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剛和松圖與法勒塔商議完,No.2的大門就被敲響了,這在平常而言不可謂不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意味著可能總算有正經委托可接了。
但在此時男人卻感到並不輕松,在KS爾,情報只是一種特殊的商品,只要價錢足夠,連議長本人今天用了多少發膠都只是一件小事,無形之手還連著無形之手,眼睛的背後還有眼睛,自己的索蘭圖之旅有可能太過高調,抑或是歐姆尼邊城的軍力部署最終還是得到了泄露,太多的可能性。
每個工造士都扣好了鐐銬,而照例為了預防仇家或者傭兵,是由男人開門,昨天那麽的鬧騰,這敢第一個登門的主兒,估計要麽是過於魯莽的新貴,要麽是一直隔岸觀火的老油子,偏偏哪一種都不好應付。
懷著忐忑的心情開門,但出現在其外的人卻並非盛氣凌人,飛揚跋扈,也並非滿臉堆笑,埋身於一群侍從中的老錢,而是一位銀褐色長發的年輕人,天庭飽滿儀表堂堂,地閣長延舉止大方,一身白色長袍用金絲提花,顯露出其下紫金色的騎兵軍官製服,那淡灰色的眸子與男人四目相對,並無無敵意或者鄙夷,只有著一絲慵懶,不止如此,實在是太安靜了,街上安靜的連謀殺的血濺和男女被強奸的叫喊都沒有,好像從時間的開始就是這樣,不知是使了什麽手段。
“您頭一次上我們這來吧。”,男人側開身,將這年輕人往屋內讓,“昨天出了些狀況,不是很整潔,您先稍微收拾收拾歇歇神,我去給您沏壺茶。”,這年輕人進屋,在一樓門廳站定,男人連忙拉了張椅子過來安排坐下,別的工造士看到這架勢也就繼續工作了,這好賴就不是一位武鬥的主,總歸還能好好說話。
“誒,爐子上不是有現成的,不麻煩你們現沏了。”
“那哪成啊,那都是我們這些粗人取寡隨便燙來喝的,沒那麽講究,您是登門的主顧,當然得給您現沏,您稍等一下。”,男人轉身上樓取了一個小罐子下來,郎窯紅的釉胎上用黃金掐絲的工藝在手心的大小方寸勾勒出山紋,再用琺琅點彩燒製出從翠綠到深藍的豐富顏色,火銀的罐蓋上刻細密的火紋,頂上更是鑲嵌了一顆小拇指蓋大小的南紅,在火銀那獨有的橘紅金屬光澤映襯下顯得嬌豔可愛,雖是男人用客戶的一點余料捯飭出來的練手之作,但擺出如此的物件,一是給足了登門之人面子,二也是露點行活打消對方的疑慮。
而其中裝的茶自然也與男人常喝的野山茶不同,一定是選每年化雪之後橫斷山脈茶園所產的第一批葉尖,摻雜上邊境所產火蓉花的花絲,在科倫的菌媒匠人們監督下輕微熟成的綠茶,如此名貴的茶葉,歐姆尼當地人是舍不得喝的,大多都當作國禮贈送,男人手頭的這一點,也是他特意找到第五主族的主戰用各種軟磨硬泡才求來的。
景泰藍的茶碗用滾沸的水燙好,放入幾絲茶葉,隨著開水緩緩注入,黃綠色的茶湯開始在茶碗的底部慢慢滲出,一根根銀針般的葉尖也在其中浮沉。
待溫度稍降一些,這年輕人端起茶碗輕輕呷了一口,“不錯,是好茶葉,物件也是講究物件。”,將蓋碗扣上,這年輕人環視了屋子一周,“掌櫃的,今天號上,人不齊吧。”,隨即又是低頭呷一口茶水。
“您眼光真準,是有兩個小夥計出去送單子了,這會還沒回來。”,這話一出,男人算大致明白怎麽回事了,無論什麽行當,這些開人頭票的主總是喜歡宰上兩三個無關緊要的人,
目的不在於在磋商裡省錢或者提些特別的要求,純粹是一種把對方性命握在手上還不用承擔任何後果的消遣,算是慣常的一種擺譜,若是沒有,就多少顯得做派不是那麽地道,不過還好,紋章沒出問題,看來小夥子們還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您今天親自登門,可問有何貴乾呢?”,見男人沒什麽反應,這年輕人心中也有了底細,也不廢話,從懷中掏出一個黃布包袱放在桌上,緩緩展開,將其中的物件顯露出來,男人定睛一瞧,一塊帶色根的好岫料,而且是綠紅紫三色交界的,顏色分明鮮豔,光一晃水潤透亮。
男人臉上露出喜色,“是塊好材料啊,難得的好東西。”
“感情。”
“那您打算出什麽價啊?”
