且還包攬了大部分家務活兒,洗衣服,收拾衛生,把雲初照顧得妥妥帖帖的。而雲初也承擔起了兩個人的生活開支,不管是買衣服,化妝品還是零食都會帶上南枝的一份。
互相照顧的日子,讓兩人的生活質量都明顯提高起來。而天天吃住在一起的她們,也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像。不工作的時候,她們經常打扮得一模一樣,拉著手去逛街。很享受被認成雙胞胎時那些驚豔的目光。
不過倆人之間也不總是相親相愛的,南枝有些地方雲初一直看不慣,但又說不聽。比如對她那一家人的“無私奉獻”。
就憑她自己,能脫身才怪!
雲初坐在奶茶店裡,看著三人走沒影兒了,生了一會兒悶氣。轉頭告訴寒生自己不能走,得留下來照應南枝。
寒生沒說什麽,他早料到了。
跟雲初一起待了不到十分鍾,他就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女孩雖然跟南枝長得像,但內裡完全是兩個樣兒。雲初看著話不多,但是心性卻要比南枝沉穩冷靜。
他對雲初的決定沒有異議。實際上他和雲初擔心的一樣。南枝性子倔強,做事又有些莽撞,獨自回村搞不好要出岔子。雲初肯留下來幫忙,那再好不過。
但雲初接下來的話還是嚇了他一跳。
雲初也要回村子去。
千辛萬苦地跑出來,這還沒過半天,又要回去?這女人不是瘋了吧。
這叫大隱隱於市。
更何況只有離得近,才能及時獲得信息,在合適的時候幫到南枝。
雲初一番話讓寒生收回了先前的想法,看來在倔強方面,這姐妹倆還真是一家人。
對了,這個還給你。
雲初從貼身衣服裡掏出了那個小鐵皮糖盒。告訴寒生,想給人家就要親自給,想說什麽話,就得親口說。別找人轉交,沒誠意。
寒生耳朵一紅,接下了。
雲初沒說,其實她另有私心。
母親已經死了十幾年,原本她沒想追查陳年往事。即使在遇到南枝以後,她也沒有跟南枝詳細提及過母親。她打算把一切都埋在自己心裡,就這麽平靜地過下去就好。
可是命運很奇妙。竟讓她陰差陽錯被帶回了南家村,又得知了母親當年的遭遇。現在,再讓她和從前一樣沉默,她做不到了。
既然南枝暫時不想走,那也好,母親的事情,
她想弄個明白。 剛剛的那一會兒功夫,她腦袋裡已經想到了不少事兒。打定了主意。
白天人多眼雜。她跟著寒生先回到了落腳點。吃了一頓飽飯,又睡了個午覺,打算養足精神,等到夜幕降臨之後再出發。
這邊,浩輝帶著南枝在鎮上逛了大半天,又吃又玩,給南枝買了好幾身衣服,還給南家的每個人都買了禮物。快到傍晚時,才開著車送她們回了村。
照例又收獲了一波村裡人的關注。
看著南枝和高嬋拎回來的大包小包,南喬一張嘴快要咧到腦袋後面了,對未來妹夫讚不絕口。
當然,這麽高興,不單是因為浩輝送了他不少東西。而是他看到在逛了這一趟回來之後,南枝整個人都看上去不一樣了。
精神頭好了許多,不再低眉垂眼的,臉上也有了點笑意。
這說明什麽?說明妹妹見識了浩輝的出手闊綽,動心了。妹妹一動心,這後面就好辦了。
不光是南喬,一家之主的臉上也露出了點喜色——浩輝特意買了幾條好煙,兩瓶好酒孝敬他。這多少抵消了一些今天“談判”的不愉快。
沒錯,今天白天的事讓他非常窩火。
他之前就聽說過,劉玉這個女人不是個省油的。可沒想到對方這麽精明厲害。這才幾天的功夫,一切關於婚禮的事宜她居然都已經有了安排。今天來也僅僅是知會一聲,壓根就沒打算征求他的意見。
她言語上十分客氣,但卻處處透著不容商量的強勢。直接把他暗自打的那點兒小九九,全都堵了回去。除了說好的彩禮之外,別的好處他是一點也撈不著。
當然,撈好處還在其次,最讓他窩火的是劉玉說話時,那種無處不在的優越感和高高在上。
不就是有點錢麽,有什麽了不起的。
但是看著這些禮物,他心裡又漸漸平衡了。
當娘的再強勢有什麽用,兒子還不是被小枝死死拿住了。三萬多的醫藥費說掏就掏了,又是陪吃陪玩又是買東西的。照此看來,以後結了婚還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只有李慧蓮一點也喜不起來。
她看著回來的女兒,神色複雜。不過,也只是那麽一小會兒。很快她就一頭扎進廚房忙活起來,做了好幾樣拿手菜,還殺了一隻雞,說給女兒補身子。
