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陳知行也沒能叫回宛如脫韁野狗的裴路，反而被彭新軍逮了個正著。

　　“你的幻覺可能來源於你不經意中接收到的信息，你可以試著盡量不要跟幻覺交流。”彭新軍苦口婆心地說，“不然會更加模糊你對幻覺和現實的分辨力。”

　　陳知行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

　　一心治病的好醫生彭新軍的情緒極其穩定，耐心地詢問陳知行今天的情況。

　　“還是兩個人，不過高中生剛剛出去找女朋友了，還有一個……”陳知行懶洋洋的看了三號床一眼，卻發現那裡空無一鬼。

　　彭新軍敏銳地捕捉到陳知行的停頓，又叮囑了幾句，看上去不太放心地離開了。陳知行聽到他在隔壁病房的門口和一個年輕女聲交流，對方似乎也是彭醫生曾經的病人。

　　“你自己就是這種療法的成功案例，對它的過程和效果也比較清楚。”

　　“我知道您的意思。”年輕女聲似乎有點猶豫，“但是我現在不知道我還是不是尹笙聲，就像船板全都被換了的忒休斯之船……”

　　“你這樣的擔心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十來分鍾後，疑似裴路女朋友的人影出現在走廊窗邊，探頭探腦的往裡面看。

　　從某些層面上講，的確擔得起裴路說的漂亮。

　　有一種第一眼給人極大衝擊力，不管別人死活的美。

　　陳知行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見到了剛從某個生化實驗室跑出來的鬼。

　　她整張臉遍布針線胡亂縫合的痕跡，下巴上墜著一顆皺巴巴的勉強能看見五官的人臉瘤子，正半睜著眼阿巴阿巴，看起來不太聰明;密密麻麻的肉芽從她的耳後和腮邊探出，如同蛆蟲一般蠕動糾纏;左側脖子上咧開一張大嘴，像貓玩逗貓棒一樣，努力掙動，試圖咬住上方垂落的眼珠子。

　　正好有一個胖胖的護士路過門口，尖著嗓門問不明生物找誰。

　　“不好意思。”是之前隔壁名為尹笙聲的年輕女聲。

　　尹笙聲解釋道:“我跟人約好了見面，但是發生了點意外，我就是看看，馬上就走。”

　　哦，裴路的女朋友，別人看著是正常的。

　　陳知行覺得自己也算和裴路有點友情，便扯出一個健康的微笑，好心地提示道:“你是來找裴路的嗎?他剛出去，應該是找你去了。”

　　他指了指身後陽光明媚的窗口:“從那走的，你現在去也許能追上。”

　　尹笙聲向後退了半步，那張可怖的臉上浮現出警惕的神色。

　　“不，不了。謝謝。”她說。

　　“不客氣。”陳知行心安理得。

　　恰好此時，裴路的頭從地板上冒出來。

　　“哈哈哈這個樣子可真方便。我回來了大哥，我到學校才想起來，今天周末不上課。”

　　“真是難為你還能想到這個。”陳知行並非真情實感地誇讚道。

　　裴路嘿嘿一笑，有些羞澀地又從地板下面伸出一隻手，撓了撓頭。

　　見裴路真情實感的在高興，陳知行突然不想逗他了。倒不是突然良心發現，只是覺得獨角戲索然無味。

　　“雖然結題思路和過程錯得離譜，但是意外的答案對了。”陳知行對裴路說，裴路不明所以。

　　門口的尹笙聲已經看陳知行自言自語有一會兒了，緩緩後退著準備隨時逃離。陳知行懶得再拖，示意裴路轉頭，同時自己找了個更舒適的視角準備看戲。

　　很遺憾，並沒有想象中“人鬼情未了”、“觸碰不到的戀人”之類的情節出現。

　　裴路的反應跟見女朋友完全搭不上邊，倒像是看到了一隻與人等大的蟑螂，嗷的叫了一聲，手腳並用躥上天花板，像隻細腿的蜘蛛一樣把自己吸附在牆角瑟瑟發抖。

　　“哥！大哥！有怪物啊！這什麽?喪屍嗎?怎麽辦，大哥你快想想辦法，我不想死……”

　　“你都已經死了還怕什麽。”

　　“對哦?”裴路稍微平靜了一些，小心翼翼貼著牆爬到陳知行身邊:“那我?掩護大哥先撤?我是鬼，對，我是鬼，喪屍是物理攻擊我有物理免疫，我……”

　　見裴路給自己做心理建設，陳知行照著他的後腦杓扇了一巴掌，可惜穿透過去，沒有給裴路造成實際傷害。

　　趁著這一點時間，尹笙聲已經調頭離開，遠離了這個自言自語還跟空氣比比劃劃的瘋子。

　　陳知行看著明顯松了一口氣的裴路:“有沒有一種可能，那是你女朋友。”

　　裴路:“哈?笙聲?大哥你說那是我女朋友尹笙聲?真的假的?”

　　“假的，我閑的沒事乾逗你玩的。”

　　裴路一臉信任，快樂地點了點頭:“哦，這樣啊，嚇了我一跳，大哥你真幽默。”

　　直到發現陳知行過長時間沉默不語，裴路才發現哪裡不對，已經不太發達的CPU勉強開始運轉，然後肉眼可見的燒了起來。

　　“真的假的?”

　　“你問我真的假的?你自己女朋友你問我真的假的?”

　　裴路一縮脖子，做出仔細回憶的神色， 半晌後誠實地說自己不知道，剛剛被嚇到不敢仔細看。

　　“我追上去再看看。”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這次陳知行成功拉住了即將脫韁的裴路。

　　“站住，走反了。”

　　半個小時後，裴路緊緊捏著一根肉芽，一路嚇得滋兒哇亂叫回來。

　　陳知行又想給裴路的後腦杓來一巴掌了。

　　肉芽形似一隻肉色的蚯蚓，上下粗細一致，頂端圓潤，原本應該生長在嚴笙聲的腮邊，此時離體後依舊在不停扭動。

　　“你女朋友那個樣子怎麽看都不對吧，你就這麽把它拽下來拿回來了?你跟我有仇嗎裴路?”

　　裴路有些心虛:“大哥，我想研究研究，我好像有點思路，你還記得我說的我女朋友高三後的變化嗎……”

　　“你倒是出去一趟腦子突然長出來了。”陳知行意有所指，拒絕四連:“沒空，不知道，別找我，離我遠點。”

　　與此同時門外，祝璽探出頭來往裡看，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要來?沒空嗎?”

　　“不。”陳知行矢口否認，走到門口。“我閑得無聊。”

　　祝璽剛才那句顯然是明知故問，帶著點恃寵而驕的神情笑著跟陳知行貼了貼，然後看向病房裡面，吐槽道:“果然是你這兒冒出來的。就像是從卵鞘裡鑽出來的小蟲子一樣。”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是聽著有點惡心。”

　　裴路看著這兩個人悄聲咬耳朵交流信息，末了一起看向自己的方向，下意識使勁捏了捏手中的肉芽，覺得又心酸又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