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誤抓進精神病院,該怎麽證明自己不是瘋子?”
陳知行覺得這是一道深奧的命題,一個人思考肯定比不上集思廣益,於是他望著天花板,並不抱太大希望地請教房間裡另外兩人。
左邊那位三號床顯然是病得最重的。
他剛進來時,虔誠且傲慢地宣布,自己已經在神的指引下放棄肉體,靈魂即將奔赴神創造的新世,隨後便一直安詳地躺著,仿佛一具等著火化的屍體。
令人驚喜的是,陳知行話音剛落,三號幾乎從床上彈了起來,回魂之快堪稱醫學奇跡。
他在束縛帶的壓製下拚命掙扎,伴隨著鐵製床發出的刺耳摩擦聲,憤恨地大聲道:“那些無知的愚民會付出代價!”
一聲喊完,三號迅速恢復平靜,拔下自己的靈魂再次送去新世,臉上掛著祥和的微笑,放松身體躺下。
病房陷入寂靜。
“好吧,謝謝你告訴我怎麽證明自己是個瘋子。”
一號還是個青少年,估摸著也就十七八歲,看上去正常多了。
“大哥,你是什麽病進來的啊?”一號笑得一臉陽光開朗。陳知行看了一眼他頭頂牆上的名牌。
裴路。
“我沒病。”陳知行有氣無力地回答。
裴路表示質疑:“醉鬼都說自己清醒。”
陳知行不想跟他爭辯這個問題,於是問他:“你又是怎麽進來的?”
“今年要高考,學習壓力稍微有點大。”裴路回答,“不過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可以參加高考。”
陳知行嗯了一聲,失去了跟他交流的興趣。
清澈且愚蠢的高中生裴路並沒有發現陳知行的敷衍,徹底打開了話匣子。略帶驕傲得說起了自己天下第一的女朋友。
他注視著天花板上的某個點,嘴角不住的向上飄。
“她是我們班班花,很溫柔很漂亮。等大學我們就不用偷偷的了……誒大哥,你談女朋友了嗎?”
“談了。”
裴路啊了一聲,想到了什麽,看上去有些糾結地撓了撓頭:“大哥,我問你個事啊,像我們……這種……能跟女朋友長久的談下去嗎?”
陳知行很想對青少年進行鼓勵,但是他選擇實話實說。
“不知道,我不認識你女朋友,我跟你情況也不太一樣。”
在裴路疑惑的眼神下,陳知行指了指身後的牆:“我女朋友就住在隔壁。”
陳知行的女朋友現在並不在隔壁。
“我不是瘋子,我沒病,還有陳知行,我男朋友,他也沒病。”
祝璽幾乎要拍桌子站起來,但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氣哼哼的雙臂交疊趴在桌上。
“肯定有什麽檢查能證明我們沒病的吧?”
不知道為什麽,跟醫生的談話並不是一對一的,後面還站了個格子衫黑框眼鏡男,不停重複“今天幾號今天幾號”,仿佛惡魔低語,吵得人腦仁疼。
祝璽揉了揉太陽穴。
“九月十七?十八?我忘了,我幫你問問啊。”她說完便去問坐在對面的白大褂:“醫生,麻煩請問今天幾號?”
與攤坐著的祝璽不同,白大褂隻坐了一半椅子,姿勢極其端正直挺,他將自己的脖頸伸長、向後彎折,直至所能達到的極限,眼神聚焦於自己正上方。
那裡除了一些陽光勾勒出的微小浮塵外別無他物。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接近一刻鍾了,祝璽有些擔心他的頸椎。
格紋衫還在複讀機般,隔兩秒問一次今天幾號,於是祝璽又耐心地轉頭告訴他,醫生可能在通過浮塵研究一項深奧的命題,例如從物種起源的角度探討今天晚飯吃什麽。
格紋衫看起來很失落,依著牆重重將自己砸在地上,祝璽非常想提醒他壓到了一隻蜘蛛,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格紋衫又突然激動起來,雙手扣住發頂撕扯頭皮,大聲叫嚷著一些語序混亂的話,什麽“死線”、“甲方”、“第一版”之類的。
這時醫生也開了尊口,他擺正頭,對祝璽和顏悅色的說。
“不用緊張,來說說你的問題吧。”
祝璽迫不及待剛要開口,面前的醫生腦袋一歪,整個頭掉下來嘭的落在地上,咕嚕咕嚕滾出去一米遠。
下一秒,醫生的上半身也從腰部斷開,啪嘰一聲掉在桌上,脖子的斷口離祝璽的鼻子只有不到一公分。
畫面極具衝擊力,祝璽的話堵在嗓子眼,變成了短促的一聲“嘎”。
她跟醫生的脊柱大眼瞪大眼許久才反應過來,取回了身體的使用權,猛地向後一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
一半是嚇得,一半是椅子翻了磕到後腦杓疼得。
“啊呀,叫得可真慘,這真的是一家正規合法的精神病院嗎?”陳知行咂舌,心想也不是沒可能啊,哪有正規醫院亂抓人的。
“陳知行?”是醫生走了進來。
“祝璽?”祝璽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一回頭,剛剛斷成三節的醫生正完好的站在她身後。
陳知行的主管醫生打開小本本:“你剛剛在跟誰講話?是又看到你的房間有別人了嗎?他們是什麽樣子?”
“發生什麽了?”祝璽的醫生三兩步跨過自己的頭,一邊走到祝璽身邊查看情況,一邊跟門外聽到聲音聚攏的人群解釋:
“我就是頸椎病和腰間盤突出犯了,去貼個膏藥……”
一天后,陳知行和祝璽非但沒證明自己是正常人,反而成為了重點觀察對象,床頭名牌下的風險貼得愈發五彩斑斕。
“我們互相都看不見對方看見的東西。”陳知行說,瞟了一眼站在他身後身後傻笑的裴路,“之前還沒發現,這孩子雖然有問有答的, 但是好像……腦子不太好。”
“可能是什麽神奇的生命體?外星人?總不能是鬼吧。”祝璽晃了晃食指:“陳知行同志,我們要相信科學。”
“都這樣了你還相信科學。好吧,你說得對,外星人也高考,很合理。”
祝璽沒有理陳知行的陰陽怪氣,她伸手指向一個牆角,雖然從陳知行的視角看,那裡什麽也沒有。
“我看到的東西跟你不一樣,完全不能交流。喏,那裡就有一個。”
陳知行把手探向祝璽指的空氣,一直觸摸到牆壁。他晃了晃,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看著跟普通人類沒有區別,但是都不能觸碰。”陳知行總結道。
“現在我們想要回歸正常人生活,只能裝作看不到這些東西,大喜,你遇到的多嗎?”
“其實我覺得我還好啦,分辨起來比你簡單多了。”祝璽掰著手指細數,“腰和脖子疼得要‘斷’了;屁股要坐‘碎’了;累‘死’我了的。”
那天以後到處都是人在斷胳膊斷腿反覆去世,祝璽已經麻木了。
“哦也有不斷胳膊斷腿的。”祝璽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示意陳知行看那邊的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跟他一模一樣的東西,幾乎在這個醫院的每個角落,說自己加班一個星期結果甲方要第一版之類的。”
祝璽說到這裡似乎有些不忍:“而且每個他罵的甲方和領導都不重複。”
“……”
“不能笑,會扣功德的。”祝璽瞪了陳知行一眼,開始在胸前畫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