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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煙》第5章
  方項東的眼睛被汗水蟄得很痛,滿手的農藥,又不敢用手去擦,隻得用力眨巴著眼睛,企圖多擠出一點淚水,借此緩解一下痛疼。當他能夠能夠睜開雙眼時,發現了十多米站立著宛梅,正凝神望著他,表情仍是冷冷的。自從早晨見到宛梅的第一眼,她何嘗正眼瞧過他,這雖冷漠的眼神,足夠方項東的小心臟跳到了嗓子眼,疲憊不已的身軀頓時充滿了力量,胸脯高高挺立著,雄赳赳氣昂昂大踏步走到池塘邊,解下肩上的噴霧器,倒藥灌水重新上肩一氣呵成。他裝作對宛梅視而不見,轉身進了棉田,壓動操縱杆正準備噴藥,身後傳來宛梅怯生生的聲音:“哎,你等一下。”

  當方項東扭頭過去,一陣眩暈,整個身軀差點癱軟下去。不知何時宛梅已站在了地頭,一手拎著雙肩背皮書包,另外一隻手拿著一個粉紅色的塑料水杯,怯怯地望著他。

  淡定,一定要淡定!方項東努力控制激動不已的心情,滿眼疑惑望著宛梅手中的瓶子。

  “你渾身都汗濕透了,不渴嗎?”宛梅晃動著手中水杯,滿臉想看他又不敢直視的表情。聽到這句話,方項東如何還能淡定得了,轉身奔往地頭,雙腿沿途絆折了三棵棉花也顧不上去扶。

  剛打完一桶農藥,正準備趕往地頭重新裝藥的劉改花,緊皺雙眉看著這一切。

  終於站到宛梅面前的方項東,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接她手中的水杯,仰起脖子剛要喝,隨著劉改花急切的一聲斷呵:“不要喝”,水杯被打落在地。

  “你幹什麽?”方項東雙眼幾乎冒出火苗,怒視著劉改花。劉改花沒有理會他,同樣激憤的目光剜著宛梅。“你這時給他喝水,還是橘子汁,你想害死他?”

  這隻水杯是宛梅父親一次去上海出差時給她捎回的,也是她從家中帶來的唯一心愛之物,此時正可憐兮兮躺在地上,宛梅雙眼冒出了淚花,俯身撿起,用一方手帕小心翼翼擦拭著,就像在撫弄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

  楊素俠一張臉氣得發紫,“劉改花,你得了羊角風了?孩子好心好意送水給他喝,你為什麽要把她的水杯打掉地上?”

  “你外孫女不懂,你也不懂?正打農藥的人,能喝水嗎,並且還是甜的。我不把水杯打落,想奪掉都怕來不及。”

  此地農民打農藥時,很少戴口罩(或者根本無口罩可戴),霧狀藥水被大量吸入鼻腔,這時候喝水的確很容易中毒,至於甜的果汁是不是比白開水更毒就無從考證了。楊素俠也是地地道道的農民,這個道理她哪裡會不懂,自知理虧,隻得一把拉住宛梅:“好心當成驢肝肺,咱們走。”

  宛梅別說給他橘子汁喝,即便真的是一杯毒藥,方項東都會義無反顧給喝下去。心裡暗恨劉改花多事,幾乎是“搶著”拿過宛梅手中的水杯,一仰脖“咕咚,咕咚”喝得罄盡。

  在場眾人都被他這一舉動弄得目瞪口呆,已經想明白其中道理的宛梅,更是嚇得嘴唇鐵青:“方項東,你瘋了?......”

  “東東,我的東東呀......”

  眾人扭回頭,郝月英瘋子似撲到了近前,一把抱住方項東:“東東,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怎麽活......”雙腿一軟坐到了地上,親娘媽媽嚎啕起來。放學這麽久了,兒子還沒回家,她是沿途尋兒子來了,正好看到這一幕。

  方項東幫助自家打農藥,竟打出這麽大的麻煩,已被貧窮和苦難幾乎壓垮的劉改花,

隨著郝月英一起癱坐地上,神經錯亂一般喃喃自語:“這該怎辦,這該怎辦......”  方項東喝的到底是她外孫女的橘子汁。楊素俠也嚇得大瞪兩眼,呆若木雞。

  郝曉珍從遠處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告訴劉改花,家裡的那隻大公雞沒讓她殺死,掛著半截脖子跑了。

  與眼前的事相比,大公雞已經實在不值得一提。劉改花急得眼淚直流,埋怨女兒:“都怨你死懶,要不東東怎麽會替咱家打藥中毒。”

  方項東中毒了?!郝曉珍也被嚇得花容失色,完全將少女的矜持丟到一邊,緊緊拉著方項東的手,雙眼淚花閃現:“你中毒了?你是不是真的中毒了?”

