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裡芬抹掉臉上的虛汗抬起頭,一個男人正向他伸出手,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此時他正背著光,面龐顯得灰暗而精瘦,但那隻向他伸出的手卻意外的厚實,但此時格裡芬還沒有從剛剛的震懾中完全恢復。
“沒事吧?”
格裡芬拉住這隻手,站了起來“沒事,這樣糟糕的事每天都會遇到幾件。”
這男人的頭髮和胡須都很繁茂,劉海野蠻生長,已經完全蓋住了他的眼睛,胡須雖然情況好一些,還能看出他面部的輪廓,內裡穿著一件明顯錯配且鏽蝕的護身甲,外披一件灰藍色襤褸的實驗服。
這樣的人在尼科爾氏族裡並不少見,有很多醉心於自己道途的人甚至連自己生命垂危都不自知,只有當那些伺服機關要強行把稀粥或藥品灌進他們嘴裡時他們才從那無窮的思考裡暫時脫身。
但詭異的是這男人左手上所抱持的東西——一個女孩,大概四五歲大,穿著一件公主裙,其上所運用的工藝之複雜,裝飾之繁複令人驚歎——紅色的裙擺中褶皺的部分被精細的接合成象牙白的絲綢,其上用絲帶繡出了四季不同的植物,其中不乏如實物一般鮮豔立體的花朵和果實,但更多的,只有格裡芬聞所未聞的品種,其下是一層層顏色逐漸淡化的棉紗蕾絲,使格裡芬回想起在巢都補水周期時,對魚群的集中捕殺處理翻起的暗紅色的大湖波濤,袖子的小臂部分也是同樣的設計,如同一朵盛開的牡丹。
白色的胸前連襟用紅色的絲線繡出了蜿蜒舒展的植物藤蔓紋樣,紅色的絲線和連襟布料上晶瑩的白色提花在光照下散發出珠寶般的流光,就如同在礦業季節時西莫夫平原開裂的灰白鹽鹼地下沸騰奔流的熔漿。
但最足以稱道的還是這身衣裝所包裹的造物,從紅色的絲絨重瓣中望去,格裡芬得以一窺一張幼小但足以顛倒眾生的未來傾世佳人的臉,稚嫩的面龐透露出嫻靜可愛的萬金之容——她有著一頭如瀑布般的亞麻色長發,她的眼睛是如琥珀凝蠟的淡褐。而她的嘴唇豐滿且明豔紅潤,從她唇齒間伸出的潔白小虎牙絲毫沒有損害她的潔淨單純,反而平添一分天真爛漫。
這一切使得格裡芬警惕起來,但此時蘇摩卻是三者之間最為警惕的,與外觀無關,在這個男人開口向他們說話之前,有著敏銳獵手直覺如他者,也沒有注意到他是何時接近的,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慢慢摸向背後的風槍,經過他剛剛見識的一切,他其實已經明白對方並沒有什麽惡意,但他心中的不安的恐懼還是驅使著他這麽做,格裡芬也是一樣,除了他什麽行動都沒有采取,與還有一步之遙的蘇摩相比,他懷疑自己甚至不會有這個機會。
但男人卻突然變得慌張起來。
“誒,沒必要嗎,我也是來著碰運氣的,我又不可能是什麽學術騙子,沒必要動武,沒必要動武。”
這句話一出,氣氛才暫時緩和下來,但格裡芬心中的疑惑又取代了恐怖,通常來說,一個尼科爾所裝配的左手義肢是和他所從事研究的領域或者擅長能力直接相關的,譬如格裡芬的義肢就是他自己改造後能通過氫燃燒進行飛行姿態控制的變體,但眼前的男人卻令人琢磨不透。
他的義肢與他的全身穿著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就算是族長的義肢也未必有如此的精致,其淡紫色陶鋼的基體上,用融金篆刻和鑲嵌了層層疊疊的金色法印,這些法印如同一條條河流一般在他的義肢上彎曲流淌,
匯集到他的手背中心匯集成一枚雪花狀的六枝符文,哥特式的指尖關節和部件上用黯銀勾勒出和女孩連襟上植物嫩枝紋樣一樣的微縮浮雕,其間還有白色釉質的填充,就這麽交錯蔓延直到他的指尖,但雖是如此的精致,但還是難免受到其主人的影響——其上遍布了數不清的細小裂紋和劃痕,那些精妙的浮雕鑲嵌也能看到崩落不全的痕跡。 “您是,操偶師?”格裡芬不確定的問到,通常來說操偶師是一群利用自己能力驅使機械按照意願行動的機關工匠,其范圍遍布除安祖拉外的四大氏族,但常見的操偶師都驅使體積龐大的武裝型機械,這種看上去並不具備武裝的類人機械卻是聞所未聞。
男人卻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滿頭霧水,幾秒後才突然意識到是和自己左手抱持的女孩有關。
“奧,不是”男人尷尬的笑笑“這孩子是真人,但是比較怕生,今天求我我帶她出來轉轉,來,跟人打打招呼。”女孩沒有回話,只是向男人胸口蹭了蹭。
“話歸正題,你到底是不是在找遠行名額嗎?”男人有些不耐煩了。
“是倒是是,您問這又要幹什麽。”
男人吸一口氣,略帶興奮的點點頭“我可以帶人。”
“那麽您擅長那個領域呢?”格裡芬試探性的問到。
“我嗎。。。多多少少都會一點。”男人撓撓頭,羞澀的笑笑。
“那麽您的又專長哪種能力呢?”格裡芬向前探出身子問到。
“多多少少都會一點,多多少少都會一點”這次男人哈哈的假笑了起來,試圖這樣打個圓場。
格裡芬開始不耐煩了,這擺明了就是個招搖撞騙的。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你有監導資質嗎?你執照呢?”
“誒,有的有的,別急嗎”男人聳起肩,著急的在自己的褲兜和其他口袋裡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張卡片。
卡片已經破爛不堪,看不出到底是受了什麽樣的蹂躪,髒汙甚至把名字都蓋住了,但好在照片確實是本人。
“一級研究員,行啊,但,第四期團?”
“對。”
“您多大歲數了就第四期團。”
男人只是一笑,沒有搭話
格裡芬心中的不耐煩瞬間又變回了莫大的疑慮,接著問到。
“這孩子多大?”
“六歲啊。”
“那您這。。。。”
男人連忙用手把卡片拿了回去,看了一眼,又遞回給格裡芬。
“那沒有辦法嗎,年輕的父親嗎。”男人爽朗的笑了起來,格裡芬眉頭一皺,他已經開始覺得這個男人的笑聲煩人了。
但他低頭一看那張卡片,下面用碳黑標上了幾個小字。
“這孩子是我撿的。”
格裡芬再望向男人,依然在笑著,但透過劉海,眼睛卻傳達著明確的信息,讓他不要再多問下去。
格裡芬被逗樂了,心想,也就是碳配適體質嗎,還裝的神秘的。
“行,那我們就跟你了,走吧。”
轉瞬之間,這男人卻突然出現在格裡芬和蘇摩的身後,兩人此時心中都只有一個聲音
“完了”
下一秒,一隻臂膀圈住了兩人的脖子,極富衝擊和力量,使格裡芬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轉瞬而逝,他的胳膊以這種力量只要變一個角度,靠他的頸椎肯定是頂不住的。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