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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錘:閱讀黑圖書館》王座遊魂(24)(結局前奏)
  【“位於惡魔大軍中央的,是瘟疫守衛。它們是古加斯的禁衛軍,是納垢最強大的軍團之一。瘟疫守衛由七位最強的大魔統率,這個軍團的人數是其他軍團的三倍,而戰鬥力則是其他軍團的七倍。

  它們穿過惡心的沼澤,管樂聲號泣悲鳴,計數聲嗡嗡作響。從腐臭的喉嚨中,外吐著荒唐而陰鬱的重複旋律。

  古加斯的轎子走在這群怪叫著的群魔的最前方。在它周圍,是它的六位副手:壞血病,乞徒,壞喉嚨,極度肥胖的饑荒,黑死病和矮子。】

  魯斯搔了搔手背,仿佛有什麽令人發癢的皰疹驟然萌發。科拉克斯低聲說:“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

  【要是普通人類目睹了這支軍團,就會被詛咒發瘋。盡管他們的力量遠超凡人想象,但對於這群納垢的子嗣們來說,這次行動一切都不順利。亞空間正逐漸對帕梅尼奧失去控制,從他們主人的花園裡吹來的清爽微風正在減弱亞空間的影響力,虛弱得都不足以維持他們的存在。每一次行動,每一次施展巫術都讓這些力量進一步變弱。他車上的靈魂熔爐提供了一些幫助,用竊取的精髓供養惡魔,將他們的體內吹送變化之風。但已經有一座塔倒下了,如果其他塔車都被摧毀,惡魔們也將步入後塵。】

  “這是一個弱點,基裡曼,記下來!”魯斯大聲說。

  “你也一樣,黎曼。”馬格努斯用奚落的語氣說。

  “別試圖教一隻狼怎麽獵殺。”狼王舔舔嘴角。

  “任何野獸要參加實戰都需要訓練,”多恩說,“你的兩頭狼沒有嗎?”

  黎曼梗住了。”你絕對是故意的,兄弟。”

  “就像你一樣。”

  【“快點,快點!”敗血病叫嚷著。“這場戰爭讓瘟疫之父不得不離開他的工作。古加斯必須盡快回到亞克斯,製造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瘟疫。快點!快點!

  其他的副手們嫻熟的用鞭子抽打部下的脊背,每次揮鞭時都哈哈大笑

  敗血病的巫術幻視看到人們的靈魂燭火在迷霧中搖曳。盡管它們的數量正成千上百地持續下降著,在被帶往亞空間時閃爍出明亮的光芒,但總數依然非常壯觀,適合擺放到任何一座沉悶的魔殿裡。盡管這副景色很美好,當品嘗他們時也一定很美味,但這些渺小的存在並非敗血病的狩獵目標。他尋求的靈魂比任何凡人的靈魂都要更加明亮,幾乎就像它自己的一樣亮,因為他要獵取的對象在亞空間和實體世界中都同時存在。】

  “這個作者為什麽一直執著於這種絮絮不已的心理活動?”荷魯斯有點惱火。

  “他們很像一些人,又有著自己的純真,這種感覺讓人毛骨悚然。”聖吉列斯說,“他們摧毀我們心愛的世界僅僅出於食欲,甚至童趣。”

  “你見過諾斯特拉莫的孩子怎麽使用刀嗎,”康拉德用夢囈般的聲音說,“你會理解的。”

  【忽然,莫塔裡安扇著飛蛾般的雙翼俯衝而來,圍著古加斯搖搖晃晃的轎子盤旋。】

  “有翅膀的兄弟又多了一個,我真希望這不會掉鱗粉。”阿爾法瑞斯評價,像是想起什麽般轉向聖吉列斯,“你會掉羽粉嗎,像歐米茄養過的那隻小鸚鵡一樣?”

  “那是你要養的!”歐米伽抗議,被兄弟自然地忽視了。天使彎彎眼睛,身後初雪般地雙翼輕柔顫抖著。“不會,但我會掉羽毛,很多很多……我的孩子們很喜歡。

”  阿爾法瑞斯眼睛亮了亮,在他來得及說什麽之前,歐米伽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收聲,兄弟,我不想孩子們因為一些細枝末節的理由被聖血衛隊要求決鬥。”

  【“找到我的兄弟,逼他出來。”莫塔裡安說,他的嗓音就像是含著這一口痰在低語。】

  “有時候我真的不得不喜歡這個作者的細致。”黎曼說,馬格努斯這次沒有嘲諷他。

  【他的翅膀在迷霧中掀起了小小的漩渦:“但別殺死他。不能在這裡。把他弄傷,感染他,粉碎他的軍隊,但必須讓他活著。必須把種子種在絕望的土壤裡,再讓他們開花,我們得先把基裡曼變成孤家寡人,最後再去亞克斯結果他。”】

  “一場陰謀最蠢的失敗方法就是對戲劇性的追求。”阿爾法瑞斯說,“我以為我不會第二次讀到這種事了。”

  基裡曼摸了摸喉嚨,一道不存在的傷口在那裡隱隱作痛。福格瑞姆那邊因為又一場勝利傳來低笑聲。

  【古加斯滿臉怒容,敗血病這次沒有拿他的管樂,而是帶著瘟疫連枷和瘟疫劍。他打斷了莫塔裡安喋喋不休的嘮叨,回答說:“把他引誘進來,抓住他,然後我們就去亞克斯,在那裡完成對原體的計劃,把這一切毫無生命力對不毛之地全都毀掉!”

