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家在縣城拉板車還是老樣子,每天累得倒頭就睡,他有了足夠的渠道自己接活,也不再需要學東帶著了,但是兩人還是像去年那樣,吃飯的時候一起吃,洗澡的時候一起洗,即使天冷的時候,興家也會和學東一起在河裡遊上幾個來回。興家一直在城裡拉了三個月的板車,中途都沒有回去過。到了農忙的時候,他就和學東告別,回家幫著父親在田裡耕種,等秋收以後,又重新來到縣城裡拉板車。這兩年他都是這樣過的,幾乎沒有空閑的時間,日子也過得特別快,經過前年的大旱後,接下來的兩年,田裡的收成都很好,興家一家還清了欠下的公糧和救濟糧,手頭寬裕了許多,興家辛辛苦苦拉板車的錢父母也沒有再要過去,而是讓他自己好好保管著,等結婚的時候用,他自己平時也很少用錢,所以攢了有幾百快錢了。興家今年二十四歲,在那個時代的偏僻村子裡,如果沒有特殊原因,這個年紀已經算是晚婚了。但家裡的重擔依然還在肩上,這些年他也沒有心思談對象,隻想多幫父親幾年,讓父親肩上的壓力不至於那麽大。興家這兩年一直是縣城,村裡兩頭跑,也不見他在村裡找個對象,父母害怕他在城裡待久了,也像興國那樣找一個城裡的媳婦,那家裡就有兩個城裡的祖宗了,恐怕無法駕馭的了,老了的話都沒人照顧,可要遭罪了。就想著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得趕緊替他說一門親事。
一九八六年五月一號,興家記得非常清楚,這是他和晴柔正式相識的日子。晴柔今年二十四歲,比興家大五個月。雖然是一個村子的,但兩人相互都不是很熟悉,在這之前也隻偶爾在路上見過幾次面,生活中並沒有什麽交集,跟他們年紀相仿的青年村子裡還有很多,誰也不知道將來會娶誰,又或者誰會嫁給誰。
晴柔是家中的大姐,有一個弟弟三個妹妹,因為家裡的條件不好,所以隻讀過三天書,從懂事開始,就在家中幫父母做家務,照顧弟弟妹妹。晴柔吃苦耐勞,廚藝精湛,又心靈手巧,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家裡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可最小的妹妹才幾歲,是她一手帶大的,父親的腿腳不好,不能下地乾活,如果她嫁人了,家裡的重擔就都落在了瘦弱的母親肩上,她擔心妹妹沒人照顧,便拒絕了那些提親的,今年妹妹去上學了,也是時候找個人家嫁了,與興家的父母商量後,兩人就相了親。
這是興家第一次相親,為了給對方留下一個好映像,父母特意讓他穿著大哥留在家裡的一套灰色西裝,但他與大哥的身材有一點出入,這套本該穿著顯得挺拔的西裝在他身上一眼就知道不是他的,而且這西裝的顏色和大小與腳上的膠鞋一點也不配套,奈何母親說這是興國在省城那種大地方穿過的,晴柔他們家肯定沒見過這麽好的料子,正好穿過去讓他們見識見識,一來表明自己家的家庭條件不錯,二來強調著興家有一個上過大學在省城教書的大哥,在母親的逼迫下,興家只能極不情願的穿著。興家和晴柔見面這天,天空中下著小雨,伴隨著一絲微風,倒不是很冷。興家一隻手撐著傘,另一隻提著給未來嶽父嶽母帶的禮物走在父母后面,還要時不時的提溜著垮下去的褲子。大概是因為害羞,他故意把傘拿得很低,擋著自己的半張臉。到了晴柔家時,才稍稍把傘往上舉了舉,通過傘的邊緣看著門口站著的人,找尋了一番後,只見到晴柔的家人站在門口迎接著,卻不見晴柔。他心中有慶幸,晴柔沒有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也有點失落,以為晴柔是不想與自己相親,不出來迎接。見到興家他們的到來,晴柔的父母很是開心。興家他們家在村裡算是好一點的人家了,興家的父親年輕時做過村支書,現在大哥興國還是縣裡第一個大學生,家裡人丁興旺,與他們比起來,晴柔一家倒像是有點高攀了。晴柔的父母臉上滿是笑意的把未來的親家請進屋裡,安排在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堂屋裡面坐下,這倒不是刻意為之,只是晴柔愛乾淨,她一直都把家裡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幾人剛坐下,他們口中的晴柔就端著茶水向他們走來。
“張伯伯張伯母請喝茶”
