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確定吳王不會殺自己這個小小萬戶侯的話,工賜還是想著爭取一下的。
畢竟自己現在還有個梧氏家主的身份,且是陳田宗族的族老親自來確定的。
十乘兵車對於田氏來說,應該不值一提吧?
即便田氏不借,自己梧氏擠擠,閉門造車,應該也不是難事。
至於那1000士卒,反正自己這個萬戶侯還沒去過申邑封地,那個等著交接的吳國邑宰還在,不如想辦法讓那個倒霉邑宰去招募好了。
想到就做,工賜當即摸出炭筆,在竹簡上寫信給專毅,恰好還在魯國館驛之中,正好讓人送信去姑蘇城。
信中不僅再次讓他確認吳王不會殺自己,還讓專毅代勞,想辦法讓申邑那個還未交接走人的倒霉邑宰,去幫自己招募千名士卒。這對專毅來說應該不是難事,畢竟他現在可是跟伍子胥、孫武混在一起的,這得多出息?至於十乘兵車,自己立馬去齊國想辦法湊出來,再讓人送去吳國。
這時代書信一來一回,可要好幾天時間呢,工賜想著:這回總沒什麽能阻擋自己去拜見孔夫子了吧?
大山與梧桐帶著商隊先行,此時早已被工賜三人反超了,途中遣人溝通過,雙方於入泰山前的驛站匯合,於是當下工賜時間方面算是相對寬裕的。
三人緊趕慢趕,一路打聽,才於將近正午時分,到了這中原諸侯間的最後一方淨土。
豔陽高照,萬裡無雲。
三人縱馬趕到,工賜人兩名護衛將自己和輪椅搬下馬。
一名護衛推著工賜的輪椅,另一名護衛前去稟報。
工賜見前去稟報的護衛久久不回,疑惑道:“怎麽這麽久了還沒回來?”
身後護衛同樣不解:“屬下不知。”
工賜:“你推我進去看看吧,但願不要打擾道夫子授課。”
二人進去這一片屋舍群,發現裡面空空如也,另一名前去稟報的護衛正在一間一間屋子找:“有人嗎?…有人嗎?”
見工賜入內,那麽護衛小跑著回來道:“啟稟家主,都找過了,沒人。會不會是我們找錯地方了?”
工賜緩緩搖頭道:“不應該,咱們一路打聽著過來的,都說就是這裡。你可有發現何異常之處,如打鬥痕跡?”
護衛略一思索,搖頭道:“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我剛來的時候,廚房煙囪還冒著細煙呢,就是沒看到半個人影。”
另一名護衛看著當空的大太陽,都說七月流火,秋老虎有時候比夏天還熱,不由擦了擦汗道:“家主,既然找不到人,那我們回去嗎?”
工賜一直在觀察著四周,這片屋舍雖然有新有舊,並不整齊劃一,但是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各類生活器具一應俱全,有些矮桌上散落著竹簡,但是並無灰塵,明顯是正常有人生活的氣息。
工賜仔細觀察著,忽然注意到不遠處有一片杏林,頓時眼睛一亮,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不急著回去。走,推我去那片林子瞧瞧。”
三人方一靠近,便見杏林的樹蔭處,三五成群地坐著一些青少年。
仔細一看,這杏林的邊緣處還算是少的,正片杏林的樹陰處,幾乎都有學子盤坐著。
工賜抬手止住了剛要上前通報的護衛,示意二人安靜。
隱約間,聽見一名中年人的聲音回蕩在這片林中。
即便是邊緣處的學子也捧著竹簡認真傾聽著。
工賜側耳傾聽一陣,
發現所講的乃是詩經中的一篇,跟孫武當年為自己蒙學時所講的也差不多。 工賜示意二人將自己也推至一片樹蔭中,三人動作輕緩,周圍學子連頭都沒抬一下。
剛到樹蔭處,習習涼風輕撫,工賜便覺一陣神清氣爽,不複之前在烈日下悶熱,工賜感覺單憑這一點,便足以說明孔夫子的豁達之處。
自己這些年換了這麽多位先生授課,無一例外不是在書房中,有的先生還要門窗緊閉,仿佛生怕外人聽了去。
工賜猶記得五六歲那年,年輕的路由器先生給自己講歷史與時政,便是門窗緊閉的,炎炎酷暑,還悶在屋子裡,簡直是自討苦吃。
講課的聲音非常平緩,工賜認真傾聽著,頓有一種心曠神怡之感,這才是正經學習嘛!若是學生惹到幾乎中暑,那還能聽得進講課嘛?
透過稀疏的枝葉,工賜循聲望去,隱約能看到中心位置,有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杏壇之上。
沒多久這一卷詩便講完了,此時恰好正午,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來:“今日,便到此為止吧,用過午餐之後,諸位切記好生溫習一遍。”
零零散散的樹蔭下,上百名弟子齊齊起身拱手行禮,齊聲道:“諾,謝夫子授課!”
眾人一哄而散,此時不少學子方注意到工賜三人,不僅面生衣著不同,工賜坐的輪椅本就扎眼。
被眾多好奇目光打量的工賜不以為意,帶著笑意一一還以拱手點頭致意。
諸學子這才意識道自己剛才的行為頗有些不禮貌,紛紛拱手還禮。
身材高大的夫子起身走來,坐在輪椅上看著眼前比大山執事更加孔武有力的身形,頓感自己在他面前就是條細狗。
工賜拱手道:“學生工賜,見過夫子,冒昧前來,若有打擾之處,還望夫子海涵。”
孔武有力的夫子撫須略一思索,疑惑道:“工賜?姓工的極為少見…莫非你就是當年衛國那名要請我過去的工家之子?”