  其他大魔紛紛竊笑,只有黑死病發出喧鬧的大笑。

  莫塔裡安理解不了它們的幽默感。他像古加斯一樣板著臉:“找到他!”他嘶聲說。當莫塔裡安飛走時,大不淨者們都對他的裝腔作勢放聲嘲笑。】

  “我頭一次感覺自己理解了這些東西。”黎曼說。

  “我頭一次聽到這麽糟糕的笑話。”莫塔裡安輕柔而渾濁的聲線從呼吸格柵後湧出,“勞煩安靜一點,我們今天要處理的聲音夠多了。”

  黎曼咧咧嘴,把手按在嘴上做了個拉鎖的動作,但他的表情表現出他沒有多認真。

  【坦克群閃爍的輪廓就像紙燈籠,被內部機組人員的靈魂照亮。泰坦們則像是異教儀式中被點燃的龐大的柳條人偶。他們的怪異機魂在半夢半醒的生命中發亮。從後面趕來的步兵大軍,猶如一片擺動的小亮點組成的海洋,每個步兵像在夜晚浪花中發光的水中生物,神秘,但又脆弱不堪。】

  “很詭異,且又形象的比喻,這些東西有種病態的才華和洞察力。”聖吉列斯說。

  “如果他們不屠殺任何人的話,說不定會成為不錯的詩人。”科拉克斯的眼睛看著科茲。

  “說不定你喜歡的詩人的靈感就來自這些東西呢。”黎曼眼裡狡黠的光一閃而逝。

  【在敗血病這一側的戰場上,靈魂光芒帶有不同的性質。紅色的就像是舊瘡疤,黃色的就像快破裂的膿包。這是一片病態光芒翻騰著的熾熱區域。腐化的戰爭引擎閃爍著內部被奴役的惡魔的怒火。宣誓效忠聖父的凡人們都是正在逐漸消退的水泡。巨大的凋零塔閃爍著劇毒的綠光,被內部熔爐中燃燒者的靈魂所照亮。在兩軍陣線交錯的地方,光芒相互融合,藍白色與病態紅色的微塵旋轉舞動不停。

  “他在那兒!”乞徒氣喘籲籲舉起一隻瘦小的胳膊。漆黑的手指因為麻痹症而抖動著。】

  “疾病也會得病嗎?”伏爾甘輕聲問。

  【敗血病向那邊望去,有一個幾乎完全顯現出來的巨大輪廓,在三十架超重型坦克後方緩緩行駛。在它頂端有個純潔而強大的靈魂,仿佛遙遠海岸上的一座燈塔,就連感知到他,仿佛都能對敗血病產生傷害。

  “基裡曼!”敗血病呼喚,“基裡曼就在那裡!他來了!他來自尋死路了!前進,我的美人兒們,前進。”】

  “我把這話還給他。”莫塔裡安咕噥,聲音終於不太那麽像翻騰的汙水。

  “我很讚同,除了把我稱為美人那段。”基裡曼回答。

  莫塔裡安發出了一聲短暫的嗆咳,足以證明他還能理解幽默。

  【鏽蝕的巨鍾嘹亮地響起,惡魔軍團搖搖擺擺地前進了。瘟疫守衛們走在最前面。

  在空中,莫塔裡安發出狂喜的尖叫,俯衝向地面。

  “出來,我的兄弟!”他吼叫說,“出來見我!”

  莫塔裡安在瘟疫守衛上空盤旋。在這片喧鬧的方陣上空,他又一次大喊:

  “羅伯特?基裡曼!出來!出來!”

  他的挑戰得到了回應,利維坦指揮者停下了,前方活動梯開啟。

  基裡曼現身了,莫塔裡安躍入高空。】

  “我很好奇他的薄膜翅膀的構造是如何支持這種行動的。”多恩說。

  “某些領域並非永遠守科學的規律主宰,”馬格努斯用行家的語氣說,“問問聖吉列斯吧,他的骨骼底變異到什麽程度才能經得起一場飛翔?”

  聖吉列斯在兄弟們的目光中微微收斂起羽翼。“誠然,有時候我也覺得他們不過是一種華麗的表象,用來掩蓋真實的驅動力。”

  “我們不必思考得這麽遠,還是先關注眼前的故事吧。”荷魯斯說。

  【“我以帝皇的名義,帶走這個女孩,這場戰爭的勝利需要她。”尤蘭特這麽說,但很清楚,對方不會聽從。

  沃伊的眼眸閃爍著仇恨的目光。你背叛了你的誓言,眼睛仿佛在說話,你背叛了你自己。她再次攻擊,轉身舉劍,將她的大劍嗡嗡作響地揮向尤蘭特的喉嚨。

  沃伊那令人作嘔的空白靈魂,使得尤蘭特難以承受。她的反應神經變得麻木,她的腸胃不適的未嘗,她的力量以比以往任何一場戰鬥都更快的速度流失。她無法集中注意力,面對沃伊那虛無的存在,尤蘭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所思所想,這讓她更加惡心——她對榮耀的渴望,對職責的迷戀,對個性的摒棄,還有她的驕傲。沃伊像是一面無情的鏡子。與這位女子對帝皇的偉大奉獻相比,尤蘭特覺得自己變得肮髒而渺小。】

  “要我說,這其實算一種可貴的機會,幾乎像命運對她的挽留。”多恩說。

  “要是你像明白混凝土的性質一樣,理解信仰者的精神世界,你就該明白,這對他們造不成什麽阻礙。”基裡曼回答。

  【“停下!”尤蘭特再度叫喊,對方雙手大劍的重擊把她向後甩了出去,“你和我一樣都理解帝皇!我們都是他的仆人,我正在履行他的意志,你也一樣!”】

  阿爾法瑞斯聳了聳肩。“你難道看不出這正是你們敵對的關鍵嗎,女孩?”

