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給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同學喂飯,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郝曉珍被郝月英一頓搶白,眼睛裡冒出了淚花,看看被這場意外弄得幾乎崩潰的母親,硬生生把滿眼轉的淚水忍了回去。
郝月英給方項東喂飯,大半盆面條剛喂了不到一半,突聽得外面驚天動地一聲霹靂,剛才還被太陽照得明晃晃的病房頓時陰暗下來,一直聚精會神於方項東的眾人,都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外面已是陰雲密布,一場暴雨眼看是在所難免了。
郝月英“哎呀”一聲叫道:“東東爹替東莊老彭家打櫥櫃的木板還曬在場院裡,這下遭了。”看看兒子已經沒什麽事,她慌忙奔出了病房,趕著回家收拾。
在場這些人除了魏源成父子,包括楊素俠、方維慶,今天早晨都趁著好太陽,各自曬著今夏新收的小麥或隔年陳糧。尤其是劉改花,今年收的小麥,除掉已交公糧的那部分,都被她曬在門前的打麥場上了。再顧不及方項東怎麽長怎麽短,連女兒都未來得及招呼,腳步踉蹌著往外趕,由於腳步太急,被病床邊一個板凳絆了一下,如果不是魏源成手疾眼快扶了一把,非栽個大跟頭不可。
魏源成勸說:“他嬸子,事已至此,你身子又是這個樣子,可不敢太著急了。”
“魏醫師,俺家裡的事瞞不過您,今年統共就收了那點麥子,要是讓雨衝了,俺一家子還有活路嗎。”
劉改花常年癱瘓在床的丈夫郝良志,自從得病的那天起,魏源成沒少為他治病的事操心,對他家的事也是了然於胸。想想劉改花說的的確是實情,但以她這樣的身體條件,等她趕回家,黃花菜都涼了。打眼望見院內跨上自行車就要飛馳而去的方維慶,叫住了他。
都火燒眉毛了,這個死老頭子還把他叫住,不知招人煩嗎。方維慶雖一萬個不情願,卻不敢得罪他。誰家的人都免不了有個頭痛腦熱,保不齊將來還用得著他。
方維慶停下車子,雙腿並沒有從腳踏上放下來,扭回頭強擠出一絲笑容問:“魏醫師,您老是不是也要趕著回家收拾東西,我就是場院裡的糧食全都過了水,也得先送您哪!”
“我的確要用你的自行車。”魏源成指著劉改花,“她腿腳不方便,又跟你一個村,方書記帶她一程,不會不同意吧。”
眼看大雨將至,方維慶恨不得一下飛到家,心裡暗罵一句,“這個老東西,真多事。”實在不敢得罪這位當地名醫,苦笑回答:“好歹我跟改花鄉裡鄉親的,您老就是不說,我能丟下她不管?”
“好,方書記高風亮節,值得敬佩。”魏源成向劉改花使了一下眼色,“方書記主動提出帶你了,你怎麽還傻站著,別耽誤時間了。”
要在往日,借她一個膽,劉改花也不敢勞駕本村這位最高長官,想到那些可憐的麥子,狠下心盡量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方維慶,跨上了自行車後座。郝曉珍也要跟著奔出去,魏源成橫身攔住了她。郝曉珍急得差點哭出聲,不解地望著這位好心的退休醫生。
“你們都走了,病人誰來照顧。”魏源成目光掃向病床上的方項東。
“您不是說方項東無大礙嗎,再說指望我媽一個人,那麽多的糧食怎麽搶得過來。”郝曉珍更不解了。
“傻丫頭,要是大雨真的要來,別說你娘坐的自行車,即便坐的是四個軲轆的大汽車,都怕來不及。”魏源成指著外面告訴郝曉珍,“我敢保證,別看天象很凶,
這場雨是不會來。” 這位聞名遠近的醫生,只知道他會看病,還懂得天氣?
魏源成看出郝曉珍不是太信服,笑著打趣:“咱們打個賭,如果今天這場雨落不下來,你今天必須留在這兒照顧病人如何?”
由於過於貧苦的家境,郝曉珍見到任何成年人都拘謹得要命,更別說有身份地位的公家人,不知為何,今天面對方圓數十裡赫赫有名的魏源成,竟感覺特別的親切,被他的話喚發出一位花季少女應有的天真和好奇,嬌嗔地問:“如果您輸了,怎麽辦?”
“要是我輸了,你這個學期的學費我全包了。”
以郝曉珍過人的思維,很容易聽出魏源成話中暗含的深意,把腦袋低了下去。“我這個學期的學費石本榮石大叔已經替我交了。”
“你說是石傻子?!”魏源成長長出了口氣,“一個心被傷過的人,還能做出這等事,我輩汗顏啊!”
