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在這黑暗之中,林海困惑地摸了摸頭髮,他現在完全搞不懂眼前是什麽狀況。“這是夢嗎?”他心想,自從父親去世那天起他就再也沒做過夢了,這還是第一次。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但寒冷潮濕的空氣催促著他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約莫走了有二三十步遠,林海忽然瞥見前方似有點點亮光,於是他加快腳步向前跑去,待到走近,原來是一扇虛掩著的破舊的木門。絲絲昏黃的燈光從門縫中漏出,伴之而出的還有陣陣令人不安的竊竊私語。顯然當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林海一把抓住門的把手,稍一用力便將門拉開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在了原地。那是一個狹小的房間,而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那張在牆角霸佔整個房間至少四分之一空間的大床,床上好像躺著一個人,但礙於屋內唯一的光源:一盞吊在屋頂上搖搖欲墜的老式電燈,和在床兩邊站立的幾個人影的阻礙。林海看不太清床上躺著是誰,可是周圍那熟悉的環境和那幾張略顯僵硬的面孔還是讓林海瞬間明白了:這是父親那天晚上去世的時候。那麽床上躺著的自然是,林海想上前看看,但心中那莫名升出的恐懼使他望而卻步。躊躇了半天,正當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好邁開腿上前看個究竟之時,床邊站著的幾人卻突然在一眨眼間一齊消散的無影無蹤,仿佛從來沒有過一樣。這下林海的視野頓時一覽無余。他清晰地看到床上躺著的那個消瘦男人的憔悴的臉龐。不會錯的,那就是林海的父親。林海的父親原本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面色鐵青。但當他稍一低頭看到林海的時候,他那雙深凹下去布滿血絲的雙眼才稍微恢復了些許光亮,臉色也緩和了不少。或許是因為長期患病的緣故,林父幾次想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終極還是因體力不支而癱倒在床上,只能朝著林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林父費力地勾勾他那滿是皺紋的手指,示意林海過去。林海略一猶豫,匆匆向前走了兩步,又急忙退了回去,臉上寫滿了疑惑與不解。林父見此情形無奈地微歎一口氣,幾滴渾濁的淚便徒勞地在他那紅腫的眼眶中打轉,卻怎麽也落不下來。望著父親如此狼狽的模樣,林海雖心裡存疑,最終卻還是快步走到父親的床邊一把握住父親那僵硬的左手,林父頓時激動的身體微微發顫,只見他努力地張合著他那乾裂的嘴唇,仿佛想要說些什麽,但聲音過於細小,根本什麽也聽不清。林海於是乾脆整個人上半身伏在父親身上將耳朵盡可能地貼近父親的嘴。這下林海才勉強聽清父親的聲音。“兒啊,能聽到嗎?”隻這一句話,便紅了林海的眼眶。他點點頭示意父親,林父輕笑了一下,接著說到:“爹呀,怕是時候到了,你也是個大孩兒了,要照顧好你媽和你自己。知道嗎?”林海拚命地點頭,盡管他竭力憋著,但那苦澀的淚還是如決堤的洪水一樣從眼眶中流出。“有事的時候要和你媽說,要是不好意思就回來對著爹說,爹一直都在。”林父又說到。這一刻林海感到無比的憂傷,先前的恐懼與疑惑在此刻蕩然無存,有的只剩下對父親的不舍。他想抱住父親,卻又害怕父親那單薄的身體承受不了,猶豫半天隻得做罷。這時,一陣狂風突然從門口處湧了進來,致使屋內的溫度至少下降了好幾度。一股不詳的預感在林海心中油然而生,他扭頭一看,只見門口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模糊的黑影。顯然林父也看到了,他長歎一聲,對林海說到:“是時候離開了,你要記著,