  【“停下!”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是哪一位的聲音。尤蘭特在聽到同時就發出了呻吟。這句話猶如一根釘子插入她的耳膜,她幾乎能嘗到流到嘴裡的鮮血。

  ”現在停下,“那聲音再度響起,”我命令。“

  剛才抱膝而坐的少女從床上站起,漂浮在空中。金色的光輝從她的肌膚上升騰而起。六星鎖變得紅熱,然後變白,最後隨著一股蒸發的熱浪揮發成了蒸汽。”】

  “喔,喔。”馬格努斯低聲說。

  【少女安然無恙地向上飄起,筆直地轉過身,肮髒的雙足懸在離地三尺高的位置。在她的雙眸中光芒燃燒最盛,那是神聖之光,帝皇之光。

  沃伊一搖頭,猛地一扭劍柄,將尤蘭特的武器劈手躲過。動力劍在地板上彈開了,動力立場自行切斷,很快就滑進了房間的角落

  沃伊貼進身來,準備結束尤蘭特的姓命。

  “不,”那個聲音神聖地說,沃伊彎著腰猛地橫飛出去,就好像被巨人的一鞭掃中。她撞到牆上,摔了下來。

  “對不起,”少女說,那是她自己的嗓音,“對不起。”】

  “真漂亮的戲法。”佩圖拉博語帶嘲弄。馬格努斯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是沒有開口。

  【尤蘭特很希望每個人都能安然無恙,但她從小就知道拯救所有人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說帝皇保佑,但大多數信徒誤解了這句話的真意,他們以為帝皇會以個人形式出面保護他們,但帝皇的角色其實是守護整個人類物種。一個單獨的人對他毫無意義。盡管每個悲慘的人生都在闡述著這個真理,但人們始終抱著希望,依然向那位飽受困擾地俯視著一切的神明不停祈禱。

  這一事實既悲傷又絕望,認識到這一點足以擊潰每個人的靈魂,甚至是尤蘭特自己。然而,世上還有像這位聖徒一樣的奇跡。

  “帝皇保佑。”尤蘭特在犀牛運兵車的隆隆行駛中喃喃說。】

  “她認為好人應該受苦,她在受苦。”科拉克斯不知道在對誰說,“這算犧牲嗎?”

  “取決於行事的對錯。”多恩一板一眼回答。

  基裡曼討厭這種細致入微的寫法,這提醒他這些走錯路的人不是因為簡單的愚昧導致的。他們因為心懷希望而迷失,因為想替他人受難而帶來災難。出於熱誠,他討厭理性帶來的悲劇,也出於同一種愛,他不得不正視理智並非萬能良藥。

  你們為什麽不能堅強一點兒呢?他惱火地想。這樣我就能拯救更多了,哪怕多一個也好。

  【無視護衛們的再三請求,羅伯特?基裡曼還是第一個下了車。

  ”我將帶頭出陣,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他如此堅持。】

  “羅伯特。”天使有點疲憊地說。

  “基裡曼。”萊昂聲音裡帶上譴責的味道。

  “……兄弟。”是科拉克斯的歎息。

  【馬德瓦?柯肯和他部下的禁軍們不情願地遵從了,以新月隊形跟在原體身後。在他們周圍還有十幾位寂靜修女,保護著側翼。冠軍護衛緊隨在他們之後,安靜地走下了升降梯,一邊掃描著白茫茫的濃霧,一邊穩穩地舉著槍。眾人在被汙染的泥地裡散開。他們的彩色盔甲一開始像是發亮的小點,但很快就像油漆在水中溶解。周圍的昏暗讓他們變得不再起眼。霧氣濃得就像墊子,甚至可以弄破和捏成各種形狀。一種令人恐懼的惡意潛伏在旋轉的水珠中,用貪婪的目光注視著人類的冠軍們。

  “我的兄弟是個懦夫。”基裡曼說,隨後他拔出了帝皇之劍,將它高高舉起。火焰從劍的邊緣迸發出來,遠處爆炸吹來的微風使得火焰的邊緣搖拽不定,迷霧逆著風向移動著,就像是躲避這把劍的火焰。

  一片沉寂

  “莫塔裡安!我是你的兄弟!帝皇最後的忠誠之子!如果你還有一星半點勇氣,就出來面對我!”

  基裡曼清脆嘹亮的嗓音,被無聲無息地吞沒了。】

  “陰謀。”萊昂說。

  “陷阱。”佩圖拉博評價。

  “自投羅網。”費努斯不讚同地皺眉。

  “你真是永遠吸取不了教訓,基裡曼。”福格瑞姆毫不客氣地總結。

  “不再會了。”基裡曼說,假裝自己頗有底氣。

  【在嬉戲般的戰場上,演奏起了憂鬱和惡作劇雜糅在一起的音樂。從霧中出現了一支腐爛的狂歡節隊伍。

  炮彈傾瀉入惡魔大軍中,泰坦的武器掃過血肉和大地,將它們混合在一起蒸發成高熱的氣體,融入霧中

  ”你們太弱了!”基裡曼對一個腐爛的恐怖怪物喊叫,“你們的靈魂對我的國土毫無價值,你不受歡迎!滾回你來的那片汙穢之地!滾回去!

  帝皇之劍在他周圍高速揮動,化作難以分辨的熾熱的橙色弧線,所有的惡魔都在被火光觸及後都發出悲慘的尖叫,他們的精髓被帝皇的怒火燃燒。這柄劍用來對付任何敵人,都是一件強大的武器,但在對付無生者時,世上沒有任何一件武器可以與他比擬。它灌注了帝皇的力量,足以將惡魔燒成烏有,將它們的非自然靈魂割裂成靈能的碎片。慢慢的,納垢的記帳員們意識到,基裡曼對他們的不朽存在造成了威脅。他們動搖了,驚恐的後退,他們的計數聲在顫抖。基裡曼奮力前進,利用他們對自己的恐懼,直插入惡魔大軍的深處。】