兩年多沒見,她到底還是高興大於擔心的。
飯桌上的氣氛,可謂是冰火兩重天。
這邊,南喬給爹倒上了酒,一個勁兒勸慰爹,不必為了白天那點兒事生氣。只要浩輝心裡拿著妹妹要緊,將來家裡的事不愁他不出力。高嬋也極力附和著,順便誇讚浩輝今天的表現,出手大方又會來事兒,將來肯定是個孝順女婿。
聽著這兩口子一唱一和的,未來的好日子似乎近在眼前。南奎也不由得眯起了眼,舒展了眉頭,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邊,母女三人默默吃著飯。嘴上一句話也沒有,可眼神都沒閑著。
李慧蓮手上給南枝夾著菜,又卻暗暗拿眼睛瞪她,南枝躲過母親的眼神,反手又碰碰她的胳膊,討好地咧了一下嘴角。南丫坐在姐姐身邊,低著頭扒飯,間隙偷偷看一眼姐姐,一看就是憋著話,沒機會說。
夜裡,等所有人都睡沉了。
南枝悄悄來到小廂房,南丫果然沒睡,坐在床上等著姐姐。
姐妹倆抱在一起抹了一會兒眼淚,抬起頭彼此看了看,又笑了。
南丫雖然知道姐姐的電話,可因為怕出事,統共沒打過兩回。攢了一肚子話沒說,這下終於有了機會。她先跟姐姐道歉,說了快遞的事。
南枝笑著說她是小傻子。又摟著她講起自己在綠城的生活,也講了和雲初的故事。順便提到了自己在準備自考。說到這兒,南枝鄭重地告訴妹妹,一定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這是山村女孩唯一的出路。
然而聽到這話,南丫嘴上卻沒吱聲,眼角也耷拉下來了。南枝察覺妹妹神色不對,急忙追問。一開始南丫還咬牙不說,最後逼問急了才告訴姐姐,自己已經輟學了。
南枝心裡一涼。
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暑假開始之前南丫就離開學校了。是爹的意思。之前沒能去鎮上取包裹,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南喬還特意半威脅半囑咐過,不準告訴南枝。他已經安排好了,只等南枝的婚禮過後,就把南丫送到親戚家開的店裡去。
聽完妹妹的話,南枝半天沒出聲。
之前,雲初一直看不慣南枝往家裡寄錢,說她是養活了一家子“吸血鬼”。可是雲初生在大城市,從小沒過過苦日子,也沒有兄弟姐妹,有些事她注定不明白。
南枝只有不斷地往家裡寄錢,讓爹和大哥得到了好處,才能不去為難母親和妹妹。說白了,就是用這份錢拿捏住他們,讓他們不敢太過分。
可她還是想簡單了。
爹不是那麽容易拿捏的。
如今看來,跟浩輝的這場婚事,更像是早有預謀。
快遞的事恐怕不是碰巧發生的。
南喬既然認識快遞站的人,那麽,很可能早就知道了南丫跟她的聯系。所以先把南丫從學校弄回來,斷了她的消息,然後才去抓人。
比起她給的這點仨瓜倆棗,顯然還是浩輝家這棵“大樹”更靠譜。
等她跟浩輝結了婚,他們得到好處自不必說,而她,也成了“潑出去的水”。南丫到時候孤立無援,還不是任由他們處置。搞不好她爹嘗到了甜頭,以後南丫也要走她的老路。
南枝牙咬得緊緊的。不過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得想想辦法。
南丫的成績一直很好,班裡老師早就說過,考上大學不成問題。但是功課落下多了終究不行,得想個辦法,讓南丫盡快回學校去。
南枝琢磨主意的同時,寒生騎著表哥的小電摩,帶著雲初悄悄回了村。
他提前跟母親打過了招呼,簡單說了雲初的事情。寒生媽是個善良的女人,願意讓雲初暫時住下。
路過自己幾天前逃跑的山道時,雲初特意讓寒生停下車。可或許是因為天太黑,站在山腳下看了半天,也找不到當初自己藏身的那處地方。
你是不是記錯了。
寒生有些不相信雲初的話,他在這兒長大,從來不知道這山坡上還有能藏下人的地洞。
被他這麽一說,雲初也忍不住懷疑起來。那一晚的記憶,還有那個面目猙獰的老人,是真的嗎?還是自己摔傷後產生的記憶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