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大可不必冒險的。
只需引楚軍出城即可,埋伏的大軍即便是攻不下潛城,也能吃掉這出城的三萬人!
然而暗處還隱藏著一條大魚,正為了這條大魚,才必須選擇冒險賭上一把!
若僅僅是為了對付潛城,一張明牌的空城計,為誘餌足矣!
他們五百人,盡可體面地撤離,即便是不撤離也不會有危險,孫武大軍埋伏三萬楚軍,提前發信號出擊。
楚人自顧不暇,還哪有時間來攻打六城啊?
何須以身犯險?
工賜回頭望了眼,那輛戰損版的囚車,呢喃道:“富貴險中求,此時我方明白了兵長當日所想。”
冬梅疑惑道:“大人剛才說什麽?”
工賜搖頭笑道:“放心吧,我自有拖延之策!
況且,這次如此興師動眾,僅僅三萬楚軍,根本填不滿我們的胃口,不要忘了暗處還有一條大魚!”
冬梅:“可是他們既然要來攻城,必定是通過大巫師的消息,知道了我們的真實兵力,區區500人,與一座空城何異?大人還能如何拖延!”
工賜笑道:“山人自有妙計,我要的樂師呢?”
冬梅:“早已備好,我帶的人,不乏之前宮中樂坊中人,擊缶彈琴不在話下。”
工賜:“讓他們準備吧,這一曲空城計,應該也足夠了。”
將近夕陽西下時分,遠處黑壓壓的軍馬出現在視線中。
冬梅:“大人,快發信號吧!敵人已然到了此處,即便是再想撤退也來不及了。”
工賜點點頭:“傳令,再等等。”
冬梅:“為何?”
工賜:“他們才剛出現在我們視線范圍,我們便燃烽火,他們見此,肯定會抓緊時間攻城。
若是奪了六城據城而守,即便是孫將軍大軍趕到,也於事無補了!”
楚軍中都是百戰老兵,自然也有不少人發現了異常。
“大哥,通常敵襲攻城,兵馬未至,便會燃起烽火,這六城近在眼前,難不成守城的都是瞎子不成?我們能看到他們,他們卻看不到我們大軍?!”
“六弟,你糊塗了吧?他們只有500人,與一座空城何異?我們興師動眾這麽多人趕來,肯定在準備逃命了唄,還有誰顧得上點燃烽火?即便是點燃了烽火,還有誰人可來救援?哈哈哈哈哈。”
“二哥,我看你才是老糊塗了,這麽大一座城,孫武會才派區區五百人?
朝廷信報不可盡信呐,你難道忘了三哥在朝堂仗義執言,反而遇害的事了嗎?”
主帥開口道:“放肆,朝廷的事,那輪得到我們來說?!”
六弟重重哼了一聲:“哼!還由不得我說嗎?我偏要說!
三哥親自前往王宮傳信,那孫武詭計多端,需多加提防!
若是令尹那老賊聽了三哥的建議,不動桐柏山後方的駐軍,那孫武何至於朝夕間奪得了信陽通道?!
明明三哥的話才是對的,朝廷那群奸臣蠢賊中了孫武的奸計,丟了信陽通道。
不賞三哥也就罷了,竟然還誣陷謀害殺他!
你們難道都不替三個感到冤枉嗎?!”
一眾將領頓時啞口無言。
“六弟,是我這個當大哥的太沒用了,讓三弟冤屈至死。”
“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被困潛城,孤城一座,還能如何?
我隻恨朝廷那班奸佞小人!那令尹囊瓦就是一個卑鄙無恥之徒,
此生必斬此獠!” 幾人說話間,已然兵臨城下。
區區五百人,四座城牆上分別派了一百人防守。
這稀稀疏疏得,毫無氣勢。
楚軍於二裡地外站定,工賜見此,能佔這麽近駐扎,看來真的是收到消息了!
幾架戰車出列而來,工賜站在牆頭上,手裡拿著個銅皮臨時卷的大喇叭,喊道:“你們總算來了,梧賜恭候多時!”
楚軍戰車上,一將領偏頭小聲道:“呵,還真是空城計,演得還挺像模像樣的,若非是朝廷情報,我還真要被這小子給唬住了!”
城下楚軍一大嗓門將領喊道:“梧賜?可是申候當面?!”
工賜:“真是在下,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楚軍:“申候,我們可不是來找你敘舊的,寒暄就不必了!你們區區幾百人,早已被我大軍包圍,還不速速開城受死?!”
工賜:“喔?連我只有五百人都知道,看來我們只有投降了。
傳來開南城門,奏楚風雅樂!迎接楚軍進城!
對了,烽火還沒點呢,快去點烽火!”
城下楚軍將領:“哼!裝神弄鬼,你倒是開啊…”
這楚軍將領的話戛然而止,因為這六城南城門還真打開了!
不僅如此,城內烽火也燃起,還有十名宮裝女樂搬著樂器到了城門口!
