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下車嗎?別再耍老子啊!”聽到有乘客喊下車,馮司機依然把車開得飛快,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我到站了,當然要下車,騙你做什麽!”身邊乘客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
因為他在我裡面座位上坐著,我側起身來,順便把腿也挪到走廊裡,好讓他從我面前過去。
身旁乘客不管車停沒停下來,身體已經移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眼前頓時一片灰白,這才注意到,他穿著一條灰白的褲子。而且,褲腰和褲腿下邊都用麻繩扎著,大夏天的,仿佛怕漏風似的。
可是,在我印象裡,我們那裡,只有人死了才要用麻繩把腿捆起來的。
這個時候,司機大概覺得這樣一直不停車往前衝,也不太好。要是人家真坐過站了,大晚上的,還得返回來送。這不是自找麻煩嘛?於是又一個急刹車。
我正詫異地盯著那人的褲腿看,完全忘了防備車的突然急停。於是,我一個趔趄,竟撲在了他的腿上。
我頓時感覺,他的褲腿空蕩蕩地,胳膊摟住的,仿佛是兩根骨頭!
同時,一股幽幽的,如腐肉一般的腥臭氣息撲入我的鼻孔,嗆得我的五髒六腑頓時翻江倒海!只是由於我整個下午都沒吃東西,肚子空空如也,遂也只能是乾嘔。
雖然我撲在了他的腿上,可這麽一個急停車,他卻是站得穩穩的。
很快,我感覺有人輕輕抓住我的胳膊,而且聽到一個聲音:“小夥子,麻煩讓一下,我要下車了。”
聽到喊聲,我慌忙扭轉視線,灰白的袖子下面,是一雙細膩的小手在抓我的胳膊。這隻手,跟女子的手一般小巧,甚至比女子的手還要小。
面前的人,聽口音可是男的啊。
這個人,到底是男是女?
帶著疑問,我一時間忘了魂兒的叮囑,竟抬起了頭,看向他的臉。
他的臉色倒挺正常,細膩的皮膚,淡淡的紅暈,只不過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奇怪的是,看到這張臉,我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可任憑我竭力回憶,就是想不起來。
誰知,這個人只看了我一眼,就先說話了:“你是廉家的孩子吧?多年不見,長這麽大了!”
我再打量他一番,他的眼睛紅紅的,胸口有漆黑的一大片,仿佛烤焦了一般,在一身灰白的衣服中,十分顯眼。
我還是沒有認出他是誰。
我是不是要回答他,並且問他怎麽知道我姓廉?
我又想起來魂兒剛才跟我交代的,“別亂說話!”
正在猶豫之際。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呵斥聲:
“到底下不下車啊?等你半天了!”
“下,下——”白衣人說著,不再理會我,慌忙朝車門方向走去。
我的目光也順著他的身影移到了車門的位置。
“靈兒?你也長這麽大了啊!”
他竟然跟魂兒打起了招呼,而且誤認作了靈兒。
我慌忙看魂兒。
魂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十分平靜,只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白衣人從懷裡抽出一張十元鈔票,遞給魂兒。
魂兒表情木然地接過鈔票。
“不用找錢了,”白衣人似乎並不在意魂兒這樣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他又奇怪地看了魂兒一眼,才扭過頭,下車而去。
“你個小兔崽子,到底下車不下車?”
司機又在催了,
而且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他的怒氣。 我的內心突然也騰起一陣莫名的怒火!
“車不是我喊停的,人也都下去了,你長沒長眼睛,跟我吼個啥勁兒啊!”我憤憤地想到,正打算把想到的話回敬給司機。
“師傅,真不好意思,我們看錯地方了,應該是在前面下,”魂兒突然把聲音放柔和,跟司機解釋到,“我哥哥第一次坐夜車,看不清外面,跟您添麻煩了!”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好吧!看在你人美嘴甜的份兒上,我就暫且饒了他吧!”司機怒火倒是消了大半,但仍然丟下一句話:“再看錯站了,不管到沒到站,都得給我滾下去!”
司機說完,車子繼續向前行駛。
我的頭雖然又暈了起來,但腦子裡還在不停猜想著剛才坐我身邊的那個灰衣人到底是誰。
我甚至根據他穿那樣的衣服,且腿上、腰上又捆著麻繩兒,想到他既然不是死人,家裡肯定有白事兒。
可這幾天,我從來沒聽我爹說過有哪個熟人家辦白事兒啊!
而且,他那雙細嫩的小手,看起來不像是做粗活兒的,可我爹身邊的熟人,都是乾體力活兒的。
他到底是誰?
而且,他跟魂兒也認識。我想過去問魂兒,魂兒卻坐在那裡,眼神空洞,似乎是有些累了。
而且魂兒剛才還跟我交代:不要亂走動。
我於是打消念頭,想著下車了再問也不遲。
晚上坐車,很容易犯困,很快我就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當中。
朦朦朧朧,我突然再次聽到那個熟悉的話語:
“師傅,麻煩停車,我到站了!”
我身子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我不擔心我到沒到站,我擔心的是再次被司機誤解。
奇怪的是,這次馮司機什麽都沒有抱怨,乘客喊聲剛落地,就穩穩當當地把車停了下來。接著我就聽見哐當一聲,車門也乾脆利落地打開了。
車廂裡依然十分安靜, 但是我看見除了我跟魂兒,所有乘客都站了起來,一起湧向走廊,湧向門口。他們一個接一個,遞給魂兒錢,然後魚貫而出,飄然跳下車門。
我坐的位置靠近車門,雖是夏天,我竟感覺到,在他們經過我的身邊的時候,帶起了陣陣陰冷的風,撲在我的身上。風中還帶著香火的、泥土的,甚至腐爛屍體的腥氣,撲面而至。
由於魂兒不讓我亂看,我的眼光只是落在了形形色色的衣服上面,但沒有看這些人的臉色。
奇怪的是,這些人走路輕飄飄地,竟然沒有發出一絲的聲響。
很快,車廂就變得空蕩蕩了。
我這個時候瞟向窗外,外面月亮已經升起,竟比車裡明亮得多。我們的車子,則停在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我發現外面剛下車的一群人,彼此都不說話,只顧往前走著。
不知道是我眼花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這些人,走著走著就消失在了月色當中。
我這才注意到,而路的兩旁,竟是一片墳地。甚至,不遠處還有好幾個新墳,墳頭上擦著的白皤,在月光下飄蕩著;墳堆四周,擺滿了鮮豔的、嶄新的花圈,夜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我突然猜到剛才馮司機肯改變前兩次的做法,乾脆利落地停下車子的原因了!
因為他剛才說了,我再無緣無故喊停車,就要讓我立刻滾下車去!
大晚上,在這麽一個荒山野嶺,且到處都是墳堆的地方把我丟下車,正可以解他認為的,兩次被“我”戲弄的心頭之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