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茵又說:“這地方吃的是實驗菜，比如這個福袋，樓下應該也是沒有的。按照規矩，一會兒劉叔叔肯定會來跟我們聊，如果有什麽意見可以直接提，並不納入踢館拆橋范疇哦。”

　眼看倆大男人肅然起敬的模樣，林佳茵挽了挽頭髮，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著說:“嚇到你們啦?”

　阿倫拿起茶壺來給她倒了一杯茶，肅然起敬道:“不是不是，不是嚇到。就是覺得你年紀輕輕的懂好多啊，感覺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似的。”

　呷了一口茶，林佳茵樂了:“哈！不至於吧！可能這就叫做隔行如隔山?”

　看著這倆一見如故的勁兒，程子華扶了扶眼鏡，打斷道:“好啦，現在不是商業互吹的時間。這第二道菜好像馬上要來了——”

　伴隨著一陣車輪的響動，年輕的師傅推著一輛餐車進來。迷你打氧小水箱裡，養著一隻色彩亮麗的大蝦。那條蝦就算被關在咫尺之大的地方，仍舊拚命揮舞著鼇足爪子，凶猛無比——它就是今晚的主打菜，龍紋雞冠蝦了。劉師傅緊跟在年輕師傅身後進來，林佳茵一見到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這是堂烹?嗯，好的食材，確實需要堂烹……”

　那名較為年輕的師傅，是來跟著劉師傅打荷的，程子華只看了他一眼，就很是滿意地低聲說:“這個靚仔有前途啊，年紀三十上下，正是體力好的時候。衣著整束齊整不必說，腰腿有力，胳膊粗壯，手腕手掌有力。應該是精於刀工出身的……收拾架罉的動作也十分利落，是個麻利的乾活人。”

　林佳茵看了看有些迷茫的阿倫，對阿倫解釋:“在勤行裡，一名逞心如意的打荷師父是非常重要的。配菜，選菜，堆碼，切菜，甚至有一些打荷師父，還可以兼任了擺盤。如果打荷師父存心使壞，分分鍾可以不動聲色地搞垮一個酒樓。同樣地，打荷師父給力，那位大廚就可以發揮出一百二十成的功力……”

　阿倫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厲害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呢……”

　眼看著打荷師父點燃了單頭爐，把一個透明的玻璃鍋放在上面，鍋裡湯色澄清透明，僅透出淡淡金色。劉師傅微笑著介紹道:“這是萬素湯。因龍紋雞冠蝦味道極清甜，只需要白灼即可。”

　伸手抓起那龍紋雞冠蝦，俄而驟然離水，那蝦頓時掙扎不休，兩隻大鼇伸得筆直，越發凶猛。劉師傅拈起一根銀簪子模樣的家夥什，一頭削得尖尖的，一針下去，放出尿來。

　剛剛查過了資料，程子華說:“對，龍紋雞冠蝦長到一定個頭了，就必須要做放尿這個步驟，否則的話肉裡會有一股尿素味……又腥又燥，不好吃的了。這股異味到現在還沒有人知道是從何而來的……”

　林佳茵看了他一眼，笑容忽然詭異:“呵呵，老板，沒有人知道，還不是因為雞冠蝦極其難得，本身就是市場裡的昂貴食材。更別說這麽大又這麽罕見的龍紋品種了。地球人都知道，研究樣本量達不到一個定值的時候，就會呈指數級提升問題難度。有一說一，老板你在哪裡還吃過雞冠蝦麽?這物件兒太過稀罕，我們也就是蹭著別人的光，有幸吃過三次，還沒有這麽大，嘖嘖嘖，這次這蝦的個頭，大得出了圈了啊！”

　程子華說:“我倒不是蹭別人的光吃的……也不是龍紋品種。我吃的就是普通的大個頭雞冠蝦，吃很多吃了。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和衝繩農戶做當地交流，然後在琉球的某個小島上吃的。恰逢那年洋流條件極好，天時地利，雞冠蝦大豐收。接待我們的研學基地副社長特意從東京本部召來一位廚師單獨為我們服務。”

　“那位廚師用了極為簡單的，‘石燒’方式為我們烹煮雞冠蝦。放尿，切瓦楞塊，在當地盛產的火山岩上隨燒隨吃，非常奢侈，非常過癮。當然，如果說在風車國的海邊，把切成透明狀的雞冠蝦和當天新鮮撈起來的海藻一起送入口中的滋味相比，那就是各有千秋了。”

　林佳茵吃驚地笑道:“直接撈起海藻，就直接吃?”

　程子華說:“對。那位老板真是天縱英才。當然了……撈海藻的海域必須足夠乾淨才行。那是一道充滿大海氣息的涼菜。”

　劉師傅這時插嘴道:“細妹， 你朋友見多識廣哦。真的是厲害了。那就試試我的……假雞胸?”

　話音才落，劉師傅把已剔乾淨蝦線的大蝦平平托在手中，平刀飛削，雪白的刀鋒閃著弧光而下，一片蝦肉飛進剛冒起蟹眼泡的高湯中。

　阿倫忍不住熱烈鼓掌，高聲叫道:“好刀法啊！太厲害了，這是……刀削面的刀法麽?厲害了，這麽削蝦肉就下來，好難的！”

　林佳茵說:“不是刀削面……這一手是有名稱的，叫做‘一片孤城’，意思就是橫片刀法，最終達到的目的，是食材如古詩描述那壁立萬仞平削如鏡的山壁般平直順滑。一般人也就敢用這一套來玩玩大塊的肉類或者蘿卜白菜之類……最了不起的就是魚了。劉叔叔竟然敢玩蝦，真是藝高人膽大！”

　眨眼功夫，那一尺長的蝦身已化為片片肉柳，繃著跳著，如同水鬼跳潭落入湯中。

　七上八下的一煮，變成了雪白的顏色。劉師傅用抄子迅速抄起變了色的烤肉，瀝乾水分均勻鋪在碟子上。

　打荷師父簡簡單單撈一杓殷紅欲滴的濃稠醬汁，在蝦肉上打了個圈，擺上頭尾作為裝飾。上桌之時，蝦頭對著程子華，劉師傅聲音嘹亮地介紹道:“紅袍加身——請品嘗！”

　從入屋到上菜，看了看時間，也不過是十分鍾不到。

　眼看這一隻活蹦亂跳的蝦成了盤中餐，步驟簡單至極，餐桌旁的仨人卻是你眼看我眼，彼此之間神色有些凝重嚴肅。林佳茵打破了沉默，道:“最簡單的是最見功夫的——來，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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