這是興家眼中的晴柔,聲音輕柔婉轉,皮膚白皙,身材曼妙,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鵝蛋似的臉龐,好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女。興家偷偷的上下打量著晴柔,眼睛一刻都不肯移開,忘了剛燒開的水還很燙,一下子把嘴巴都燙麻了,惹的幾人哈哈大笑起來。父母心中想著看來這件事算是成了,只要興家看得上就行。此時嘴巴上的疼痛完全被開心激動的心情所掩蓋,他被晴柔的笑聲弄得有些害羞起來,假裝著低頭喝茶,不敢再抬頭看著晴柔,但心從這一刻開始,就沒有從晴柔身上拿下來過。隻怪他太傻,竟不知他們村裡還有這樣一個令他心動的人在,不然可能早幾年就結婚了,也不必等到現在。還好命中注定晴柔也沒有那麽早嫁人,還好這次他把握住了機會,兩人只是見了一面,就已經無法忘懷了。
他們的感情發展得比興家的預想還順利,兩人可以說是一見鍾情,雖然沒有梁祝那般感人至深,不像牛郎織女那樣纏綿悱惻,也不是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轟轟烈烈,但卻始終如一,生死不棄,就是一見鍾情,而後愛在心裡。但往往就是這樣的平靜如水,才最是令人羨慕。
自從兩人定親了以後,興家隔三岔五就往晴柔家跑,知道嶽父腿腳不好,就買了一副新的拐杖送給他,也經常幫嶽母耕種,還會買好吃的給晴柔的弟弟妹妹。晴柔一家都被他哄的高高興興,連鄰居們都羨慕的說找了一個好女婿。一家歡喜,就有一家憂愁,看著興國快成別人家的哥哥了,四姑第一個表達出了不滿,說他現在隻想著二嫂他們家,都不關心自己的弟弟妹妹們了,連興文也口無遮攔的說乾脆讓他去做上門女婿,就當沒他這個哥哥。弟弟妹妹們倒還好安慰,等他結婚以後,二嫂自然也會住到家裡來,到時候多一個人關心他們不是更好嗎。對興家最不滿的是母親,母親為這個家操勞了幾十年,在艱難的日子裡把一毛錢掰成兩毛用,這才含辛茹苦的養活了八個兒女,現在興家還沒結婚,就已經開始往出貼補了,這要是結婚了以後,不得把家都搬空啊。她想找興家好好談談,卻不知道如何開口,看著興家全心全意的樣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沒想到興家是個白眼狼,有了媳婦忘了娘,自己都還沒收到過興家的禮物,媳婦家就先收到了。但興家用的都是自己拉板車的錢,出的都是自己身上的力,她也無法阻止,只能對著地面發悶氣。
原來興家想著自己以後結婚了大概會繼續和父母住在一起,但現在他有了另起爐灶的想法,再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確實有點不方便。在和晴柔談戀愛的日子裡,他一邊種著自家的地,一邊幫著嶽父嶽母的忙,還規劃起為晴柔蓋一個新房子。新房子的選址靠近田邊,在老房子的前面五十米的地方,這是他們自家的地,蓋大蓋小全由興家說了算。但想著手頭沒有多少錢,剛結婚也不需要建多大,在問過了晴柔的意見後,興家就準備挖地基了。
為了今後一切順利,興家特意找人算了一個良辰吉日,在晴柔一家也到場後,就開始了動土儀式。 房子坐北朝南,已經用石灰粉畫好了形狀,地上擺放著供奉土地神的貢品,興家拿著鐵盆和榔頭,朝著西邊敲打了三下,隨後念了一段咒語似的口訣,然後走到房子的東邊,象征性的往下挖了三尺。完成了動土儀式後,就可以正式開始建造房屋了。
建房子的紅磚是從學東介紹的一家磚廠買的,磚廠就在學東家附近,正好學東那幾天也在家,大部分時間,學東都會幫著興家推車,建個小房子用的磚也不多,興家拉了五天也就夠了,學東也不會瓦工活,幫興家拉完磚後,他就回縣城拖貨去了。
一層的小房子,沒用鋼筋,沒用混凝土,連接兩塊磚的砂漿是沙子和石灰的混合體,父親是主要的技術人員,興財也能砌上幾快磚,興家給他倆打下手,運送材料。主體結構前前後後建了二個多月,裝修就簡單多了,內牆用石灰刮了一下白,沒有吊頂,電線繞過房梁粗壯的木頭,連接著掛在每個堂屋和臥室中央的燈泡,外牆沒做任何的美化處理,還是原始的磚紅色,與烏黑的瓦片搭配起來,倒也十分和諧。整個房子一字排開,現在只是建了一個客廳,一個臥室和一個廁所,沒有錢再建廚房和其它的空間了,吃飯的話還是要與父母和弟弟妹妹們一起。
這段時間興家一直都很忙,都沒怎麽和晴柔單獨相處過,但只要興家空閑下來了,就會帶著晴柔去鎮上趕集,見見新鮮事物。晴柔知道興家忙,也會時常跑過來看興家建造他倆的小屋。兩人不用什麽甜言蜜語,也沒有熱烈的擁吻,只是早已在心中許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