爹一定會永遠在你身邊保護你的,去吧。”林海不知所措起來,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卻硬拉著林海向著門口而去。“爹!爹!”林海大聲呼喚著,雙手胡亂地在身前揮舞著,妄圖抓住什麽東西,但穿過他指間的只有徹骨的寒風。望著越來越遠的父親,林海忽感一陣劇烈的頭痛,隨後兩眼一抹黑暈了過去。 “爹!”林海大叫著從床上一骨碌坐了起來,大口喘著粗氣,過了好一陣子林海才緩過神來,用手胡亂地將額上的冷汗抹去,隨後他一把掀開身上的被褥,兩眼一閉又緩緩躺下靜靜感受著身邊熱氣的逐漸消散。“這是夢嗎,為什麽這麽真實。真服了,做這麽個夢。”他胡思亂想著,過了一會兒,待到身上漸漸消熱,他這才從床上爬起,慢慢踱步至窗邊。看著一縷陽光從那厚重窗簾的間隙中露出,林海打了個哈欠,默默將窗簾拉開。想象之中的金燦驕陽卻沒有現身,林海仰頭而望,卻在那遮天蔽日的濃雲中怎麽也找不到太陽的身影,最後還是在那一縷金光的指引下,林海才勉強看清了太陽的輪廓。他望著那若隱若現的金輪思索起來,卻怎麽也想不通這個夢的含義。所以最後他只能無奈地搖搖發脹的腦袋,妄圖擺脫這個噩夢帶給他的不快。但這夢就好似刻在他的腦中一般怎麽也忘不掉。“大概是最近學習太累的緣故吧。”林海想,隨後他單手擰動把手推開窗戶,另一隻手從窗旁那雜亂的書桌上摸出一根香煙塞進嘴裡,隨後滑燃一根火柴將其點燃。林海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望著那輕浮而又漸漸消散的白煙,林海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眼角不由自主地發酸。但終究還是沒有東西流下。他看向遠方,眼神逐漸迷離起來,思緒也隨著升騰的煙霧飄向遠方。到現在林海還是清晰的記著那天晚上父親去世時的情形,那個無法讓人釋懷的夜晚。昏黃的燈光下,幾個素未謀面的親戚在林父的床前圍成一圈,又哭又嚎地表達自己的悲傷,卻在林父去世後便在後屋因喪葬費的分配不均而大打出手。可能這就是所謂的血緣親情吧。那時的林海雖只有十三四歲,但看著父親那失去生氣的臉龐,淚終究還是被憋了回去。因為他知道,以後的路只會更難,父親的逝世對於將來的苦難來說只不過是萬千苦海中的一瓢濁飲罷了。流淚不能代表什麽,也不能解決什麽。他只是靜靜盯著父親,希望父親能夠睜開眼坐起來和他再說說話,即使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他依然覺得父親仿佛還活著,只不過是暫時睡著了。直到火葬場的職工把那小小的陶罐放在林海的手中之時,林海才意識到父親已經去了。想到這,林海又吸了一口煙。忽然,一聲清脆的啾鳴聲將林海從苦痛的回憶中拉了出來。他伏在窗框上循聲望去,只見在那灰蒙的天空中,一抹棕褐在幾棟土黃的居民樓間來回穿梭,一邊飛行一邊啼叫著。“哦,是家雀兒。”林海想。最近幾年在各種工廠的修建和大量濃煙的排放之下中興市內幾乎已經見不到麻雀一類活物的蹤影了,對於這隻麻雀的出現他略感意外。“它也失去了親人吧,還這樣努力地活著,真是難以讓人置信。”林海盯著那道身影想。突然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考,林海將燃燒了一半的煙順著窗口扔下,轉頭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房間門口,從門口旁邊衣架上掛著的褐色外套側兜裡抽出自己的手機。手機上顯示來電聯系人是羅東興,此人是林海的發小,這小子仗著自己老爹是警察天天在外面偷雞摸狗不乾正事,成績自然是一塌糊塗。因為林海成績還行且兩人談話投機,很快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到周末二人便出去閑逛。林海接通了電話,那頭便傳來羅東興慵懶的聲音。“大海,出不出來。”“我剛起來,下午再說吧。”林海答道。“你別告訴我你十一點才起來。”“明明是十點四十七好嗎。”“有區別嗎,就一句話,來不來。今天我高興,請你吃飯。我跟你說別掃我興啊”林海聽到這無奈地笑了。“好好好,在哪,我馬上走。”“就上次我跟你說的內個,在老表廠後面內條街把頭,等你啊,快點。”“嗯,我馬上走。掛了。”說完,林海掛斷電話。隨便找了衣服褲子套上,將說明自己去向的字條貼在母親房間門上後便披上那件衣架上的褐色外套,穿上鞋走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