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的紅水河，雖然寂寂無名，卻充滿傳奇色彩。

　　她發源於血頭山。傳說秦趙長平之戰結束後，秦軍主將，“人屠”白起命令秦軍將士，在此山上將趙國降卒全部砍頭，然後丟入山下的揚骨澗中。鮮血瞬間染紅了山頭，血頭山至此得名。

　　這之前，秦軍與趙軍已經在山下的開闊地帶進行了長達數個月的拉鋸戰，山下早已屍骨遍野、流血漂櫓。

　　再加上幾十萬人一下子被砍殺，揚骨澗下，霎時間血流成河。這就是紅水河的起源。

　　現如今，真實的紅水河，在上遊有一條名為絕水的河流匯入她的身體，下遊又跟一條名為白水的河流匯合，然後曲折蜿蜒，奔騰入黃河。

　　那天，靈兒先打退堂鼓，“我好像聽我媽媽說，這幾天不讓小孩來水邊玩兒。要不咱們回去吧！”

　　“姐姐，咱們三個人好不容易聚齊了，就玩兒一會兒嘛！”

　　魂兒說完，用祈求的眼神看看我，再看看靈兒。

　　我細看魂兒，一件粉色的汗衫兒穿了至少兩年，已經發白，打了補丁不說，下面還粗糙地接上一截兒黑色的粗布;怯瘦的腳丫子上，套著的一雙涼鞋，除了小指，四個腳指頭都探出了鞋底兒;涼鞋邊上，還用烙鐵燙補了好幾塊皮子。

　　我雖然穿得也十分樸素，但好歹齊整，涼鞋也是上個月村裡趕大集的時候剛買的。

　　再看看靈兒，從上到下，從衣服到鞋子，不只齊整，還像城裡姑娘一樣時尚洋氣。

　　看到這裡，再感受著魂兒可憐巴巴的眼神，我幼小的心靈竟然泛起陣陣酸意。

　　於是那天中午，我在那些年，第二次說了，甚至比第一次更加讓我後悔，且再無機會挽回的話:

　　“既然魂兒想，那咱們就稍玩一會兒。就一會兒，咱就回去！”

　　如果可以交換，我願意，並且時刻準備著，用我任何時刻起的余生，來換回這句話！

　　那天我們玩得很快樂，我們先在水裡泡了個透心涼，又打了一陣水仗。從水中出來，又在河灘上，邊用沙子造房子，邊玩過家家。

　　我依然當爹，卻一改過去地，讓妹妹魂兒當媽，卻讓做姐姐的靈兒當女兒。

　　我跟魂兒異口同聲地說:“怪女兒，我們倆把最漂亮的衣服給你穿.......”

　　玩累了，我們並排躺在沙灘上。說實話，自從她們的娘改嫁後，我們三個人的心，還從來沒有如此近地在一起。

　　就好像，時光再次回到了一年前，靈兒和魂兒的爹還沒有去世的時候。

　　這個時候，進入了說真心話時間。忘了是誰提議，我們最後問起這麽一個問題:

　　“你現在最想知道什麽事情?”

　　靈兒和魂兒的回答一模一樣，她們都想知道到底有沒有天堂，爹爹在那個世界還好嗎?

　　“我嘛?”

　　從我記事起，我就有一個疑問，並很想知道，我娘到底去了哪裡?

　　我每當問起我爹，他就恍恍惚惚，且神色慘然，隻說是我娘去了很遠的地方。

　　我怕看到他這樣的神情，越懂事，越很少提及此事。

　　我也曾問過其他人，他們更是三緘其口。

　　但看兩個姐妹的回答已是十分沉重，我實在不想讓氣氛更加凝重，於是打算說出一個輕松一點的答案。

　　我看著她倆，想了又想，突然眼前一亮，回答到:

　　“以前的時候，你們倆穿一模一樣的衣服，

我都分不清誰是靈兒，誰是魂兒。我最想知道，你們現在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讓人難以分清楚。”　　是啊，這確實也是我很想知道的，因為我更願意她們還像以前那樣穿一模一樣的衣服。

　　“那，這個怎麽做到啊！”

　　“現在又沒有一模一樣的衣服可穿。”

　　“是啊，太難了，總不能——”

　　四年級的女孩子已經明顯懂得了男女之間的羞澀。我馬上猜出來靈兒後半句沒說出來的話，於是一陣臉紅。她看我臉紅了，自己的臉也刷得一下通紅！

　　“我想起一個辦法！”魂兒突然興奮地說到，“這樣吧，谷哥，你就像捉迷藏一樣，去遠處，且背對著我們不許看。我們接下來有可能換衣服，也有可能不換。你數30個數後，再回頭看我們，然後猜我們換衣服了沒?”

　　“三次機會，我們這麽熟悉，哪怕有一次猜錯了，就說明你們長得還跟以前一模一樣！”我理解了魂兒的意思，搶著說到。

　　兩個人一個勁兒點頭認同。

　　我於是往岸上跑了幾步，離開她們身邊，然後背對著她們，捂著耳朵，開始喊數:

　　“30，29，28——”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

　　時間原本無情，它不會為誰而快，也不會為誰而慢。只是有了生活在其中的芸芸眾生，每個人又各有不同的悲歡離合，時間才多變起來，有時如白駒過隙，有時又如蝸牛散步。

　　“20，19，18——”

　　雖然我沒有辦法控制時間的快慢，但這個時候，我故意拖長聲調，把數字喊得很慢，目的就是想給她倆留有充裕的時間，把衣服換好。

　　畢竟這跟玩兒躲貓貓不一樣，我喊得太快，她倆如果決定互換衣服，短時間肯定不能把衣服擺弄好，很容易露餡。這樣我就能準確猜出來她們是否換了衣服。

　　但是，潛意識裡，我並不像因為別的蛛絲馬跡而正確猜出結果來。我寧願猜錯，因為這樣才說明，她倆依然一模一樣啊！

　　我就這樣慢悠悠地喊著數， 內心竟不知怎麽地，泛起了陣陣不安。

　　在這麽空無一人的寂靜河灘中，雖然隻過去了短短十幾秒，但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我感覺她們已經離開我的視線很久了。

　　一瞬間，我心亂如麻！

　　但規則意識約束著我，讓我不敢轉身。要知道，這之前的好多年，我跟她們兩個人玩遊戲，從來沒有耍過賴！

　　“10，9，8——”

　　我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但也不知道哪裡不對勁。胸口，像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著我。

　　不對，時間，你快快溜去，快快溜去吧！好讓我早幾秒鍾轉身！我要一直看著她倆，只有看著她倆，我才不像丟了魂兒一樣，我才安心啊！

　　我明顯加快了速度，但又刻意地壓製著，生怕自己沾她們兩個人的便宜。是啊，說好的是30個數，我喊得快了，對她們就不公平了！

　　就在我內心的焦急與矛盾中，時間還在平靜的流逝著，一如身旁的河流，不給身處其中的多情的、可憐的、渺小的、脆弱的人們，以任何的啟示！

　　“3——2——1！”

　　謝天謝地，終於要喊完了。我感覺這次喊得著30個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長！甚至對我來說，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大聲地喊著最後三個數，在以往遊戲裡，這是在提醒她們，讓她們準備好，我要轉身了。

　　喊完後，身後沒有動靜。按照平時的玩兒法，這表明她們已經準備好了。

　　我充滿期望地轉過了頭，並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