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一人大小的通明座手中拎著一個腦袋，手心燃燒火。周圍是坍塌的山巒，熔岩流動的痕跡正在消隱，可仍然可以觀察到地面上的巨大凹陷與漆黑的灼燒痕跡。

　通明座站在這片廢墟的中心，半披著袍子，微微躬身，背影乍一看上去像一位入定的老僧。

　在烈焰中，那顆腦袋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乾裂，像原本濕潤的土壤被高溫烤乾，出現裂痕。

　“你們這些後生啊，一個比一個暴躁。”腦袋在說話。

　“我說到做到。”通明座沉聲，他舉起手中的頭，透過已經模糊的五官看著那即將完全沉寂的意志。

　“我以為你再來長白多少會比之前強上許多，結果反而變弱了，甚至不如我最初遇見你時的強大，甚至沒有一場我想象中的惡戰。”

　“別把我想的太神了。”腦袋說，“穿越九州的壁障對於我來說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或者說，對任何生靈來說都不是件簡單的事，力量終究是有限的，我過來了多少再分散，分散後再死去，而被殺死的部分可不會再回歸。”

　那顆腦袋沉默了很久，他在烈焰下保持住最後的完整。

　通明座掌心炙烤的烈焰變得穩定下來，他在給這個闖入長白山的入侵者時間。

　“伱甚至不問我來長白山做什麽。”腦袋說。

　“問了你便會說麽?”通明座隨意地拋起腦袋，將它像皮球一樣用腿勾起，又拋回手心。招搖攬星的視角跟著移動，天旋地轉。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他笑道。

　“我來長白找一樣東西，不知道長白之君有沒有一絲線索?”

　通明座的動作停下來，盯著他。

　“你腦袋被火烤傻了麽?”

　可招搖攬星沒有在意通明座的凝視，他接著說道:“一樣東西，一座巨大的青銅柱，過來那麽長時間，這東西的表面應該全是熔岩凝固的厚重岩基。”

　通明座眯起眼，招搖攬星無視了正在升騰的高溫，繼續若無其事地補充:“說起來這玩意和我有那麽點因緣，當初就是我用這個柱子釘死了一頭真龍嘛。說起來那頭龍可真是難纏，如若不是他觸犯了禁忌，墮落為邪，被純陽孚佑斬了半條性命，我還真不好下手。”

　“長白的承冕，通明座是麽?”招搖攬星說，“你見過那個東西吧?”

　“上面的沾染的龍血至今都沒有流幹才對，外面那層凝固的熔岩該是包裹了真龍之血的葬龍土，寶貝啊。”

　“九州都墜落過，大地變化，現在的古山脈才重新複蘇，你憑什麽覺得當初的東西還在?”通明座冷冷地回答。

　可誰料他掌心的那顆腦袋笑起來。

　“它在。”

　通明座手掌猛地發力，直接將那顆笑著頭顱捏碎！

　沒有碾碎血肉骨骼的質感，反而是細碎的泥土從通明座指縫灑下。

　他深呼吸，揮手，神火燃起，保險起見，他將那捧土都燒了個乾淨。

　“結束了?”高處，清冷的女聲傳來。

　安挽仙踩在劍柄上，劍鋒向下，懸空而立。

　伴隨她的到來，整個戰場上的灼熱氣息在迅速冷卻，甚至空氣中有冰晶墜落。

　“我原以為與那個人對戰你會很凶險，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不。”通明座搖頭。

　他抬頭，語氣很沉重，“他不是為了我而來，甚至這具身軀只是個試探。”

　“什麽意思?”

　“你還記得你為什麽要留在長白山麽?”

　安挽仙的表情在這一瞬間變化了一下，“秦嶺的古籍中記載了有一樣東西流落在了長白山，我必須保證那東西的安全，它在長白山，那麽它必須一直在長白山。”

　“招搖攬星為了那柱子，他知道了。”通明座伸手，丈量著身畔的神火烈焰，“你確定秦嶺古籍沒有任何泄露的風險麽?只有你和你那個師傅知道這件事?”

　“祖可比我們都古老，說不定古籍就是這種存在留下。”安挽仙回答道。

　“招搖攬星上人……”安挽仙冷聲，“但他知道了又有何用?長白山如此廣闊，他找不到，何況，他也不能在長白山肆無忌憚地翻找，不是麽?”