  “我從來不知道這個!”荷魯斯半是喜悅半是失落地呼喊,在意識到兄弟們正盯著自己時立刻閉上了嘴,端正地坐回椅子裡。

  “那麽我們現在明白了。”天使說。

  【“我給你們帶來了末日,帶來真正的死亡,帶來你們邪惡靈魂的最終毀滅!在我的右手中是人類之主的榮光,你們在這裡無處遁形!”】

  “終於來了點知所謂的情節!我都快怨恨我們不知名的記述者了!”黎曼歡呼雀躍,被故事中的血腥味挑動了神經。

  【基裡曼曾將荷魯斯之亂的兄弟鬩牆視為瘋狂的舉動,但在直面我那些操縱了他的兄弟,毒害他們的心靈,將人類逼到毀滅邊緣的力量之後,基裡曼終於理解了。對抗惡魔,就是在對抗噩夢,他們就是那些陷入瘋狂,變態,孤獨和恐懼的人的狂熱且病態的想象。每個異想天開的念頭,每個邪惡的渴望,每個任性的想法都是在亞空間的亂流中成長的種子。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基裡曼都在心中質疑:為什麽父親要對自己隱瞞亞空間的秘密?但直到基裡曼復活之後,在他面對詛咒瘢痕時,他才真正理解帝皇曾經試圖做的事什麽事情。這些怪物並非他父親的真正敵人,導致這些怪物出現的根源才是。揭示惡魔的真相,反而會極大地增強他們的力量,因為人類永遠不可能將這些念頭從自己的思想中抹去。】

  一片沉寂,基裡曼聽到拖動椅子的聲音,卻無從分辨其來源。“多麽無懈可擊的邪惡……”多恩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們的精神決定了宇宙的真相,我們是自己的敵人。”羅嘉低語,“咎由自取……真是滑稽而恐怖。”

  “那我們如何戰勝?”伏爾甘意識到了什麽,“父親又是為何允許我們知道這些呢。”

  目光交匯、相撞,最後齊齊集中在沉默的掌印者身上。帝國攝政挑起一邊眉毛:“為什麽不稍稍等一下,讓你們的父親親自解惑,免得打斷故事的節奏呢?”

  “父親為何……依舊不現身呢?”荷魯斯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馬卡多眨了眨眼。“他一直在看顧著你們,但無論何時何地,命運總會有其記錄者,他的重量會影響記錄者劇本的節奏,就是這樣。但他會回來的,我保證,在他被允許從記錄者不可見的敘事黑洞歸來之後。”

  荷魯斯看起來不是很滿意這語焉不詳的回答,但不得不就此作罷。

  【帝皇一直在試圖將人們從他們自己產生的恐懼中拯救出來。

  宇宙已經處於毀滅的邊緣,天平傾斜到了對惡魔們有利的角度。基裡曼找不到改變天平兩端重量的辦法。在戰場之外,反覆無常的命運為他加上了沉重的枷鎖。

  基裡曼以可怕的技巧戰鬥著。古伽斯認為,他是一個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的神明。盡管他是從培養皿中誕生的,就算是和納垢巨釜中出生的古加斯相比,這也是一種極其不神聖的造物方式。但他戰鬥起來就像是一個神。強大無情,沒有任何凡人能比擬他的速度。即使在惡魔當中,也很少有能相提並論的。盡管基裡曼也犯過錯誤,但與神明聯系緊密的古加斯知道,任何神都無法完全避免犯錯。】

  “被惡魔稱為神明真奇怪。”基裡曼凝視著自己雙手,它們看起來是如此平庸的血肉塑造而成。

  “更奇怪的是被這麽一個東西指責為不神聖。”魯斯搭腔。

  “即使魔鬼也會有自己的地獄,看來卻是如此。”察合台又翻過一頁。

  【迷霧中綠光閃爍,旋轉的能量光束從黑暗中穿梭,從每一座看不見的塔上都有一束光射來。就在基裡曼要擊倒敗血病時,第一道光抓住了他握劍的手腕。第二道光纏住了他的脖頸,第三道光圍住腰間。每一個光圈都緊緊套住他,抓住了他,直到原體再也無法行動。

  敗血病陰險的咧嘴,古加斯發出勝利的嚎叫。

  “我們抓到他了,我們逮住原體了!”

  呼應著古加斯的召喚,一股涼爽的下降風攪動了迷霧。死亡之主——死亡守衛的原體莫塔裡安從天而降。他落到地上,雙翼伸展開來,手握沉寂之刃,大地為之顫抖。

  莫塔裡安從呼吸器中發出一聲哢哢作響的呼吸,黃褐色的雲氣從呼吸器的底端噴出。

  “你好啊,兄弟。”他開口說。】

  “基裡曼……”莫塔裡安輕輕說,像沼澤試探性地冒泡。

  基裡曼擰起眉毛。“你已經要求我去六次決鬥籠了,要我說,這完全沒有根據,我們已經演練完所有需要的了。”

  “有備無患。”莫塔裡安固執地說,“這一次也不在演練之中。”

  “那你還想怎麽。”基裡曼像兄弟間該有的那般抱怨著,“找幾個惡魔把我捆起來嗎?這是意外,莫塔裡安。”

  福格瑞姆那邊發出低低的笑聲,然後他被兩個人一起瞪了一眼。

  【基裡曼抬頭盯著他兄弟的臉,就像是福格瑞姆和馬格努斯一樣,莫塔裡安已不複是一位古代科技創造的生物,而是或多或少地在不同方面發生了變化,成了一個被混沌扭曲的半人。

  莫塔裡安一向比基裡曼高大。在成為惡魔之後,他已經變得如此巨大,以至於再比較雙方的身高已毫無意義。莫塔裡安成了和基裡曼不同種類的生物,因為半神被重塑為童話故事中出現的怪物。在他的鬥篷下,他的臉龐已經腐爛透骨。他身上所有的人類特征都膨大到了荒謬的程度,一切都塗上了瘋狂的色彩。】

