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穹失魂落魄地離開,邵萬鈞略一沉吟,拿起桌上的電話,飛快地撥出一個電話:“路冰,你和宋穹很熟?” “這樣,你幫我打聽一下,當年生下宋穹的女知青的情況。”
放下電話,邵萬鈞想了想,才又緩緩撥通另外一個號碼:“四哥,我是萬鈞。”
“嗯,萬鈞啊,有事?”電話裡,響起一個略帶磁性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我剛剛見到一個人,跟四哥以前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他也姓宋,七八年出生,他的母親是農場知青,據說是因為難產而犧牲。”邵萬鈞拿著電話,字斟句酌地緩緩說道。
電話的那一邊陷入沉默,隱約可聞的喘息聲卻驟然加重,過了片刻,“四哥”才緩緩開口。
“動亂剛結束那兩年,國內有的地方還很混亂,姓林的死在新豐,成怡不肯回來,家裡也顧及不到,誰也沒有想到……”
邵萬鈞看不到“四哥”,但也能從他微微有些顫抖、甚至略帶哽咽的聲音感覺到他的心情很不平靜。
“四哥”宋成儒,開國元勳宋開城的小兒子,現在是申城市嘉安區區委書記。
宋開城一共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宋成業解放前夕,犧牲在申城地下戰線;二兒子宋成衡現在是國家發展規劃委員會副主任;三兒子宋成賢是申城實業集團董事長、總經理;大女兒宋成鄞是國民大學副校長。
宋成怡是宋開城的小女兒,在大動亂年代,宋成怡與宋開城的宿敵林家的小兒子林景峰相戀,追隨他到新豐農場插隊,她的犧牲,成為宋家人二十年來不能承受之痛。
“成怡犧牲以後,也是過了很久,我們才知道,後來也讓人查過,當年的人已經幾乎找不到,資料也很不齊全……”宋成儒緩緩說道。
電話再次陷入沉默,邵萬鈞也覺得很難過,壓低聲音道:“四哥,我想辦法找一找當年的資料。”
“嗯!”
宋成儒若有若無地應了一聲,旋即又道:“你說說,那小子怎麽樣?”
“非常優秀的年輕人――”
邵萬鈞連忙說道,知道宋成儒就算不確定宋穹是否他的外甥,但是出於對意外早逝妹妹的懷念和關愛,還是對宋穹很感興趣。
他將宋穹今天過來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宋成儒的心情果然好了很多:“挺有意思。”
頓了頓,宋成儒又道:“既然是吳家的事情,我們確實不能隨便摻合,不過你說的那個董承,隻是個小人物,正林正好在江海,我讓他過問一下,看看能不能將人撈出來。”
在有些人看來難如登天的事情,對另外一些人來說,或許隻要一句話就能解決。
和郭龍通過電話,宋穹沒有再回武警駐地,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他再回去,也隻能讓路冰為難。
宋穹離開三岔河小鎮,鑽進旁邊一望無垠的田野,找了一個靠近大路的草垛,躺在下面背蔭的地方,將背包緊緊摟在懷裡。
包裡的材料,足以證明董承的清白,但是他卻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夠發揮他們的作用。
不過他不會放棄。
宋穹努力讓自己不要想那些事情,他已經連續很長時間沒有休息,精神一直保持很亢奮的狀態,必須要休息一下,才能保持冷靜,有足夠的精力做下面的事情。
農場上方的天空很藍、澄淨得像一塊藍寶石,天邊漂浮著幾片雪白的雲朵,偶爾有幾隻飛鳥,劃過天空,迅速遠去。
風有點大,
似乎還帶著大海上的鹹腥味,吹得空曠的田野一片沙沙沙、宛如海潮的聲音。 直到下午兩點多,迷迷糊糊的宋穹才被如約趕來的郭龍找到並推醒。
“宋穹,你打算怎麽辦?”
郭龍一拳砸在草垛上,憤憤不平地說道:“狗日的,還真讓你說對了,市裡可真敢啊,這簡直是太他馬的黑了!”
