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汁明亮，兩面微微焦黃色的煎釀三寶陳列眼前。這三寶選擇有許多，青椒、冬菇、蓮藕、苦瓜……只要能夠內裡挖空的瓜果菌類都能榮忝其中。農莊裡選用的是蓮藕、冬菇和青椒，白的，黑的，綠的，擺盤上作了一番心思，交錯輝映，煞是好看。

　聽見麥希明這麽說，林小麥輕輕搖了搖頭，說:「同一道菜，有各種不同的做法。在幾十年前，城裡的煎釀三寶就是像我們眼前見到這種的。先煎，再勾芡略煮，味道會比如今城裡的乾身香煎做法更加香濃入味一些。我們小時候難得下一次館子，吃的就是這種。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逐漸地這種勾芡濕身的煎釀三寶就越來越少了……」

　余長娣殷勤地布菜，說:「既然少見，就要多吃一些了。這道菜是老板家傳下來的——對了，老板就是掌杓。夫妻檔，帶幾個工仔，開個小飯館搵食。老板老竇以前在鎮政府做飯堂的，也不知道怎麽被他學會了這一手本事，而且做的傳統菜很地道……有過那麽一段時間，懂最多的老師傅們，全都被收歸了公家嘛。」

　貝齒一咬，細嚼慢咽，林小麥眼睛就亮了:「裹了芡汁完全沒有影響到焦脆的口感，裡面加了鯪魚膠和馬蹄，哇，比例調得真好，正好保留了魚肉的彈牙又沒有半點兒魚腥味，太棒了。蓮藕也很爽脆，這是本地蓮藕嗎?」

　余長娣抿嘴輕笑道:「還真的是本地蓮藕，在島尾的江麗村有荷塘的，產量不高。都被內部消化完了。我們本地蓮藕是八個藕孔的，外面賣的蓮藕，都是七孔藕。我們叫做發財藕，發發聲，好意頭啊！挖藕的季節，江麗村還有拜荷神的習俗。特別是最大的那張‘阿公藕塘"開塘的時候，要選吉時，備好燒肉整雞水果，燒香敬神，打鑼放鞭炮。然後村子裡會摸藕手藝的男女跳下去公塘一起摸藕。」

　吃完了一塊煎釀蓮藕，意猶未盡地含著筷子尖，很是有些孩子氣。林小麥說:「好像挖藕還挺有技術含量的……」

　「可不是！」余長娣聲音不自覺抬高了半個調子，越發的來了興致，「要技術，也要力氣。那些爛泥死死膠著勁兒，需要腰腿勁兒大的才好拔。懂技術的人，挖起來的蓮藕是完整的一整支，過人高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不懂的人亂挖，就給挖成一截一截的了。賣不上價錢不說，還糟蹋了藕。」

　「江鷗島上三條村，江麗村產蓮藕比較多，幾張公塘面積夠大。而且海對面的鎮上，也盛產蓮藕，他們的技術是從對面學過來的，江麗村的人也最會挖藕。我們這兒也有兩張塘，一般寧願花點錢過去請他們的人來幫忙挖，好過自己辛苦。他們村的阿公塘，挖出來的藕王是不賣的，要進祠堂，敬祖先。」

　聽到這裡，麥希明忍不住問道:「我有個地方不明白，聽你這麽說，分明就是很隆重的民俗慶典……一年舉辦一次那種。這麽說，我們現在吃的藕，難道是去年的?這不科學啊?」

　見他如此較真，余長娣噗嗤一下，樂了，說:「當然不是。阿公塘是統一挖的，因為收益要進集體數，藕王入祠堂，也必須要族裡統一安排。但別家私塘，就自己安排了。我們島上的藕，比岸上的要成熟得早一些，現在正好是第一造的藕……行吧，可以這麽說，現在科技發達了，我們這兒一年四季都產蓮藕。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

　聽到最後，麥希明眼底那獵奇的光彩也就應聲熄滅，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說:「那可真是——科技創業穎實豐了。」

　別人還沒什麽反應，林小麥倒是驚訝了。她不自禁看了麥希明一眼，驚訝道:「老板，你一個喝洋墨水的，怎麽還會念這種半文不白的詩?聽起來，倒像是楹聯的樣式?」

　麥希明反而有點驚訝於她的反應，說:「楹聯……哦，你意思是指揮春麽?我們在外面，也依舊是保持舊習俗

　的啊。揮春年年必須要貼，而且還要自己家裡的家主寫。也就這兩年才在外面請得多了，我們家還是很講究的，請的書法家來揮毫。不過你還真說對了，我念的這句，確然是一對楹聯的下聯。」

　他把林小麥的好奇心勾得足足的，林小麥忍不住追問:「那，上聯是什麽?」

　麥希明笑了一笑，也念了出來:「上聯是:學識育人怡英俊。」

　「橫批呢?」

　「……忘了。」

　「啊?！」

　眉眼彎彎，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麥希明笑得更歡了，「真的，不騙你。好多年前我在一個學校裡看到的，不知道怎麽的就記住了。但是橫批是真的忘記了……！」

　林小麥遺憾道:「老板，你這是逼死強迫症……」

　余長娣忍不住莞爾，打著圓場說道:「麥總不愧是讀書人，記性真好。經過一個學校，也能夠把人家的楹聯給記下來。而且我覺得……用在這裡也很貼切啊！寫這幅楹聯的，一定是個讀了很多書的老先生！」

　眼看釀青椒外皮青綠。圓滾滾的， 裡面的肉塞得飽滿，似乎要從青椒裡脹出來。林小麥忍不住又夾了一個，從青椒頭咬了一口，「哇，還是有點辣的哦！不過外皮好薄啊，很爽脆，青椒爽和魚肉爽混在一起，這可不是阿爽他媽給阿爽開門——爽到家了！」

　麥希明留意著青椒形狀，端詳一番，又吃了半個，也是很滿意。不禁問余長娣道:「余總，為什麽不用慣常用的尖椒來做?這種圓青椒，皮較一般的菜椒要薄，個頭也小，很少見。是什麽品種的青椒?」

　卻是余勝娣代姊回答，「其實就是普通的薄皮菜椒，選發育不良的個頭小的買現成的而已。如果真的選專門培育的新品種菜椒……嗯，不是沒有，我師父現在在研究的新菜裡就用到這麽一種‘貝貝椒"。個頭小巧圓潤，看起來跟個綠色的小號西紅柿似的，實際上卻是辣椒。那價格卻飛到天上去了。」

　余勝娣說話聲音不大，談及自己行當范疇內，不自禁地嚴肅起來，年輕的面容卻顯幾分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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