  “真是拙劣。”基裡曼說。這並不是一種憤懣之辭。莫塔裡安的身軀和所有原體一樣均衡了力量和美,閃爍著造物者的巧思與野心。而基裡曼雖然一直不能完全欣賞,但完全理解那副病懨懨外表下的堅韌不屈,令人難以想象十四原體會因為什麽屈服。

  相比之下,單純的堆砌和扭曲不過是一種陳詞濫調的恐怖而已,是蛇尾福格瑞姆的另一個映照。但當他們都依舊行走於人間時,他們只是自己,而非某種邪惡的面相之一,絕對不會有人將他們混淆。

  基裡曼不會怕這個東西,他知道莫塔裡安也不會怕

  【“終於見到你了,我的兄弟。”基裡曼說。

  莫塔裡安低沉地笑了笑,“你說的好像是你把我逼出來了,然後會在戰鬥中擊敗我一樣!在一萬年之後,你還是這麽自命不凡。好好看看周圍吧,我贏了。”

  “你還沒有贏。”

  “要是這樣還算不上一場勝利。”莫塔裡安說,“那我大概應該翻翻你那些冗長乏味的戰術手冊,以便更好理解一下勝利這個詞的定義。”】

  “你真的看過嗎?”阿爾法瑞斯敏銳地問,基裡曼瞪了他一眼。

  莫塔裡安投以漫不經心的一瞥,出乎意料地開口了:“上次之後,我們一直在看對方的著作,我很喜歡其中一些布置。”淺淡的煙氣從他面具中湧出,阿爾法瑞斯的表情就像是其中含有猛毒一樣。基裡曼靠回椅子上,不著痕跡地笑了笑,以免自己幼弟的尊嚴太過受傷。

  【“你根本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麽!你不知道那種感受!我經歷過一種你永遠無法想象的深沉痛苦,當死亡即將來臨,是我被賦予了抵抗那種痛苦的力量。”】

  “我相信那是真的,那一定非常艱難。”聖吉列斯說。

  “那不是理由。”一個怪異的噴氣聲從莫塔裡安的呼吸器後湧出,根據這些天的經驗,基裡曼將其判定為嗤笑。

  【“我不知道痛苦?”基裡曼冷冷一笑,“我見到我的兄弟們,許多我愛的人們,許多我尊敬的人們,都背棄了我們的造物主,將整個銀河投入戰火。我見到人類即將達到一個和平的黃金時代,甚至能用手指輕撫到它。然而我見到你和其他人唾棄了它,把它撕了個粉碎。我被自己的親人殺害。“】

  福格瑞姆那邊響起東西打翻的聲音。好幾雙眼睛看了過去。鳳凰拾起滾落的棋子,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一時不注意,抱歉。”

  費努斯沒有出聲,只是默默把棋局擺回原來的樣子。他銀色的手臂上流光閃爍,映出福格瑞姆撇回頭時僵硬的笑容。

  【“當我醒來時,見到的這個銀河已經遠離了帝皇的光榮啟示,更像是一個宗教迷信的地獄。你卑怯又不假思索地背棄了所有你曾經宣誓支持的人。我的那位兄弟去哪兒了?他能經受住任何風暴,他的身體不受任何毒害,還永不屈服。他發生了什麽事了?那位過去的莫塔裡安,絕不會允許這一切發生。他會光榮地死去。當你的戰士們變成這些龐大的怪物時,你一定知道當你對得救的希望點頭的時候,你將會變成什麽樣子?你曾經自誇是我們當中最強壯的,是不可戰勝的,所有痛苦和悲傷的主宰。這些誇口在今天看來是多麽的空洞。我至少知道我是什麽,我審視自己。盡管遇上過許多次失敗,但我堅信我一定會履行自己的職責,我被創造的意義就是為保護人類而戰。”】

  “我不知道你有這種口才。”莫塔裡安甕聲甕氣地說。

  “比你想得更好,我頑固而不可戰勝的兄弟。”

  死亡之主輕輕應了一聲。

  【“那麽你不想為帝皇而戰了麽?”莫塔裡安的嗓音中帶著暗示的哢哢聲。

  “我為他的理想而戰。”

  “一個詭辯家的狡辯,你只是為你自己。”

  “我還是人類的擁護者,而你只是惡魔的走狗。”】

  “你們一定要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吵嘴嗎?”荷魯斯抱怨,“我從來不知道羅伯特和莫塔裡安是這樣的人。”

  天使笑起來。“這不奇怪,他們本來就是兄弟。”

  【“是嗎?”莫塔裡安的翅膀輕輕拍動,“那你告訴我,羅伯特,如果我們的父親真這麽完美,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說他愛我們所有人,就像每個父親都會愛他的孩子們一樣。”】

  “我受不了了,”黎曼惱怒地說,“你們什麽時候開始互相殺害?”

  “等到莫塔裡安發泄完一萬年的怨氣。”阿爾法瑞斯聳聳肩。

  “你要是哪天死於沉寂之刃的話,我可不會去驗屍的。”歐米伽說

  【基裡曼瞪視著他,因為憤怒而收緊了下巴。

  “你知道他為什麽要製造我們嗎?”莫塔裡安收回了巨鐮,“你覺得是因為喜愛嗎?我想,等我把你弄殘廢了,讓你瞎著,無能為力地躺在一個鐵籠子裡,祈求死亡的時候。我可能會更高興告訴你。然後你說的那些那些漂亮話就會在你自己的嘴裡燒起來。”莫塔裡安按在面具,背後發出了潮濕和堵塞的聲音。他的白眼睛在基裡曼的四肢上來回打量。“但這個時機還沒到,先從雙腿開始吧,我想問你很快就用不著他們了。別擔心,我的兄弟,我的鐮刀很鋒利,痛一下就完事了。

  沉寂之刃落下】

  “總是這樣,”荷魯斯歎氣,“你總是從自己的痛苦中擠出些許來詛咒別人。”他的手張開又合上。“我們該談談了,莫塔裡安。”