宋穹從水溝裡捧了點水,澆在臉上,讓昏昏沉沉的腦袋保持清醒:“我要馬上離開這裡。”
“去哪裡?你要的東西我都帶來了,錢我先湊了兩千多,回頭我再想辦法。”
郭龍將一個大旅行包放到宋穹面前,另外還有一隻鼓鼓囊囊的信封,裡面除了一些百元面值的紅票子,還有不少二十、十塊,甚至五塊的小票子。
“謝謝你,郭龍,也幫我謝謝張曉剛,我宋穹一定不會忘記你們……”宋穹抓住信封,饒是他兩世為人,這時候也有些哽咽得說不出話。
“等這次的事情過去,我一定帶兄弟們過好日子、發大財……”
“說這些做什麽,”郭龍搖了搖頭,伸手從旅行包的側袋掏出一隻手機:“還有這個,是張曉剛的姐姐張燕讓我帶給你的,說是有事好聯系,手機、號碼都是新的,沒有人知道。”
“她還讓你有事打手機裡面存的號碼,是她小姑子的號。”
宋穹接過手機,是一款青灰色的諾基亞6110,去年剛剛推出的新款,現在市場上的售價大概要兩千塊錢左右。國家剛剛在三月份調低手機入網費,但是也要八百塊錢,加上預存的手機話費,起碼要花掉三千塊。
張燕、張曉剛和張廣全都曾出面保護董承,也可能被市裡盯上,才會特地給他另外一個號碼。
宋穹沒有說什麽,隻是默默記在心裡。
“穹哥,你到底怎麽打算的?”郭龍看著宋穹,有些擔憂地說道。
宋穹熟練地打開手機,笑了笑:“還能怎麽辦?我就拚命地攪,去上訪、找媒體,國內的、國外的,電視台、報社、網絡,我就不信了,白的還真能說成黑的?”
“那你自己要小心。”郭龍伸手拍了拍宋穹的肩膀。
“嗯。”宋穹點了點頭,又向郭龍問起市裡最新的情況。
市裡雷霆出擊,將宋穹苦心營造的局面瓦解殆盡,並且牢牢控制了局面,宋穹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隻能先跳出去,看看能不能從上面施加影響。
“我來的時候,看到人民路上有很多警察和聯防隊員,好像防得挺緊的,進城的路口也有人看著,出來沒事,進去的人查得很緊。”
“許出不許進?”宋穹有些意外地皺了皺眉頭,敏銳地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大正常。
如果是為了抓住自己,應該對出城的人進行檢查,不讓自己跑掉。就算他們知道自己已經不在新豐市區,也只會擔心他去榆州、去省裡,而不用害怕他會回去。
市裡已經完全控制局面,這個時候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另外,就算要防止意外情況的發生,也應該重點監控新豐廠廠區和居住區。沒有必要大張旗鼓,對主乾道人民實施管控。
許出不許進、監控主乾道,通常只會在一種情況下發生,那就是上級領導下來視察,為了防止下面的老百姓上訪、衝撞領導,市裡才會這麽做。
到底是什麽人下來了?這或許是一次不錯的機會,如果能將新豐廠的事情捅到領導面前,說不定就能揭開新豐廠的蓋子。
當然,這要看下來的領導到底是什麽人,隻有級別夠高、份量夠重、又能不受新豐市和吳全東的影響,恰好又在對方權力范圍內,還要對方願意,才有可能。
“沒聽說有什麽大人物要來啊?”郭龍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也不奇怪,上面要來人,事前都會保密,保密程度越高,來頭可能越大。”宋穹撫摸著手上的手機,心想如果是紀委,或者省裡的大員就好了,自己將事情捅出去,隻要影響夠大,他們插手的可能性,要比上訪引起重視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有重要媒體隨行,那就更好了。
但是風險也很大,一旦他出面,無論成與不成,都可能被市裡面控制住,再沒有轉圜的機會。
宋穹想了想,決定還是先了解一下,到底是哪路神仙駕臨新豐。
他打開手機上的通訊錄,裡面已經存了幾個號碼,除了張燕的手機,還有張燕、張曉剛家裡的電話,另外就是一個叫薛琪璿的。
宋穹以前和薛琪璿沒有接觸,但前世卻曾交往過一段時間,知道這是一個很強勢、也很有手腕的女強人。
猶豫了一下,宋穹還是撥通薛琪璿的號碼。
“吆,是小穹――鬼吧,你總算知道給我打電話了,說吧,有什麽事情?”電話裡,響起薛琪璿清脆爽直的聲音。
宋穹微微一愣,旋即才明白薛琪璿說的就是自己。
“是,薛姐,麻煩你了,聽說咱們市裡來了大人物,人民路都封了,知道是什麽來頭嗎?”宋穹問道。
薛琪璿並不清楚宋穹的具體情況,但她也是消息靈通之人,略微一想,馬上就明白宋穹的意圖:“具體不是太清楚,好像是國務院下來的一個調研國有企業改革情況的調研小組,縣裡很低調,我也隻是聽到一點消息,他們剛剛去了新豐廠。”
“國務院?國有企業改革情況調研小組?”宋穹微微一愣,在他前世的記憶裡,並沒有這樣一個小組來到新豐市。
新豐作為一個縣級市,在江海省的經濟版圖中,並不起眼,更罔論全國。
新豐市的國有經濟規模也十分有限,僅僅新豐廠有一定的規模,倒是國有農場比較多;新豐市的國有經濟改革更是乏善可陳。
按理說,新豐市成立這麽多年,接待國家級調查組的機會寥寥可數,國務院的國有企業改革調研小組,怎麽會選擇新豐這樣一個很不起眼的地方?
宋穹想不通,但卻敏銳地意識到,這絕對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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