石本榮花了大價錢找回的媳婦,又無聲無息的跑了。郝曉珍當然清楚,想起早晨為了替她交學費,石本榮把他最好的一隻羊讓賀六捉了去,心裡不免替他憤憤不平,那個欺騙了石大叔的女人,只怕不該好死。
魏源成愣怔良久,方才平靜下來,跟郝曉珍繼續打趣:“既然這個學期的學費被石本榮搶了先,那就下學期,如果我輸了,下學期的學費我全包。”
魏源成說得鄭重其事,郝曉珍急忙阻攔:“還是別打這個賭了,我中午回家做飯,我爸說了,等今年的棉花賣了錢,無論如何先把我下學期的學費預留下來。”
郝曉珍父親方良志癱瘓在床多年,魏源成一直以沒本事治好他的痼疾深以為恨,長歎一聲說:“小丫頭,你真以為我會輸。”把郝曉珍帶出病房,指著天空說:“你別看雲層很厚,但運行的速度也快,在形成足以降落地上的雨雲之前,早被風給拐跑了。”
“我不信。”郝曉珍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跟過去相比,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她嘴上這麽說,心裡卻已經信服了,只是有一點她想不明白,既然魏源成知道雨不會來,為何不阻止母親她們。其實郝曉珍還是太單純,在陰雲密布,電閃雷鳴那種情況下,魏源成不能也不敢阻止。
這才是一個女孩子應有的天真爛漫。魏源成看著郝曉珍的表情,暗自蹉歎,臉上仍是一副詼諧的表情:“不信,咱們走著瞧。到時輸了別反悔喲!”
方項東的病並不是因為宛梅的橘子汁引起,楊素俠抱定事不關己的態度,早也帶著外孫女離去。屋內只剩下的那位小魏醫生,坐到病床前給方項東喂飯。
魏源成滿意的看了兒子一眼,再次摸摸方項東的脊背。虛汗全都落盡,一顆心放了下來,告訴郝曉珍:“到底是農村孩子瓷實,要是換了大城市的孩子,虛脫成這樣,沒個把星期,別指望恢復元氣。”
已經信實魏源成對天氣判斷的大郝曉珍,抑製住砰砰亂跳的心,問:“他是不是用不著在這兒住院了。”
“那哪成,雖然不需要住一個星期的院,兩三天還是要得的。”魏源成煞有其事說,“珍珍,你是不是不願在這兒照顧他?你的這位同學,是為了幫你乾活,才虛脫成這樣,咱可不能乾過河拆橋的事喲!”
在這兒照顧方項東兩三天,耽誤上學還在其次,要是讓那幫同學知道,足夠譏笑他倆直到初三畢業。
郝曉珍害怕到了極點,臉也漲得紫茄子似的。
這是個心地善良又無比實誠的孩子。魏源成不忍心再繼續打趣她,臉色莊重起來:“珍珍,我是跟你開玩笑的。你的這位同學至多再需躺個把小時,到時候,他身上有了力氣,雲層也散了,你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
魏源成判斷的果然沒錯,半個小時不到,外面雲層已經散盡,明晃晃的太陽又露出猙獰的面容。魏源成讓小魏醫生去藥房要來兩支葡萄糖,親自用手捏碎瓶口,給方項東喝了下去,告訴他:“如果心裡不再感覺空落落的難受,就可以回家了,但路別走得太急,五裡多路,保管太陽落山之前能夠到家。”
隨著宛梅的離開,方項東早不耐煩躺下去,聽說可以回家,挺身跳下了床,不耐煩理會小魏醫生,向魏源成彎腰鞠了一躬,轉身就往門外奔去。魏源成搖了搖頭,囑咐郝曉珍:“雖然這孩子皮實,路上你還得多關照他一些。”
在郝曉珍純真的內心世界裡,急切盼望能與方項東走在一起,但又害怕與他單獨一起回家,帶著這種矛盾的心理追了出去。
在馬莊至方家營的砂漿公路上,出現一副奇特的場景,兩位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女一前一後,急急切切地往前趕著。郝曉珍一邊追一邊喊:“方項東,你別跑得太快,要是累著了可不是玩兒的。”這位單純的女孩子之所以將矜持丟在了一邊,完全是因為把魏源成的囑托當成了金科玉律。
那片半月狀的池塘已遙遙在目,大半盆雞蛋面條和兩支葡萄糖的能量幾乎被方項東消耗殆盡,他終於放慢了腳步。郝曉珍追到近前,衣衫濕透跟水洗相仿,上氣不接下氣說:“方項東,你乾嗎這麽沒命的跑,要是再暈過去,可沒人能救得了你。”
“你不追他,他能這樣跑嘛。真是沒皮沒臊。”郝月英從路邊一棵柳樹後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