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傲的笑聲戛然而止,闊劍一揮,剛剛與辛克萊交手時於空中震碎的萬千雨滴才再次開始加速,落在了地上,自己雖仍無可匹敵,但未能斬殺惡役的遺恨殘留在手掌的肌肉裡,使他感到不愉快。
剛剛那場恐怖至極的戰鬥,僅僅持續了近一分鍾,但結果卻是令人絕望的,在移動巢都費尼特之心號的國家籌算核心,千萬條記錄和表征著剛剛駭人交手的各項信息的紙帶如同活物一般從發出綿密噪音的大型差分機單元中冒出,一雙雙安祖拉的雙手感覺著它們之上的凸起,解讀著它們蘊含的任何蛛絲馬跡,每一分鍾都會有安祖拉精算師由於腦部植入物過載而進入短時休克,偌大的中央核心無一人出聲,只是默默的頂上剛剛空出的分析位。
在這間球型大廳的正中央,粗細不一,數量繁多的眾多管線從安祖拉的生物主腦,差分機單元,甚至是正在進行籌算的精算師們的腦接口中直接拉伸而來,如同蛇蟲一般猙獰的鑽入了端坐於這嵌套多層球殼中央高台上的一名赤身女子的頭部和脊柱,她的身體由於大負荷長時間的運算已經乾癟消瘦如同一具活屍,但除卻這些憔悴,銀白色的短發下遮蓋的面貌仍然能稱得上耐看,其正是第四主族的協理拉文娜=靜謐沉思。
“戰況如何?”終於再有人聲在這空間中響起,除卻正在前線與神子交手的辛克萊,十四人議會中的其余六位協理已經齊聚於此,而此時發問的正是弗呂格爾=流火之手,他身著著如同重型潛水服一般的隔離裝甲,使其周身散發的烈焰和高溫不至於對周遭的機器造成損壞。
翻牌式顯示板如同潮水一般快速的變化起伏,映射出只有第四主族協理本人的思維速度才能跟上和解讀的諸多數據,生物主腦和每位籌算師思維中產生的每一個方案都如同水流一般緩緩的在她腦中的黑色背景下激起月影一般的漩渦,但這位智者作為歐姆尼的最高智慧,此時的注意力就並不在這些信息之中,她用那雙蒼白如死人一般的眸子注視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從辛克萊第一次向前邁步到那一發曲速射擊被偏折,二人交手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眼前無比真實卻又極為緩慢的重演,水藍色巨劍擦過辛克萊義肢產生的微小火花,神子肢體肌肉的細微收縮,她正努力試圖從某個未被人注意的細節中找到致勝的決定因素。
“實驗對象的速度和力量還未被迫至極限,目前的水平下無法有效的接近,即使在接近且完全瞄準的情況下,常規武器的攻擊也無法對對象造成任何影響。”
“那麽你的建議是什麽?”第六主族的協理阿斯塔=創生之歌正在一邊有條不紊的在臨時搭起的醫療棚中救治因為腦部過載倒下的安祖拉精算師一邊向著處於線纜漩渦中心的拉文娜發問。
未等拉文娜回話,辛克萊的機械嗓音卻突然在球型大廳中回蕩起來。
“中央,請求虛相楔的使用權。”
“請求已授權。”
隨即,一枚常規型號的導彈從秘辛號上的垂直發射管飛射而出,直奔辛克萊本人而去,雖說時間只不過需要半分鍾,但在如此恐怖的交手中卻顯得漫長的難以接受,對那高傲的神子亦是如此,眼前仍站立的鋼鐵巨人則更加讓他心中暗暗急躁,辛克萊每多接下他一劍,他的自負和驕傲就要受到巨大的挫傷。
隔在鋼鐵之主和神子之間的是一條由五十友伴的身軀鑄就而成的高牆,這些高大的機械巨人戰士們的形態各不相同,
每個人的身體都被塑造成了最適合他們作戰的外形,有如一條肥碩的蠕蟲者,亦有如同萬千觸手的眼魔一般者,但他們之中為首的便是一位被稱為奎奇的古戰士,就和他所立誓守護的鋼鐵之主一樣,他體內植入的差分機模塊正在細碎的如同某種多足昆蟲一般發出不規律的聲響,一段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和感覺時不時的由此湧入他的腦海,他知道這是模塊自身在試圖找出對敵的方法,所以沒有阻攔。 首先是氣味和味道,隨後現實開始在奎奇的眼前飛逝,戰鬥的聲音漸漸化為沉悶的背景聲響,和他肢體伺服發動機的響動融為一體,他正站在一片裝甲與鋼鐵,凝血和殘肢為底色的嘶嚎戰場上。巨大的移動巢都在他的面前緩慢略過,其上的每一門宏炮,每一眼高能武器陣列都被發射到了故障的邊緣,噴吐著火舌和彈雨的裝甲摩托正在收割著身旁戰士們的生命。