工賜忽然感覺有些受寵若驚,連忙答道:“不錯,學生正是衛國工家的,真沒想到先生竟然還能記得學生!”
孔夫子:“工姓本就稀少,這些年工家供奉學資更是從未間斷,老夫未能授課半天,卻空受學資,頗為掛懷久矣。”
工賜:“夫子言重了!夫子雖未授課,實乃學生自身不敢前來魯國之故!當年魯國動亂,家父擔心遭遇橫禍,不舍學生前來拜師,實在是慚愧得很。況且夫子所薦的孫武先生,學識淵博,如今更是吳國司馬,真要論起來,還是我工家賺了。”
孔夫子:“哈哈哈哈哈,你這學生倒是會說話,看來吾友書信所提不假,是個好苗子!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點沒什麽好慚愧,反而是我這二弟子路由,都該好好向你學學這點。”
被夫子點名的大弟子路由,在孔子身側一臉複雜地望著工賜。
工賜之前眼裡只有孔夫子,因為他身材實在是過於高大,此刻才注意到孔子身側的路由,驚呼:“路由器先生?”
孔子看看路由,看看工賜,不由疑惑道:“先生?你們之前就認識?”
工賜:“啟稟夫子,何止認識,路由器先生可是我最早的幾名先生之一。”
路由無奈道:“夫子,還是讓我來說吧,當年三桓之亂,您去了齊國之時,我獨自遊學至衛國,機緣巧合之下,便碰到工家到處找教書先生,於是便臨時起義,教了此子幾日,之後您傳信說要回魯國,我便辭行趕去齊國接您了。”
路由解釋完,又對工賜道:“記得以後別喊我什麽先生了,單叫先生也不行。你這腿腳是怎麽了?”
工賜點點頭道:“諾,以後你可能就是我師兄了,腿腳暫時因為傷病不便,再過段時間應該就快好了。”
孔子聞言,展眉道:“沒想到還有這般緣分,實在是妙極。工賜此來,可是拜師入學的?”
工賜:“正是,拖了這麽多年,學生實在是汗顏,還望夫子不棄,正式收下學生為徒。”
孔子:“我這些年收了你的學資,你自然便是我的弟子了,工賜叫著拗口,在我這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師生間極少提及姓氏,日後不如就叫你:子賜如何?”
工賜自無不可,連忙道:“學生子賜,叩謝夫子賜名!”
孔子頷首道:“嗯,按照你工家拜師貼時間來算,你尚屬於較早的一批弟子。我這學生間雖無高低貴賤之分,然須牢記長幼尊卑有別,你與路由早年便相識,日後還須多聽你師兄的話。”
工賜恭敬道:“諾,學生謹記夫子教誨。”
轉頭笑著對之前的路由器先生眨了眨眼道:“二師兄,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啦。”
現在已經到了午飯時間,工賜讓人推著輪椅,跟在了夫子身側。
主要是這孔武有力的夫子影子也不小,自己坐在輪椅上,剛好能為自己遮陰。
午餐本就是上百人的規模,一人省下半口就夠工賜三人吃撐了,不過是多三副碗筷的事。
工賜也不矯情,讓兩名護衛隨自己留下跟眾人一起吃了。
吃過午飯後,工賜見夫子走進一間屋舍,似是要午睡了。
自己今天的任務算是圓滿完成,還要盡早趕回齊國造車呢。
盡管這剛正式拜師,一頓午飯的功夫就來辭行有些不像樣,工賜還是硬著頭皮上了。
道明來意,夫子倒也豁達,沒問具體緣由便準了。
工賜也借機奉上了拜師禮。
將自己懷裡剩余的50多金全當拜師禮送了。
這西遊記中,唐僧師徒四人去西天取經還要香油錢呢,沒錢取了無字真經,告到了如來那都理虧,最後還是奉上了紫金缽才取得真經。
這方外之佛都要“禮數”,更別提現在夫子的境遇了。
夫子倒也從善如流:假條批得快,拜師禮收得也不拘泥。
工賜見夫子仰頭便呼呼大睡,不敢再打擾其午睡,讓兩名護衛輕手輕腳地推自己到了大門口。
三人整裝待發,路由盯著烈日走來了。
工賜笑道:“這大熱天的,酒足飯飽,正適合午睡,二師兄怎麽來了?”
路由微微一笑道:“沒什麽,你們如此急著走,必然是有急事。我不是來打聽的,只是夫子午睡睡得急,你我現在是同門了,師弟要遠行,同門總該要有人來送送你的。”
工賜笑道:“此行去齊國,倒也不算遠,多謝二師兄好意了,師兄且回吧,我們這便要出發了。”
路由:“好,路上注意安全,保重!”
“保重!”工賜拱手回了個禮,便帶著二人策馬遠去。
策馬奔走了約末半刻鍾,工賜回頭,發現那大門外一個黑點才剛剛回去。
若是此行去齊國能順利尋到工父一家,工賜覺著就在這片世外淨土求學,過著平淡的生活,了此余生倒也挺好的。
只是他忽略了此刻自己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