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麥一愣:“不太雅?”

　程子華羞赧地笑了笑，說:“老大的話，讓我想起來的是，有些專業人員固然技術好。但還是不如和一個喜歡的人共赴清晨帶來的幸福感……”

　在倆女孩都紅著臉笑，邊笑邊覺得有道理的當口，就連郭靄也笑了，比了個大拇哥說:“老人家幾十歲人了，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不用忌諱，照直說嘛。就是這個道理沒錯。其實好多人來我們這裡，最後留下最好的印象，都是因為阿好。他們對畫院菜念念不忘，吃過之後返尋味，甚至不惜跟我預約到一年半載之後，跟我說得最多的，也是‘靄姨，我好掛念好姐和你啊’——阿好，你說呢?”

　正在注水入壺的好姐，聞言一笑，臉上流露出和年紀不相稱的羞澀赧然來，低低地說:“大姐，你太抬舉我啦。是我運氣好，沒有讀過書，早早被家裡人送出來學做保姆，一去就去到了個好人家，把我當自家人看待。工資豐厚不說，四時八節我回家探親的時候，還讓我大包小包的帶東西回去……前兩年還給我補交了社保，以後我也有退休金領了。如果這樣子都不記恩，不用心做這份工作，那我就真不是人啦。”

　看著好姐渾身不自在的樣子，郭靄很是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了已經注入了竹心水的壺，低頭看了看色澤，說:“今天這水摸起來還涼，看著有點兒淡色，是在冰箱裡才拿出來麽?”

　好姐說:“是。剛才煮完飯之後，幫廚隨手就放進了保險櫃裡。統共也就十來分鍾的時間，應該不會損多少味道。”

　郭靄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你先去做你的事吧。讓老鄧忙完之後就上來坐坐，他知道的。”

　“好的。”好姐答應了之後，就走了出去。

　眼看著郭靄雙手攏住了那透明的水晶燒水壺，不住均勻陰力地轉圈，程子華忍不住問:“靄姨，這溫度會影響竹心水的口感麽?”

　就仿佛他問到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似的，郭靄揚了揚眉毛，教書育人般循循善誘地說:“當然了。品水的功力，原本就是茶經裡的一門重要功夫。唐代就有《茶經》記載了，‘其水用，山水為上，江水次之，井水下’。發展到後來，在粵地一帶的飲茶人裡，直接分了九品，上上品，上中品，上下品，中上品，中中品，中下品，下上品，下中品，下下品，品品不同。”

　眼神被她勾住了過去似的，程子華一臉做學問的書生模樣，在郭靄歇口氣的功夫，就追問了過去:“那麽，這個竹心水，屬於哪一品?”

　郭靄笑道:“生之荒野，長之天然，取之難得。其味清，其香淡，其氣甘，然品質難定，不可多取，水帶木氣，與綠茶相宜，與紅茶不合，故此評為上中品。不過，喝茶的人只是說了這水泡茶屬於上中品，卻沒有想到可以用來煮飯。至於用這水煮出來的米飯，剛才幾位也都吃過了，心中有數啦。”

　扶著眼鏡，嘴巴因驚訝而微張，程子華連連點頭，動作都機械了:“對。剛才的米飯，確然很清爽，很美味。我以為是竹筒的緣故，其實關鍵訣竅，還是這個竹心水。”

　“那又錯了。”又有人插話了，這話從門口邊傳來。大家視線頓時朝著門旁集中，是個做廚師打扮，濃眉大眼，大鼻子大嘴巴，看起來很是粗豪的男人。他咧嘴一笑，眼睛眯了起來，原本有些凶煞的面相頓時有親和力多了，大步流星走過來的時候，大家視線又從他的臉上，落到他整潔乾淨，不帶半點油星子的廚師服上。

　視線在那大叔身上白衣被圍裙勒過的淺痕上一掃而過，麥希明嘴角邊就泛起了一絲笑意，帶頭站起來拱手行了個晚輩禮，說:“這位一定就是今晚的靈魂人物，負責掌杓花城宴的廚師鄧師傅了。幸會幸會！”

　鄧師傅眼底很顯然地閃過一絲驚訝，隨機滿臉堆歡，雙手握住了麥希明的手，用力上下搖晃，說:“哎呀，這位一定就是麥總了。這麽客氣，怎麽好意思呢！阿靄，介紹一下嘛，這幾位是誰呀?”

　郭靄笑吟吟地橫了他一眼，說:“什麽時候修煉到上樓梯都聽不到腳步聲了?你這是屬貓了啊?失驚無神嚇人一跳的……這位戴眼鏡的，是程總監，之前和我通電話聯系的。他是美食專家。這位靚女是林小麥，這一位是林佳茵，她們是姐妹兩，都是本地地膽，又年輕又有學問。還是我的中學校友，真是了不得啊！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些前浪，可以安穩退休咯！”

　又對早早站起身來，並排恭候站立的程子華， 林小麥和林佳茵介紹道:“他叫鄧曉方，是我的師兄。主業是花城宴大廚，副業是美院國畫專業的教授。今天我們吃的菜，全都是他一手一腳主理的。”

　彼此廝見完畢，按照賓主落座。程子華忍不住直愣愣地對鄧曉方說:“鄧師傅，剛才你說我們錯了，是什麽地方錯了?”這候 章汜

　從郭靄手裡接過了煲水壺，張開蒲扇大的巴掌，把個壺身裹得密不透風，團團轉了三圈，再放開。隨手扯了一張餐巾紙出來，細細擦去壺身上的指紋，這才架在酒精爐上燒。鄧曉方說:“你們都吃過竹筒飯了吧?竹筒飯好吃，關鍵當然不是大竹筒和竹心水啊。關鍵之處，其實是我煮飯之前，把大米裡細細灑了一點點的竹鹽， 然後再用水泡20分鍾。泡好之後再把水瀝乾淨，加入竹心水，封入竹筒裡煮飯。”

　程子華一拍大腿，高聲叫道:“對對對！我總算知道我嘗到的那股遠遠不同尋常的米甜味哪裡來的了！‘要想甜，就放鹽’，大米裡的甜味就是被這一點兒鹽給吊出來的！哎呀，真的是窮極巧思啊，這一點兒一點兒一點兒這這那那的小心思，造出了如此美味的竹筒飯！真的是太厲害啦！”製大 製梟

　他一會叫一會兒笑的，活像攻克了哥德巴赫猜想的數學瘋子。

　眾人看在眼裡，相顧駭然。麥希明笑了一會兒，對鄧曉方說:“俗話說得好，壓箱底的本事，不見棺材不吐露……鄧師傅好大方，見面就送了這麽個大禮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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