當他看著自己的身體時,厚重的錳鋼甲板和紅熱的武器全都消失不見。相反,他的身上多了很多被鮮血浸透的纏結的肉塊和髒器。他面前倒著不少索達姆的戰士殘軀,他們的改造稀少而簡陋,也沒有一張面孔為奎奇先前所知。
斯維爾格勒的龍騎兵們正發出嘲弄一般的叫喊處決著還未斷氣的索達姆戰士,那一張張面容都因為瘋狂而扭曲,因為傲慢而顯得冷酷無情,一個已經失去了一條機械腿的戰士試圖將奎奇推開,隨即被龍騎兵們的三四杆長矛挑起,一邊掙扎著從身體上的所有創口流出血來,一邊被龍騎兵摩托的烈焰烤乾,而龍騎兵們的指揮官正將自己的座駕停在矮丘之上,一擊便可以擊斃。
但奎奇便沒有動搖,“我不在通明水戰爭的戰場上,”他的發聲元件擠出幾個詞匯。“我救不了他們。”
古戰士們消失了,殘肢斷臂也消失了,只剩視野中的神子顫抖著變得越發真實,正提劍向著辛克萊而來,正當面迎上五十友伴的鋼鐵防線。
奎奇舉起自己裝配了單原子刀片的高周波動力刃拳準備接敵,但已經太遲了,隨著空氣被切割開的尖銳聲響,那水藍和金黃的幻影在他們眼前漫射開來,第一輪撲擊就將他眼前的一位友伴的數條伺服機械臂斬斷,奎奇看準時機將他的動力刃拳向著神子的後腦猛貫而下,只是下一瞬這蘊含著巨大動能和破壞力的一擊就被那把名為“純潔”的雙手劍擋了下來,後者僅憑一擊就了奎奇動力刺拳的單分子刀片集群,他的整個前肢都化為燃燒著的碎屑。
剩余的五十友伴們朝著神子腳下的土地開火,以期能稍稍使其失去平衡,但收效仍然甚微,神子隨即以一系列重斬將奎奇斬切的打得動彈不得,裝甲碎片和電火花四下飛舞,電解質液和通明水在空氣中潑灑,與落下的雨滴混為一體。
辛克萊明白,冷靜等待虛相楔到來並思考對策的時間已是根本不可能有的了,就在神子即將斬開盛裝了奎奇大腦的核心棺槨時,一道黑紅色的閃電閃至了兩者之間,辛克萊的雙手拉出單分子線,硬生生將這帶有破甲的一擊接了下來。
還未等神子反應,辛克萊將這單分子線在劍身上纏緊,擰轉全身的轉向機構, 將機械臂的關節鎖死便要奪劍,隻消一拽,這把水藍色的大劍就從神子手中毫無阻力的脫離。
只是神之子嗣會如此輕易的被卸下武備嗎?那是斷不可能的,在劍柄即將脫離他無垢雙手的一刹,他騰空躍起,雙腳在劍的護手上猛然一蹬,那劍便如同海底陡然閃過的一條健美的旗魚一般向著辛克萊刺去,鋼鐵之主堪堪躲過這駭人的射擊,但神子的速度就比這飛也來的劍要更加迅猛和凌厲,就在劍刃越過辛克萊頸部的時刻,他的手已經重新握在了那劍柄之上,原本限制神子斬擊的單分子線轉瞬之間便已成了阻礙辛克萊格擋的累贅,辛克萊及時的將單分子線從手的關節中排出,可劍的位置是如此險要,要避開已是不可能的了。
但與常理不同,辛克萊就沒有做任何防禦的動作,就在那刀刃即將破開辛克萊頸部的裝甲時,神子卻突然察覺到了異樣,向後跳將出去,在下一個瞬間,一枚導彈就以著極快的速度向辛克萊射來。
鋼鐵之主一把就攥住了這發動機還在噴射出馬赫環的導彈並將其捏碎,與一般的殺傷性導彈不同,想象中猛烈的爆炸和滿天的火焰和衝擊波就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渾身漆黑的利刃從破碎的殘殼中顯現出來,刀身由某種瑪瑙質物質製成,散發著青光的利刃影影綽綽使人看不清其延伸向何處,實在是樸素至極,隻仿若一塊從熔岩中取出的火山玻璃。
辛克萊舉起了虛相楔,向著那剛剛險些危及他手下戰士生命的神之子嗣示意。
“到這裡來,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