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兩廣一帶天高皇帝遠，書生趕考只有兩條路，陸路穿過南嶺往北，或者到洋城天字碼頭走水路……那也是絕大部分人選擇的路。又好像有所呼應一樣，陽縣的書生，懷縣的木頭商人， 一個帶著百日荷，一個帶著六十日，匯於洋城。於是就有了這首歌謠，在洋城裡傳唱。”

　麥希明問:“為什麽關於粵北土特產的歌謠，反而會在洋城傳唱?”

　卞賽笑了笑，說:“我這個已經為人母的， 倒是能夠理解……說句人話，就跟我們現在的父母教育孩子一樣……什麽你看看人家山裡的孩子那麽難都要想法子讀書啊， 你們這些城裡孩子條件那麽好， 還不趕緊學習?”

　她這麽一說，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林小麥很是有共鳴地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麽個道理！有那味了！！”

　麥希明看著她問:“你爸是不是也這樣說過你?”

　林小麥很是有些驕傲地擺了擺手，說:“沒有。我爸從來沒有這樣說過我——不過他經常這樣數落佳茵！哈哈哈哈……”

　笑了一會兒，麥希明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眼底閃過一絲悵然，說:“可憐天下父母心……這麽說，這道乾菜，是有很長很長的歷史啊。”

　卞賽說:“沒錯，本地地方文獻記載，‘荷梗有出水連花者名芰，性近荷鼻，苦，平，無毒，生發元氣，裨助脾胃。漬之，百日乃出。’那是來自明代清城縣的縣志‘食貨’部分的記錄——那時候被叫清陽縣。清是清城，陽是陽縣， 沾了名人韓文正公曾經流落此處的光，陽縣那會兒名氣很大。所以合起來叫清陽縣。”

　很是有些感歎地，麥希明說:“那得少說有四百年的歷史了，真長啊……”

　林小麥自豪道:“我們這兒隨便一個地方撿起來都很長。”

　給自己夾了一塊“帶月荷鋤歸”扣肉到碗裡，一口咬了一半，卞賽說:“扣肉就要大口的吃，不能講究斯文吃相。不然會肥膩。大口吃的時候，所有的肉香、油香、荷芰清香融為一體，所有的味道層次合二為一，那才是食過返尋味的好扣肉。小麥……有時候也不能盲目樂觀。你說得沒錯，我們的傳統美食，每一樣撿起來時間都很長。但……不說十不存一，簡直百不存一。”

　她這麽一說，猶如一盆涼水澆到了林小麥頭上，女孩眸光黯淡下來，垂下眼簾說:“是啊。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嗯！”

　看著她喪不過一分鍾，年輕的臉蛋上又重現勃勃生機，卞賽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世界是我們的， 也是你們的。但終究是你們的啊！”

　伸手轉動轉盤，把一道很是精致的菜肴轉到麥希明面前，卞賽殷勤勸道:“麥總，來嘗一下……老魚嫩豬都算是吃過了，這是我們窮旮旯裡唯一一道功夫菜，蛋餃兒。用的蘋果餡，是一道甜品哦。”

　林小麥笑著說:“一般來說，男士不太樂意吃甜食呢……不過我們老板對甜食接受度蠻高的。可以試試看?”

　麥希明也笑了，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女士優先吧。”

　只見甜白瓷的碟子裡，胡蘿卜雕花襯底，臥著十二個精致的蛋餃。每個都是一寸來大小，刷了一層薄薄的玻璃芡，用番茄沙司畫出了一個愛心的形狀，閃閃發光的，色澤對比強烈。林小麥看見了，就說:“番茄沙司搭配蛋餃……這是兒童節的特供品麽?對了，卞姐您在洋城近郊還經營了知名的營地咧，兒童菜應該是一把好手?”

　麥希明毫不客氣地拆她的台，低聲嘀咕道:“小麥，你尬誇尬得太尷尬了……”

　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林小麥還達不到那境界。

　肉眼可見地漲紅了臉，林小麥扭捏地挽了挽垂髫，說:“我不是我沒有……”

　卞賽樂了，說:“小麥是看不上番茄沙司吧?我也不愛那酸酸甜甜的玩意兒，不過……這不是番茄沙司呀，是紅橙醬，因為色澤太紅了，常常被誤認為是番茄沙司。我都習慣了。”

　她給林小麥夾了一個到碗裡，果然，湊近了林小麥就聞到屬於柑橘科那特殊的芳香氣味了。林小麥揚了揚眉毛:“真香……”

　這種蛋餃兒一口一個，外皮略焦，蛋味十足。裡面卻是蘋果餡的，又熱又香又滑又甜。看林小麥吃得實在是香，麥希明也忍不住多吃了一個。林小麥說:“本來蘋果餡是很甜的，現在加了紅橙醬做了中和，就清新爽口很多了。要做出這麽軟滑火候足的蘋果醬，得花不少時間和功夫，尤其是火候……極其容易炒糊。我剛才看您的廚房裡全都是一些尋常設備，這是哪位大廚的手筆啊?”

　卞賽咯咯笑道:“大廚不敢當， 就是區區在下我自己。不是在廚房做的，在我辦公室後面，另外有一個小工作間，備有齊全的烘焙用品。那是我平時放松解壓的方式……那地方很小，做個專業的翻糖蛋糕之類的是絕對不行，不過炒個蘋果醬，烘個曲奇，做兩個紙杯蛋糕什麽的，還是小菜一碟。平時大家工作辛苦，也給大家換換口味。 ”

　林小麥問道:“可是這個蘋果餡很甜啊……這是另外加了糖?我吃著，又不太像，那甜味很自然，沒有加糖的那種刻意感。”

　卞賽搖了搖手指，說:“怎麽可能加糖。你是行家，這不就吃出來了?這個蘋果品種叫‘比蜜甜’，也是我們的新品種，個頭很大，一個超過400克，最大的600到700克也不是不可能，肉質很軟糯，糖分很高。就這麽吃口感不太好，但太適合用來做果醬和烘焙了。嗯，你們也知道啦，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蘋果……”

　一言提醒了，麥希明說:“對了，卞姐，下午能夠帶我們去看看那八棵‘落月珊瑚’的母樹麽?”

　卞賽微一思忖，爽快道:“行！反正這會兒去白土坳也來不及。下午就去看老樹，明天出發白土坳。正好白土坳有高鐵站，可以直接回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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