　通明座俯身，輕輕撫摸眼前這片大地。

　許久後，他說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安挽仙落下來，收劍。

　通明座想起來一句話，當初在太行山時，螻說的一句話。

　“我們守不住。”

　“我們可能守不住。”他起身，望向安挽仙。

　“他來的時間很巧妙，蒼茫海已經將長白山以南全部吞沒了，你不是已經出海封凍了無數海域麽?我們幾乎是在蒼茫海下護住炎國整個東北，甚至包括再往北的雪原。至今為止，我已經有不少強大的子民死在黑色暴雨下了。”

　“這種情況，你認為招搖攬星突破長白山的勝算有幾成?”

　安挽仙看著通明座，在琢磨對方的意思。

　“那東西很關鍵。”通明座看向西邊，“你知道南燭在哪，招搖攬星在到來時的劍招我很眼熟，他的上一具身軀恐怕是在天山消亡。”

　“天山?果然她也找到你了麽?”安挽仙說，她眯眼，冰藍的眼睛看向通明座身後的山巒上方，那裡站著一個飄忽不定的黑色人影。

　“鬼的信使，幽冥的人間行走。”

　“每一位承冕恐怕都遇見了幽冥，至少在現在，我們需要知道該面對什麽，護佑什麽。天山是最脆弱的地方，卻因為南燭成為最安全的地方，目前，我想不到蒼茫海有什麽辦法能扳倒南燭。祖的屍骸終究只是屍骸，就算降臨到天山也無法造成威脅。”

　“可那樣東西可不一樣，我不能讓任何人將它取走！”

　安挽仙沉思，“所以，長白之君你的意思是?”

　蒼白瘦弱的人形吐出了一個字:“螻。”

　安挽仙一愣。

　十萬大山聖王螻，距離長白山幾乎是炎國最遙遠的距離，就算聖王具備宇法，能夠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到來，可他同樣也是一位承冕君王，他得庇佑十萬大山。

　現在的局面和螻又有什麽關系?

　於是通明座又吐出了兩個字:“喊人。”

　…………

　天竺西南，臨海之地。

　鐵樹化作砂石，紛紛墜落，塵沙遮天。

　黑色浪潮咆哮著淹沒土地，森白屍骨們嘶吼。

　極高處，人們看見一道光芒劈開了雨幕。有人知曉那道光芒代表著什麽，於是高舉雙臂歡呼。極樂樹的主人，神話中的金翅鵬鳥！

　金羽覆塵沙。

　可緊接著，人們興奮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那個尊貴的生靈在下墜。

　黃金般的羽毛散落，帶著血。一道巨大的劍插在她身上，隱約可見雲層上方的虛幻手臂握著劍，將她釘在劍鋒上砸向大地。

　光芒籠罩一切，劇烈的呼嘯卷起千米高的海浪！

　鵬鳥泣血，鐵樹崩塌。

　帶著人們的信仰、希望一並墜入極深的黑暗。

　“為何啊?”有人顫顫巍巍地說道。

　他們想朝著鵬鳥墜落的方向伸手，但光芒先一步籠罩了他們，極致的熱浪撲過去，簡直是道收割生命的亡鐮！無數人在光芒中被蒸發，連粉塵都沒有落下。

　暴雨停息了，有巨大的陰影擋住了天空。

　那是一座巨大的島嶼，甚至可以說是大陸！地陸懸空，神像的半身便於這座大陸上而起， 手握神劍。男人平靜地站在大陸的某座山巔，垂眸。

　隨著他的動作，高處的神像也低頭，看著那巨劍落下的中心。

　神色微微變化。

　“真是頑強的生命力啊。”他感慨道。

　純陽劍落下的地方，海水都避開，露出一個巨大的空洞，形成一個眼，海水在飛速往空洞中匯聚，但竟然無法填滿。

　血沫浮上來，隱藏在海水深處的怪物們遊過去，它們看見了至高的美味。

　男人卻沒有再看一眼。

　他在心底計算時間。

　“不多了。”目光延伸，似乎跨過無窮距離鎖定了一座端坐雲海之上的山巒，周圍如成千上萬把劍鋒聳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