  【禁軍保民官馬德瓦·柯肯最先看到了那位少女的出現。

  她從巫術產生的惡魔們中間走過,好像她不過是在通過一個擁擠的市場。就有一名戰鬥修女走在她身旁,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先導。少女渾身金光閃閃,步伐輕快,盡管地面被攪拌成泥漿,她腳上卻沒有留下任何髒汙的痕跡。而她的同伴呢?修女在泥地裡打滑,掙扎著前進。

  少女的眼窩深陷,皮膚上出現了斑點,她披散開長發,身上的白裙被燒壞了。她仿佛即將分崩離析,但是她周圍有一團搖曳的柔光,讓她穿過戰士們中間,向兩位原體走進。光芒變得更強了,點燃了迷霧,將它從某種汙穢之物轉變成了一張光輝之網。柯肯的視線無法從她身邊移開,甚至都聽不見原體兄弟們的交談了,那個與他作戰的怪物已經不再值得關心,他本可能就此被惡魔殺死。然而那個無生者也同樣被施了魔法,當少女從旁邊走過時,它那沒有肉的鼻孔顫抖著,他舉起發抖的手指,用嘶嘶作響的漏風嗓子說話,就像被墓穴的泥土堵住喉嚨般嘎嘎作響。

  “憎……惡……之……靈…”

  這個詞在空中遊動著,向那少女飄去,柔軟得就像是風中的絲綢。】

  “我喜歡這個稱呼,被這種存在憎恨是件喜事。”伏爾甘說,他的聲音和眼睛一樣熊熊燃燒著。

  “但……”佩圖拉博的眉頭深深擰了起來,但比荷魯斯好些,牧狼神的手緊緊按在扶手上,好像松手就要滑落一般。

  令人意外地,萊昂卻算得上平靜。“既然她被懷疑是災難,那也有成為救贖的可能。

  馬格努斯突然出聲。“我隱約記得,在古泰拉語中,這個詞匯同樣有被祝聖之物的意思,也許正恰當。”面對兄弟們的目光,他只是歪了歪腦袋:“我從研習者的角度說出可疑之處,那以研習者的知識來看,父親這樣一位卓越的靈能者揮灑其力量不也同樣不意外嗎?”

  【時間靜止了,原子停止了運動,光一動不動的懸在空中,噴濺出的血液形成一個拱形,爆彈掛在半空,子彈背後推進器的火光停滯著。一股永恆的寒意籠罩著柯肯,只有他出於不為人知的原因,可以自由地環顧四周。所有的戰士都被靜止了,鎖定成了活生生的舞台群像劇。基裡曼被有生命的光束縛,莫塔裡安鐮刀高舉像頭頂。

  但盡管所有的事物都停止了運動,宇宙被困在了一個瞬間,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樓般搖晃,但少女依然在移動。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柯肯,在她的臉上是一雙金色的眼眸,就像時間本身一樣古老,從他口中迸發出恆星般的光芒。

  帶著華麗頭盔的柯肯開口了。

  “主人?”他低聲問。】

  一陣吸氣聲,掌印者似乎樂見於半神頗為人性的舉動,攤開了雙手。“孩子們,你們沒問過我。”他從容對著兄弟們質疑的目光。

  “你們說什麽什麽時候被我們的問題決定過?”科茲懶洋洋地靠在自己的椅子裡,神色幾乎可以說是安寧。

  “因為這看起來徹頭徹尾就是個陰謀。”佩圖拉博頗為惱火。

  “她看起來盲目又失控,不知道什麽操控著自己。”多恩指出。

  “這很正常。”馬格努斯接過話柄,“一萬年了,父親在他的王座上靜滯,跨過遙遠的銀河投注力量是一種艱難的行動,很難說他真正知道或者掌控多少。老實說,這對現在的我來說也是不可能的任務。”

  “你曾信誓旦旦說這種力量可以信任。”

  “把你星球的毒氣倒乾淨再跟我說這種話!”馬格努斯猛地回過頭,“護教軍對他們的輻射武器都比你大膽!”

  “既然惡魔偶爾也會引用經文為自己辯護,做點善行為更大的圖謀預備又有什麽意外的?何必急於下定論呢。”察合台說。

  阿爾法瑞斯揚眉。“你難不成覺得一位禁軍會認錯父親嗎?他們會為了這話跟你決鬥。”

  “我想決鬥籠的擁擠程度不妨礙事情的對錯。”

  “你——”

  “安靜!”荷魯斯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清澈的聲音輕松蓋過了吵嚷起來的兄弟們,“別讓我們的攝政再看笑話了!”

  原體們閉上了嘴,彼此交流著善或不善的目光。

  “你們能散會後再爭論這種事嗎?”狼王挖了挖耳朵,“我想快點聽完這個故事,我的酒喝光了。”他對著其他人亮亮空空如也的杯底。

  【少女騰空而起,越過混戰的場面,一個光球從地面上升騰。它以光速膨脹,將一切都籠罩進閃光的圓中。凡人和星際戰士們都陷入了震驚,無生者發出慘叫。莫塔裡安的武器還沒來得及回落,就立刻被抓住了。現在大部分是惡魔,只有少部分是人類的莫塔裡安被向後甩了出去,他的翅膀彎起環繞自己的身體。束縛基裡曼的光芒,碎裂成了發光的微塵,原體重獲自由。

  “莫塔裡安,已經夠了!現在你必須面對我,領受你背叛的獎賞。”基裡曼呼喊。

  死亡之主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舉起了鐮刀。但他並未攻擊那個純潔的兄弟。他向後一揮沉寂之刃,鐮刀的鋒刃割裂了時間與空間。惡魔古加斯是第一個搖搖擺擺地穿過裂縫的,他的轎子已經化為燃燒的廢墟,他自己的後背也著了火。

  “我會面對你的,羅伯特。在亞克斯,跟我去那裡,我們將會進行最後一場對決,我們將會把一切都做個了斷,你和我兩人。你的生命將會被剝奪,我將會把你的國王國據為己有。就在亞克斯。”】

  佩圖拉博看起來很想發表評論,但他咬住了下唇。

  “懦夫。”莫塔裡安懊惱的聲音經過面具顯得更加陰沉了。“你甚至不敢面對自己誇下的海口嗎?”