又是一口茶,那年輕人淺淺一笑,“不瞞您說,這上城紅街的羅迪格斯,城西場的綠海怪,新巴別塔一環的倫巴地,我都去問過了,聽聞諸位的手藝和眼光在KS爾排得上號,我呀,就過來看看你們能開什麽價。”
這話一出,那就是要見No.2的真章,有技術有手藝的行當在KS爾多如牛毛,卻根本排不上號,關鍵就在於跟這群富人講自己的某個工藝如何的高端,或者用的某種材料何其的稀有,那並不定什麽作用,關鍵是認可和評價,一家說了不算話,只有各大行一致認可的東西,才是十足的寶貝。
也因此,這一口價要是低,顯得不識貨,要是高,又顯得沒見識,也就有損No.2的名聲,但男人今天就打算給年輕一輩一個機會,他向一位工造士使一個眼色,招呼其過來,正是那位曾在與蒂爾人劍舞者交戰中放出毒氣的氯元素配適者,這二十七八左右的姑娘臉上佩戴著黃銅的呼吸面罩,黑色長發下的蒼白皮膚顯得不健康,但其無論是蝕刻手藝還是對玉石的眼光,在No.2除過松圖和法勒塔以及男人這幾位大師傅以外,可以算的是頭一檔。
就和男人第一眼打眼一看得出的結論一樣,一塊帶色根的優質三色岫料,斷面光滑水潤,含的結晶水多,是晶海水底刨出來的水料,運到KS爾還不到四天,內部少見包體和顆粒,透亮度高,確實是件好東西,光這巴掌大小一塊,就值六十張鉑卡。
“您看,這個數怎麽樣,六十。”,這姑娘對著那年輕人用手一比劃,這年輕人連忙把口中的茶水咽下去,“這玩笑可不興開,羅迪格斯出九十我都沒出手,六十,我也不至於專門跑這一趟了。”
“要不這樣,在給您加十件,七十,再高了就不對卯了。”
“誒,後輩不懂事,一百二,一口價,您賞臉就出給我吧。”,這話一出,把松圖和法勒塔都驚了一跳,直接把價格翻了兩倍,這料子就是淨度再上到玻璃種,再比這大上四倍或許才能值這個價。
這年輕人臉上展露出一副欣賞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將茶碗放在桌上,那雙眼睛從下而上看向男人,“難怪您這店開在底城,名聲還是頭一號的,識貨呀。”
“哪裡,主要是這晶海邊的岫料多如牛毛,質量有雲泥之別,能開出來這塊料子,那主家的眼光絕對比我們這些下人強得多了,您看您這遍體的把式,通身的氣派,那就一定是有大見識的。”
突如其來的客氣讓這年輕人稍微一愣神,隨即臉上恢復了微笑,“您這話說的在理啊,瞧這料子,還得看人。”
男人讓那姑娘從保險箱提出一小方箱的鉑卡,交到那年輕人手上,隨即起身將其送到門口。
“您看我們這活動也不甚方便。”,男人晃了晃腳上和地板軌道連在一起的鐐銬,“我就不遠送了。”,但隨即把那小茶葉罐也塞到了年輕人手中,“您專門跑這一趟也不容易,這回就算您認個門,以後要是有什麽要訂的單子,托下人來就是,我絕對不敢給您虧價。”
將房門關上,男人義肢一揮,將屋外的聲響和屋內的動靜間隔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臉上顯出疲憊的神情,但其中又透著幾分別扭,看的那氯術師是甚為不解。
“頭兒,那麽大一塊料子,就是把岩石風化層全去的玻璃種,也就最多值九十,這買賣咱不是砸了嗎?”
男人端起茶碗,將剩下的茶水喝淨,又將茶葉放在嘴裡嚼了又嚼,像是要嘗盡其中的好滋味,最後咽了下去,歎了一口氣,“我問你,你留神過那身衣服嗎?”
“衣服?”
“腓尼坎紫,螺鈿綢,不僅穿著親膚輕薄,還冬暖夏涼,是不可多得的好衣料, ”,男人略一沉吟,就像是還在回味那好茶葉的滋味,“產自迦西亞,螺鈿綢雙向的編絲極廢人工,要五名熟練的編絲工人忙碌半月才能有上一匹,給其染色的紫觸螺也得每年初夏時節由專門的海女和海士下海捕撈,有傳言說每十尾就要賠上一條人命。”
“這都決定了每年能出口到KS爾的數目不會超過五匹,而看那年輕人衣料顏色的豔麗程度和纖維的完整度,應該還是今年的新料子,上面佩的大綬雖不是那多名貴的材料,也是耀金和秘銀打細絲編出來的,就是咱們出手,沒個個把月也不好收拾。”
“外面那件袍子就更講究,極北冰海的天琴象皮。”
“頭兒,你這可說的不對了,天琴象那通身都是麻溜黑,哪攢出來這一身白絨皮啊?”
男人直起身子來,像是說的來了勁頭,“看看,沒見識了吧,那成年的天琴象高達五米,重有十幾噸,走在冰原上那是自然沒有什麽東西敢招惹,可剛剛出生一兩年的幼崽為了隱藏自身,就會有這一身白絨皮。”
“更不用說上面的提花那全是拿煌水花梗抽絲繡成的,好手藝啊,這咱們這可乾不了這細活,不知道是哪找人收的這滿背的五月草木繡,真是好東西。”
看著那氯術師姑娘還有些茫然的表情,男人接著說到,“這料子自然是虧的”,男人歎一口氣,“好生伺候著吧,那鬼工球,就是給人家準備的。”
“頭兒,這到底什麽人啊?”
但男人只是從煤爐上抄起水壺將茶杯蓄滿,不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