“大哥!不對勁啊!情報可沒說他們還安排了樂師,要投降,還迎接我們進城!”
“確實古怪,他們明明早已準備好了烽火,為何等我們兵臨城下了,開城門時再點燃?”
楚軍幾位將領談話見,城門處的宮娥奏樂已然響起,這旋律,還真是楚風!
明顯是編排好的!
“大哥,這申候乃是孫武的學生,孫武如此老奸巨猾,怎麽送這麽一份大禮給我們?還順帶捎上他的學生?”
“哼!不過是裝神弄鬼而已,我們速速殺進城中,管他什麽陰謀詭計!”
工賜大喊道:“諸位還在等什麽?城門都開好了,還不快快進城?更待何時!”
“且慢,此事疑點重重,不僅等我們人到了才點燃烽火,還城門大開,更是提前安排了樂師奏樂!
明顯是早就知道了我們會來,這小子是在等咱們,我們很可能中計!”
“大哥,可是朝廷揍報上都說了,這是空城計,這小子在故意嚇唬我們呢!”
“朝廷軍報是說空城計不假,可剛才我們說數百人,沒說五百人,他是如何知道軍報上寫明了他只有五百人?
這小子顯然是提前知道了:朝廷知道他的空城計,並會派我們前來!”
工賜心裡同樣是無比緊張,五百人被俘虜還是小事,若是對方真的攻城佔據了六城,那麽他的計劃就成了紙上談兵,會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這是一場豪賭,楚軍生疑心是正常的,畢竟吃了孫武這麽多虧,可是能拖多久就不好說了。
既是一場豪賭,也是一場心理戰!
他只能通過攻心之計,通過方方面面的細節,讓楚軍知道他早已知道了楚軍的所有計劃。
一場豪賭,勝負只在五五之數。
工賜押注的是:楚辭能夠吸引住楚人。
只需拖延即可!
工賜:“既然諸位將軍還不急著進城,那必然是本候招待不周所致。
為展誠意,特地作詩一首,還請諸位將軍能通過此詩詞,相信本候對於楚國的一片向往之情!
也好讓諸位將軍早點安心進城,放心接管城防!”
城下有將領喊道:“聽詩不急,申候做了這麽多準備,早已知道我們會來?”
工賜:“當然不知道,我只是與先生演了一場戲。
至於楚國朝廷會不會將我們這場戲信以為真,並且派你們前來,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下乃是真心投降,諸位將軍一聽詩詞便知!”
冬梅一臉驚為天人地看著工賜,這是把自己的計劃老老實實告訴了對方!
工賜卻不管這多,跟著樂曲的節奏,朗聲吟誦了起來: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城下楚軍將領聽到這一段,爆喝一聲:“大膽!什麽亂七八糟的,根本並非我楚風曲目!”
工賜不管不顧,繼續跟著節拍吟誦著,還真不信你們楚國人能對楚辭免疫!
“…昔三後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
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
城下楚軍聽著聽著,終於聽出些韻味來了!
詞裡行間夾雜著的,確實是楚國的風俗與其特有的神話傳說。
“諸位兄長,這詞聽著朗朗上口,似乎真是我楚國人所著。但這辭藻華麗,有悲喜有高亢,我之前怎麽從未聽過?”
工賜也不是全篇朗誦,不然一首離騷,節奏慢一些,朗誦一個小時都輕而易舉。
又選了九歌中幾首,歌頌楚國神話人物的,東拚西湊,吟誦著。
城牆上眾人包括冬梅都驚呆了,這不是我們吳國申邑的萬戶侯嗎?
怎麽詩詞朗誦所讚美的全是楚國神話中的人物?
這申候到底是吳國的申候,還是楚國的申候!?
城下楚軍守將也有此疑惑,大喝道:“申候,你究竟是吳國人還是我楚國人?!”
工賜抬目遠眺,見到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偏頭吩咐道:“關城門,我再送他們最後一曲!”
城下楚軍將領喝問道:“誒!你怎麽又關城門了?”
“報!不好了, 我們被包圍了!”
城下楚軍大亂,工賜沒有回答,接下來仍需一場苦戰,必須撐到孫武大軍殺到!
既然城牆上已然能看到,時間並不會太久。
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吟誦最後一首辭:國殤!
城門轟然禁閉,曲風曲調一轉。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遠處吳軍收縮包圍圈,喊殺聲震天!
“不好!中計了,這小子是在拖延,我們被包圍了!”
“一不做二不休,攻下六城,還有一線生機!”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疑惑:已經被包圍了,已經中計了,真的足夠時間攻下六城嗎?
別說有人守城了,即便是無人防守,能在視線可及的吳軍殺到前破城而入嗎?
工賜站在城頭,繼續大聲吟誦著:“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震天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轟!轟!攻城聲越來越密集…
城下箭雨如蝗蟲般襲來,奇怪的是:竟然沒人去射站在牆頭忘情吟詩的工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