  【“站住!該死的懦夫!到這來和我決一死戰!”基裡曼咆哮。

  莫塔裡安搖了搖頭,縱身跳進了裂縫,那條裂縫在他身後關閉了。

  “莫塔裡安,背信棄義的雜種!給我回來!”

  原體縱聲長嘯。詛咒和憤怒在他心中翻騰,他一把扯下命運之鎧的頭盔,對正在變亮的天空大喊。他臉色通紅,脖頸上那一圈傷疤變得更加醒目。柯肯從未想過羅伯特·基裡曼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恐怕還有很多呢,”荷魯斯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羅伯特的怒火就像他的羽毛筆一樣奪目。”

  基裡曼察覺出牧狼神在努力轉移話題,也許也在努力轉移注意力。“真可惜,我曾經學過抑製憤怒,但不得不說我的禮儀課老師慶幸太早了。”

  “你可以試試多和康拉德相處。”阿爾法瑞斯提議,“我覺得對你們兩個都有好處。”

  “我覺得也沒有什麽壞處就是了。”康拉德絲滑的聲音慵懶地遊過空氣,基裡曼覺得他和自己對好壞的定義一定有所偏差,但他不太想知道。

  【“敵人在撤退。”柯肯說,“加拉坦來了。”

  “那我們很快就能知曉勝負了。”基裡曼說,他尋找著幫助了他的光芒的來源。“那個女孩,”基裡曼說。“是那個女孩救了我。”

  “是的,大人。”

  “她是怎麽來的。”基裡曼問。

  “這重要嗎?”柯肯說,他想天空中的星堡的黑影做了個手勢。

  “是的,這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必須找到她。”】

  “我終於能看到羅伯特讓禁軍傷腦筋了,我覺得他們所有人都該試試這個。”狼王奇怪地興奮起來。

  【幾分鍾後,他們找到了少女,因為失血過多而面色蒼白的高階修女尤蘭特坐在她身邊。少女的身軀已經被曾經控制她的力量毀壞了,但她還有呼吸,她的胸口緩慢的起伏,死亡已經近在眼前,她的雙眼都已經被燒空了,她的嘴唇被烤焦了。任何一個凡人都無法長時間容納如此巨大的力量。在這個戰場上她顯得格格不入,但另一方面,她很像裡面在整個帝國境內都見到過的那些如恆河沙數的無辜死者。原體跪在她身邊,把她細小的手掌放在自己龐大的護手中。】

  黎曼慢慢斂起了笑容。馬格努斯歎了口氣。

  “凡人,只能作為短暫的容器。”他沉重地說,“靈能是一種反物質存在的力量,他們扛不住這種重擔。”

  【“現在您不擔心她或許是一個敵人的圈套,或一個危險的靈能者了,大人。”尤蘭特苦澀地說,她已經不再顧及是否會被懲罰了。】

  “我還能懲罰誰呢?”基裡曼說,“恐怕我到時候最想懲罰的是我自己,和生我的母腹。”

  康拉德輕輕開口:“願我生的那日,和說懷了男胎的那夜都滅沒。願那日變為黑暗;願神不從上面尋找它……”他漸低的細語呢喃已經無人能聽清。

  【“我只看到一個垂死的女孩,”基裡曼說。“不管她是什麽,或者曾經是什麽,她首先是一個泰拉的孩子。”基裡曼仰頭望向已經遮蔽了天空的加拉塔,光芒閃爍之處是正在捉對廝殺的戰鬥機,他們在瘋狂的格鬥中躲閃、交錯、射擊、爆炸。和龐大的星寶相比,那些戰機顯得微不足道。“片刻之後,只會有兩種結果:我們全面勝利,或是徹底毀滅。告訴我,修女,你認為這是人類能求得的最好結果嗎?你相信我們有一天能幸存下去,迎來和平嗎?”】

  “你始終如一,但你何必折磨這個可憐凡人呢?”天使的聲音裡帶上了憐憫,“這種永恆的疑問隻該由我們承擔的。”

  “也許我只是想要個答案。”基裡曼說。

  【尤蘭特對他的問題感到詫異。

  基裡曼認真地看著她。

  “我有信仰,大人。”】

  “狡猾的回答。”阿爾法瑞斯露出一點笑容。

  【“信仰?”

  “是,大人,對你父親的信仰。”

  基裡曼點了點頭。“有時候我希望我也能有信仰。”】

  “別強求了,你只是在折磨凡人和自己。”荷魯斯說。

  “我會記住的,我也希望我用不上。”基裡曼認真說。

  【少女呻吟著,把失去眼睛的臉朝他轉去。

  “你是帝皇新的肉身嗎?”少女輕聲問,聲音很小,她現在清醒了,但身上的傷比剛才更嚴重了,這些話有種支離破碎的感覺,令人難以理解。

  “我不是他。”基裡曼說,“他創造了我,我是他的造物,我是他的兒子,第13個和唯一的原體,奧特拉瑪的羅伯特基裡曼。”

  “你看起來很像他。”少女說,然而她已經瞎了。她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我曾經見過和你一樣光芒萬丈的東西。”

  “我聽人們對羅嘉說過這句話。”

  “在哪裡?”羅嘉不動聲色地問。

  阿爾法瑞斯笑了笑。“何必問這麽明白呢?”

