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面對繁華的長安城，林瀟平將會回憶起先生把他帶進學堂的那個遙遠下午。

　　那時的古溪，還是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小村落。

　　夕陽正好落在少年殷實的脊梁上，好像牛兒在水中劃出的漣漪一樣，明媚動人。

　　少年一邊拉著水牛一邊叫嚷著十四行詩，那是他父親離開之前教給他的東西，水田之外的綠林傳來一陣一陣“嘶，嘶，嘶”的蟬鳴，蚊蟲不斷縈繞在他那雙被泥土深深包裹起來的小腿。

　　“喂，喂林二娃——太陽快沒影了咱回去吧”其動作十分犀利，那人揚起長鞭輕快地打在牛身上向著回村的方向跑開，少年見狀，飄然縱身一躍至牛背上，只聽得“牟，牟”的低吼歡快地在水田上跑了起來。

　　太陽真正落山時，那遠遠的殘陽，溫紅如血。

　　此時少年在村落的木門口策牛而立，牽著牛鼻子上的繩套，緩緩拉進草棚子裡，他照例兌好草料悉心倒在牛槽裡，牛兒拖著疲憊的身軀歡快地吃了起來，少年看著家裡唯一的這頭壯牛，心中也高興但也哀愁，這是他一手帶大牛兒，與其說是牲畜，但於他而言更像是家人，他也從不像村裡其他孩子那樣虐待牛兒，想到這裡，他又一個人坐在草棚裡，望著那一片孤獨的池塘，就像他自己一樣。

　　他每天最自在的時候就是和牛兒在一起，一起勞動，一起說話，一起嬉笑，盡管人獸兩異，但他們好像天生就能聽懂對方說的話，“不能待久了”少年心想，於是起身走到屋前，輕輕用指尖點開房門，探出腦袋，確認姐姐已經休息了才緩緩抬腳進屋，慢慢點地，不過這時的他連木門拉開的吱呀聲都害怕，“林兒回來啦”臥室傳來姐姐溫柔輕靈的聲音，“不用這樣輕手輕腳，這是我們的家”姐姐又補充到，要知道此時他正值少年，他其實好長一段時間都避著姐姐，早不像從前那樣親熱。

　　這時姐姐清清玉指緩緩掀起紗簾，踏著輕盈的蓮步取下溫好的手絹，抬起柔膩的手腕細細的給弟弟擦汗(其實少年才十三歲，雖說一年以來已經長高不少，但比起姐姐還是差了很多)，少年不得不閉著眼睛，但即使不想也能感受到比他肩膀還寬透著年華女子獨有香味的胸脯的溫度，兩手就無處安放，同時還漲紅了臉，但又因為在姐姐面前流露出這種不受控制的窘態十分懊惱，姐姐低頭看著弟弟這般模樣，頓時收住手。

　　“誒呀，我怎麽忘記林兒還是個男孩子了”她心說，又想到自己，於是摸摸弟弟的小腦袋轉而微笑著說“看來林兒是長大了，那你自己來吧”，少年聽到姐姐這麽說心中總算好受了一些，胡亂洗了一通後才發現用的是姐姐手絹，上面還有玉蘭山的水墨圖案，他仍然心中一驚，姐姐向他指了指桌上備好的飯菜，少年乖巧的拿上筷子扒起飯來。

　　為了轉移或是消解這種窘態，他向姐姐問道“父親有消息了嗎”原本溫柔的姐姐忽然臉色暗淡了下來，一手撐在小桌上，別過臉去，“不要提他”女子冷冷的說著。

　　“可他畢竟——”，不等少年說完姐姐就生氣的拍桌子，“畢竟什麽——那個男人跟我們沒有——算了，不要再提他了”女子一時露出哀怨的神色。

　　少年看見姐姐生氣，心中說不清是委屈還是自責，十分難受，他想哄哄姐姐，但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隻好“閉嘴”吃飯，看著弟弟乖乖的低頭扒飯，女子兩手就撐著細細看，看弟弟動筷子，看他小手護著碗，

