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航給沈謙他們,安排的住宿地,並非學校宿舍,而是學校旁邊的一家小宅院。
土壘的院牆有些破敗,院牆上長滿了青苔。
“這裡原本是我家老宅,後來家裡建了新宅,這宅子就棄置了下來。”
侯勇一邊開門,一邊笑著說,“雖然它看上去破了點,但住著還是很暖和,炕我已經提前給你們煨熱了,填炕是曬過的牛糞,特別持溫。”
雙開的陳舊木門,在被推開的時候,發出“咯吱吱”的聲響,門窩好似快要承受不了它的重量。
“侯叔,那你們家的新宅在哪裡呀?”一臉好奇的韓慶,忍不住問道。
“諾,上面就是!”侯勇指了指舊宅上面的宅子。
沈謙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口中所謂的新宅,究竟新在哪裡。
同樣都是土坯土壘的院牆,同樣充滿歲月衝刷過的痕跡,要是硬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新宅院牆上的青苔,要比老宅少很多。
宅院中並列著兩間屋子,小青瓦鋪成斜頂,稻草泥半裹著土坯,上面遍布雨水捶打過的痕跡。
老宅的土院子,明顯最近才被清掃過,老舊的屋門,隱約可見漆紅。
“地方有點小,大家別嫌棄。”
侯勇有些難為情的說,“一共就兩間屋子,你們幾個男同志住一間,另外一間給她們幾個女同志住。”
沈謙看出了他的窘態,笑著說,“侯叔說的哪裡話,你替我們考慮的如此周到,我們感激都來不及呢,怎麽會嫌棄?”
小的時候住慣了家裡的土炕,一來到這裡,他心裡就有種莫名的親切。
張世傑也跟著附和:“就是,我們怎麽可能會嫌棄?大家說是不是?”
其他人也連連點頭稱是!
將他們送過來之後,留下一句有事隨時找他,侯勇就匆匆離開了。
沈謙推開屋門,一股土炕特有的氣味隨之而來。
“家的味道!”
將隨身的行禮放到一邊,沈謙開始打量這間小屋,屋子裡陳設極簡。
一鋪土炕,一張老舊的杏木長桌,桌子上鋪了幾張報紙,正上方掛著一張毛爺爺圖像。
“倒是別有一番特色。”李鶴一也在四下打量。
“這一路顛簸,真是累死我了。”韓慶直接將行禮隨手一扔,一頭扎在了土炕上。
張世傑看了他一眼,默默將他扔到一旁的行禮,歸碼整理之後,才說了一句,“老韓,你能不能不要這麽邋遢?”
“我要補覺!”韓慶迷迷糊糊回了一聲。
張世傑搖搖頭不再理他,似乎早已習慣了他的德行。
“說實話,我也想補一覺。”李鶴一難得與韓慶意見一致。
“想補就補吧!”沈謙拿起一張報紙說。
“你看看韓慶,一個人佔了兩個人的位置。”李鶴一苦著臉抱怨。
“你補吧,我暫時不困。”沈謙看了看,叉腿斜趴在土炕上的韓慶,無奈搖搖頭。
“我也不困!”剛收拾好自己與韓慶行禮的張世傑,從背包裡掏出了一本皺巴巴的書來。
沈謙瞥了一眼,是戴爾·卡耐基那本《人性的弱點》。
“好嘞,那你們忙,我先補一覺。”李鶴一直接笑呵呵上了炕。
收拾完自己的東西,沈謙沒有打攪他們,直接出門去了田野間。
自幼在農村長大的他,對於鄉下有著很親近的感覺,縱然是在異鄉,這種親近感不減反增。
晌午時分,驕陽高懸,泥土裡散發著熱氣。
田野間吆喝著老牛忙耕種的男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脫掉了外套鞋子,光著膀子,赤腳急行。
甚至有不少人,都已經高高挽起了褲管。
對此,跟在他們後面撒種子的女人,早已見慣不慣。
“呔——”
“哦——哇——”
“慢騰騰著,要死來哇?”
在一聲聲嘹亮的吆喝與鞭撻中,奮力拉犁的老牛,喘著粗氣蹣跚而行,跟在它們身後的農戶,同樣喘著粗氣。
田埂上,沈謙尋了一處寬敞地兒坐下,溫熱的土地,坐在上面很舒服。
放眼望去,農家住宅周邊,一棵棵杏樹枝頭,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早已泛起了紅暈,像極了青蔥少女含笑的臉頰。
挺拔而立的白楊樹,灰色的芽胞裡,嫩綠的新芽嶄露頭角,偶爾有微風吹過,乳白色的白楊花絮,隨著新葉的擺動,在空中飛舞。
年邁的柳樹,也一掃疲態,喚出了嫩葉,仿佛一雙雙好奇的眼睛,開始探索起了這個世界。
沈謙雙手交織一起,撐住下巴,望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鄉村春日圖,漸漸將自己也帶入了其中。
驀然間,心中那些兒時的畫面,與眼前所見融為了一體。
恍惚中,他看到父親敞著胸膛,在田間吆喝耕種,母親掛著“鬥”跟在後面撒種。
頑皮的他帶著妹妹,就蹲在門口那棵大柳樹下玩耍,將牆角挖下來的土疙瘩,用家裡除草的小鏟子,削成各式各樣的玩具。
像什麽“爐子”、“三輪車”、“鍋碗瓢盆”之類。
等到玩膩了之後,舉它們用力一摔,只聽“嘣”的一聲,它們全都會回歸到最初的模樣。
來不及拍掉身上的塵土,將小鏟子扔到一邊後,他又會如同“猴兒”一般,爬上門口的大柳樹。
伸手折一截柳枝,擰出一個“哨子”,放在嘴邊吹響。
每當這個時候,總會有一個孱弱的身影,在大柳樹下揮舞著手喊,“哥,哥,我也要,我也要!”
“你不會自己上來折?”他一臉傲慢,不予理會。
“哼,你要是不給我,一會爸媽回來了,我就告訴他們,你今天又挖牆角了。”妹妹在柳樹下氣呼呼的說。
每次聽到這句話,沈謙的態度立馬就會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僅會從大柳樹上,折下一截柳枝,而且還會急溜溜從樹上溜下來,覥著臉幫妹妹擰“哨子”。
漸漸的,沈謙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不多時,方菱歌從遠處走來,手裡拿著的不再是手機,而是一台數碼相機,時不時都會對準田野按下快門。
突然,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闖入了她的相機。挺俊剛毅的他,蹲坐在田埂上,撐著下巴目視遠方。
雖然只見側身,但隨著焦距拉近,嘴角勾勒出的那一抹溫馨弧度,在方菱歌眼中清晰可見。
春暉裡,他如玉熒光。
“沈謙?”方菱歌嘴裡念叨了一聲,輕輕按下了快門。
這一刻,他定格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