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院長辦公室走出來的,但當走出行政樓的時候,他能夠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早已是冰涼一片。
以至於天空中飄灑的牛毛雨絲,滴落在臉頰上的時候,都能讓他感覺到一絲暖暖的余溫。
要真算起來,他能有今日的成就,有一半的功勞,來自於林子良這個院長。
可林子良今日的態度,著實讓他摸不著頭腦。
先前,僅僅只是站在他身邊,劉正行就感覺到陣陣刺骨的寒意,直戳後腦門。
他時刻都能夠感覺到,院長眸子裡無處不在的冰冷,短短不足一刻鍾的功夫,冷汗就已朦朧了劉正行的雙眼,他卻不敢伸手去擦。
特別是臨走前,院長口中那句好自為之,讓劉正行心底,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直到此刻,那句“你配不配為醫,不是你自己說了算?”,還在他腦海中縈繞不斷。
行至急診樓前的時候,劉正行一身氣力徹底泄完,渾身無力的他,再也顧不得地面潮濕,直接一屁股癱軟在了急診樓前的台階上,“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自從來到縣醫院以來,他從未見過林子良如此嚴肅過,至於林子良口中的大人物,他腦海中到現在依舊一團亂麻。
起初他以為,院長指的是縣高官夫人,可從院長的態度來看,完全是大錯特錯。
送走了劉正行,林子良來到窗前,望了望窗外斜飄的細雨,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視線盯那個,並不算熟悉的電話號碼,久久不能回神。
最終,他還是沒能將電話回撥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即便是在他已經做了極力搶救,安子最終還是走了。
他之所以沒有直接問責劉正行,並不是因為劉正行算半個他的人,而是有些事情,就連他也不敢輕易做主。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查明事情真相,同時也只能祈禱,這件事跟劉正行沒有任何關系。
那句“好自為之”,包含了他對劉正行的僥幸心理,不管是出於個人角度,還是站在醫院的角度,他內心都不希望劉正行出事。
畢竟,劉正行能夠坐到急診科主任的位置,手頭自然是有幾把刷子,也算得上是醫院的頂梁柱之一了。
但是,如果這件事牽扯到劉正行的話,林子良無論如何也不敢保他,他那句劉正行配不配為醫,並不是他自己說了算,可不止是說說而已。
一念至此,林子良也顧不上睡意,立馬開始著手調查起了這件事,這一次,他沒有借助任何人的手,而是拖著疲憊的身體,親自跑去了急診科。
此時,已經麻木的劉正行,正漫無目的的走出了醫院,細雨中,他頭一次感覺自己不知該何去何從,似乎連回家的路都忘記了。
半個小時後,面容陰翳的林子良,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已經將事情的始末,了解了個清清楚楚,知道了事情真相的他,隻覺得通體冰涼。
無力的坐在辦公桌前,林子良隻覺得天地都在旋轉,顫顫巍巍拿出手機,尚未打開,手機鈴聲就響了。
林子良被嚇了一個激靈,手機差點脫手而出,看到來電顯示,林子良的手抖的越厲害了,按了好幾次才接通電話。
“林子良,你這狗日的是不是在跟老子打馬虎眼?讓你救個人,你倒好啊,直接他媽把人給老子送進了閻王殿!”電話剛一接通,
一陣刺耳的咆哮聲隨之而來。 小四的語氣陰沉的嚇人,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冤鳴,就在剛剛,他給侯勇打去了電話,原本想問一下勇哥學生的病情,卻被告知,人已經不在了。
原本滿心歡喜的他,一顆心瞬間就沉到了谷底,來不及安慰侯勇,匆忙掛斷了電話,就來找林子良興師問罪。
“對不起,我我已經盡力了,可……”林子良哆哆嗦嗦的說道:“可孩子的病情被耽擱的時間太長了,我也無能為力。”
“老子不想聽你狡辯,你他媽作為一院院長,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嗎?”小四幾乎吼著說,“這件事,你他媽要是不給老子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就等著老子找人查你吧!”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林子良手中的手機,“吧嗒”一下就掉在了辦公桌上,雙眼充血的他,直接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咬牙切齒道:“劉正行你這個蠢貨,你他媽這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啊!”
“對了,劉正行!”一提到劉正行,他猛然驚醒,連忙撿起手機,回撥了過去。
………
晌午過後,天空中響起了陣陣悶雷,雷鳴滾滾,恫人心扉,仿佛要將天空撕裂。
頃刻間,一道道紫晶閃電,在昏暗的雲層中穿梭而出,宛如利劍一般,切開了雨幕沒入地下。
這場雨來勢很猛,持續了整整一天,才得以消停。
被擱置了行程的沈謙他們,不得不在安子家停留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空氣格外清新。除了安子父母與沈謙他們之外,也就只有村裡幾個前來幫忙的人,參加了安子的葬禮。
葬禮很簡單,沒有任何儀式,也沒有宴請賓客。由於安子年紀尚小,進不了祖墳,眾人隻得合力將他,葬在了他家家門口的地頭上了,草草讓他入土為安。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好奇,村裡與安子交好的幾個孩子,居然自發偷偷跑到了現場。
聽到安子父母淒涼的哭聲,有孩子也都跟著哭了,沒人知道他們在哭什麽。
剛下過暴雨後,農村的土道上的泥土悉數被衝刷乾淨,路面看上去很是光滑,猶如被精心雕磨過一般。
當陽光直射大地時,路面已經徹底乾硬,空氣中彌漫著讓人聞之既爽的清新,除去路上少了的塵土,一切就好似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知道安子雙親內心沉痛,沈謙一行也沒敢多加打攪,隻得匆匆作別。
返回學校的路上,侯勇將車開的很慢,車廂內的氣氛異常沉悶,不管是沈謙還是李鶴一,亦或者是劉子航,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每個人的心頭,都仿佛被壓上了一塊千斤巨石。
他們的眼睛,全都一動不動望著窗外,直到安子的新墳,在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不見。
“劉校,我……”下了車,一臉忐忑的李鶴一張了張嘴。
“不關你們的事!”劉子航打斷了他,自責道:“這是我的疏忽,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們誰都很清楚,孩子就是父母的期望,如今安子沒了,等同斷了安子父母的期望。
“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事情。”面色一如既往難看的侯勇,突然插了一嘴。
“安子出了這檔子事,該賠償的一分也不能少,這事我來想辦法。”劉子航長歎了一口氣。
等他們回到學校的時候,那些午間嬉鬧的孩子們,第一時間停了下來,眼巴巴的看著沈謙一行,一雙雙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好奇。
不知為何,沈謙總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但具體怪在何處,他又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孩子們的眼睛裡,除了好奇之外,多了另外一種東西。
一種小心翼翼的東西。
就連早已等候在校門口的張世傑他們,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劉子航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去了辦公室,沒過一會兒,他又急匆匆走了出來。
“我去一趟村委會。”撂下一句話,他人已經上了山。
沈謙他們全都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去村委會幹什麽,但卻沒人多問。
只有侯勇一臉若有所思。
回到辦公室,大家出奇一致的忙活起了自己的事情,誰也沒有詢問有關安子的事。
仿佛這件事已經翻篇了一樣,沈謙雖然也在忙活著整理教案,可安子臨走前的面容,卻在他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