弟弟的一舉一動在姐姐的眼裡都是那樣的天真可愛。　　等弟弟吃完正準備回房間時，“等一下”姐姐拉住弟弟的小手，少年心有預感好像有事要發生但依然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姐姐。

　　“你知道姐姐不可能一直陪著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辦法給你送進沈先生的私塾，可無奈兩年過去了還是——哎，害得你只能有時偷偷在牆外聽課——可這又怎麽行呢，怎麽行呢”女子說到這裡眼神中盡是自責，“但直到今天”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老頭敲著房門，當時他說是討碗水喝，我呢也沒多想，於是便與了他一碗，他說這信是他的主子——我們的母親讓他帶來的，有兩封，一封你的，一封我的，我的已經看過了，我不能說原諒她當年的做法，但至少不會再抵觸她的接濟。”

　　她說到這裡無奈的歎了一口氣，“畢竟你上學的事絕不能再耽擱了。”

　　此時的少年心中仍然憂悶，雖然現在每日生活也算充實，但卻如姐姐所言，他這個年紀，學習才是正道，而且他也一直很向往讀書人的世界，但要就此向母親妥協，他仍然不願意，這或許是出於一個少年的勇氣，或許是少年敏感的自尊心，又或許僅僅是與那個與他有血緣關系叫母親的女人作鬥爭的快意，但其實直到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少年願意或是不願意，種種看似荒誕瘋狂的舉措不會有任何一種完全真理的解釋，如果一定有什麽，那僅僅是因為他是少年，也只有懷有少年之心的人能夠懂得。

　　他接過姐姐手中的信，“我知道了，姐姐你早些休息吧”，女子看著這個比她小十歲的弟弟，忽然愣了一下，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錯覺，此時的他或許仍然像個乖巧的弟弟，但又似乎有了大人的模樣，她帶著看不清的憂慮的背影緩緩走進她的閨房。

　　少年回到房間，坐在榻上雙手撐著膝蓋，他仍然在想姐姐今晚說的那些話，他一時覺得頭疼，他看著桌上的那封似乎讓他低頭的信件暗暗咬牙，如果是從前他會毫不猶豫的把這種東西撕個粉碎然後丟進火堆讓它們灰飛煙滅，他拿起信件心中仍然有那股衝動，但他忽然止住了這些想法，原因並不是對生活的屈服，對母親的屈服，他只是想起姐姐今夜的神傷，那雙本該充滿浪漫歡笑的眼睛裡卻暗暗湧動的淚水，他難過於此。

　　少年取出信件，他原本以為那個女人又會說什麽難聽話，但這次信上的內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信上:“林兒，我知道你和姐姐對我多有埋怨，但如果不是天大的事情，我也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我前段時間接到消息，林海天——你們的父親，被人殘害，其中原因種種我實在不好插手，但念及舊情，還是不忍你們姐弟就這樣孤苦無依……”

　　“你即日起程到我金羽城，我親自帶你去見一個人，不過……”

　　看到這些少年隻感到猛烈的“太陽”在向他逼近，血液不斷翻騰奔湧，從原本憂悶的胸口直衝頭頂，他感到一陣眩暈，眼球劇烈的震顫，整個世界都開始泛出牛奶色的白，胸中的血液持續升溫。

　　他不相信那個教他讀書，教他寫字，給他念十四行詩的男人就這麽永遠的離開了他，他恍惚的看著石壁上那把父親在他七歲那年親手送給他的木劍，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徹底陷入了回憶的時空當中，湧入了一段段不屬於他的記憶。他看見父親孤身一人立在華山之下，他看見父親求學，和母親的相遇，戀愛，看見姐姐出生時父親守在門外的焦急，直到他看見自己……

　　後來他再沒有感覺，跌在地上。

　　那天夜裡，或許是在夢中，他隱隱約約看見一位老人，步履蹣跚地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