  【“你是誰?”基裡曼問,“馬格努斯?”他猶豫了一下,說出那個可憎的詞:“父親?”】

  “我真希望我能做到。”馬格努斯不高興地咕噥

  【她的頭垂了下去,結束了最後一次呼吸。

  “你是誰?”基裡曼喝問。

  少女再也無法回答他了。

  尤蘭特手按著受傷的一側,拖著腳走近他。“振作點,”尤蘭特說,“那些在帝皇的恩典中死去的人,並不會迷失,而是在永恆的天堂中沐浴他的光輝。大人,那非常美好。”她伸手從少女臉上移開一縷頭髮。“帝皇保佑。”尤蘭特臉上露出血腥的微笑說,“永遠不要忘記帝皇保佑我們。”

  基裡曼看著少女那殘缺的屍體。

  我永遠不會相信這些,他說。】

  “你變仁慈了,基裡曼,你沒有說你從沒有見到天堂和光輝。”福格瑞姆說,他明亮的眼睛看過來。

  基裡曼歎了口氣。

  “在我要剝奪她生命的時候——我猜我會的,何必再剝奪一個美夢呢?”

  【羅伯特基裡曼獨自坐在一個他選擇的黑夜中。書房空蕩蕩的,這艘船上的生命活動在密封的艙門外繼續著,但在書房裡的寂靜中,基裡曼可以欺騙自己,他又回到了小時候,外頭的星星隻為他一個人閃耀。

  基裡曼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亞辛莉·蘇裡曼亞給他的那個精致盒子,以及裡面的那本書上。現在,盒子關閉著,只不過是一個在蓋子上裝飾著樸素花紋的木盒而已,但是它在書桌上卻非常醒目。基裡曼想起來在古老傳說中的一個災厄魔盒,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人記得它了。】

  “在那個故事的下半段,開啟過的盒子裡收藏的唯一事物就是希望。”科拉克斯說。基裡曼知道這是兄弟的安慰,他感激地笑了笑。

  【基裡曼內心掙扎著,是否要打開盒子,看看裡面的書。

  “我不要對裡面的內容有任何期待。”他提醒自己。】

  “你確實沒有,”羅嘉說,“你詛咒了它。”

  “我很抱歉。”基裡曼說,他看到羅嘉因為驚訝而睜大的眼睛。

  【基裡曼從未讀過盒子裡的書,在那本書剛公布的時候他就拒絕了、他從未對其他任何書做過這樣的決定,他公開表示過不會看這本書。早在帝皇啟蒙時代,基裡曼就一直認為自己是原體當中最理智的一個。他曾經很愛學習,理性是他唯一的訴求。然而他卻公開譴責了這本書,他這麽做其實是為了取悅帝皇,就像是他當年所做的一切一樣,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基裡曼應該自己來做決定,他應該先閱讀這些論點再分析他們,而非直接駁斥。他曾經嚴格堅持的帝國真理就是這樣一個信條,這個信條有很多缺陷,甚至大部分基於一個謊言。

  他之所以拒絕閱讀這本書,其實是一個故意的侮辱。他與羅嘉彼此之間從來都看不順眼,基裡曼是個理性主義者,而羅嘉是個追求形而上學真理的人。信仰是羅嘉的基本思維方式,基裡曼則對此深感鄙夷,懷言者的戰爭之道惹惱了他,他是多麽小心眼啊。基裡曼很清楚,因為他自己那麽直白地摒棄了他兄弟的信仰,才導致了帝皇夢想中的一切的加速毀滅。】

  “哦,你想多了。”羅嘉笑了笑,“我一直知道,也並不介意。我知道你和我一樣赤誠,盡管信條不同,而被厭惡是信仰之間一種最常見也最溫和的鬥爭方式了。”

  基裡曼並不感到輕松,羅嘉依舊從信仰者的角度評判他,甚至原諒了他,他更惱火的是這是恰當的。

  “但你的信條是對的,它在一萬年後拯救了我,拯救了帝國。”

  “什麽是對,什麽又是錯?”羅嘉反問,“在那個本該有的未來裡,你毀滅我的城市那一刻,你是正確的嗎?而帝國的人民信奉我的理論,在我早已拋棄它後, 我又能否自稱為先知?不,真相乃是恆常之物,與一時的強弱無關,甚至與信仰者無關。我解釋了一部分,你又揭示了一部分,今日父親又呈現給我們一部分。那麽,你願意一起解開剩下的嗎?”

  “我願意。”基裡曼說,如釋重負地垮下肩膀。

  【“或許。”基裡曼想,“我之所以沒有讀這本書,是因為我擔心羅嘉才是對的。”

  “我怎能沒有讀就知道呢?”基裡曼並不在乎自己是否冤枉了洛珈,而在意他是否拋棄了自己嚴謹的理智。他曾經和羅嘉一樣,都是個狂熱信徒,只不過彼此的方式不同。

  基裡曼掀開了盒蓋,封面的皮革乾枯剝落,紙張聞起來就像所有的舊紙一樣,一種模糊的銳氣,一股深埋的智慧和垂死的記憶的味道。

  在羅嘉·奧利瑞安揮筆在紙上創作這本小冊子的10,000年後,基裡曼開始讀它。

  歡喜吧,只因我為你帶來了光榮的福音。

  神明行走在我們當中。

  這,就是《聖言錄》最初的兩行。】

  隨著那難辨性別的聲音落下,基裡曼感覺到了一種歷史的重量,一種對命運的模糊預感壓在了心頭。

  如夢初醒般,他驟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他從未意識到的怪異細節。

  為什麽周圍的繪畫上,充滿了恐怖的場景和扭曲怪誕的笑容?

  然後,他發現那扇精致的,他記憶中從未開啟過——這很奇怪,他們明明在得到預示後,進出過很多次這一房間,且原體的記憶完美無缺——的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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