  望著眾人各自的表情,方項東感到十分好笑,內心深處卻又為郝曉珍的行為感動,但有礙於宛梅在一旁,努力掙脫她的拉扯,搖晃著腦袋:“我中毒了?你們看我中毒了嗎?”

  一串自行車的鈴聲由遠及近,本村最高長官方維慶在區裡開完三乾會回來了。這些人都是他的“臣民”,聽說有人中毒,也著實嚇了一跳。“誰中毒了?還不趕緊送醫院。”

  一句話提醒郝月英,翻身從地上爬起,一身的草和泥水也顧不及了,一把逮住方維慶手中的自行車把:“東東爹還在宋莊給人打棺材,方書記,您就行行好用車子把他送去醫院吧。要是他得了救,我和他爹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真是有病亂投醫,何況自己根本沒中毒。方項東阻止母親:“我沒中毒,去醫院幹嘛!”三乾會開得時間長,方維慶至今也沒能吃上中午飯,望望太陽已經偏西,但轉念一想,要是今天他親自把方維義的獨生兒子送到醫院,以後替他打家具,修房子還好意思要錢。勉為其難說:“誰叫我是你們的書記呢,好吧。”

  前處長丈母娘的余威在那兒,方維慶暫且還不敢支使楊素俠,扭頭瞪著劉改花:“方項東是替你家打藥中的毒,你還不趕緊扶他上車。”

  劉改花本身殘疾,再加驚嚇過度,掙扎幾次都沒能站起身,郝曉珍慌忙把雙手插入方項東腋下,扶著他坐往自行車後座。

  一股少女特有的幽香直衝鼻翼。方項東連連打了兩個大噴嚏,弄得一臉的鼻涕和眼淚,看在一旁宛梅的眼裡,卻是實打實中毒的征兆,再無所顧忌,從另一邊架住方項東,幫助郝曉珍一起把他往自行車上塞。

  郝曉珍內心忽然感覺一陣不舒服,不經意的皺了皺眉,索性放開方項東,任憑宛梅一個人扶著他。

  郝曉珍剛剛扶住方項東時,他還不情願的努力掙脫,此時換成宛梅,他雖臊得滿臉通紅,內心卻是一陣熨貼,十分配合地坐上了自行車。方項東真巴不得宛梅能一直這樣扶著他到醫院。宛梅看他順從的坐上自行車,放下心來,很快便將手放開。方項東懊惱極了,為何不裝模作樣多掙扎一會。

  “大侄子,坐穩嘍!”方維慶雙腿一蹬,自行車順著田間小路而去。後面郝月英哭爹喊娘緊緊跟上,再後面是郝曉珍攙著劉改花。

  此事由外孫女引起,她不能置身事外。楊素俠望著眾人遠去的方向,歎了口氣,對宛梅說:“你先回家,我得跟去看看。”

  宛梅遲疑著說:“你去又幫不上什麽忙,還是別......”

  楊素俠用手指頂了頂外孫女的額頭:“今天還不是你的橘子汁惹的禍。劉改花家窮成那樣,今天去醫院的花銷,郝月英想找她們要也要不到,最後還不得訛咱們,我不去怎麽知道到底花了多少錢。”

  楊素俠已是六十開外的人,大半天接送外孫女,跑了十多裡路,加上午飯沒吃,走起路已是腳步蹣跚。宛梅望著她的背影,咬咬嘴唇,趕上去攙住了她。楊素俠暗自思量,兩個人盯著總好過一雙眼,不會讓郝月英蒙騙了。

  方項東被送去了高馬宅中學所在地馬莊鎮衛生院, 楊素俠祖孫倆趕到時,方項東渾身濕透的衣衫早被剝去,周身也被母親遵照醫囑用肥皂水擦拭了一遍。一位年輕醫生翻著方項東眼皮,用手電筒照著查看。過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連連搖著腦袋。

  是不是兒子沒得救了?本來哽咽的郝月英,猛的哭出了聲:“東東,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一起死算了......”

  醫生怒吼:“人還沒死呢,嚎的什麽喪。”一句話更坐實了郝月英的判斷,雙眼猛地睜大又是一閉,慢慢倒在地上。

  被送醫的人沒怎地,送醫的人卻驚嚇過度出了事,病房內頓時一陣大亂。那位年輕醫生是接退休父親的班,剛從縣衛校培訓結束上的崗,一時慌了手腳,絞盡腦汁回想教科書中的施救方法。

  宛梅原先在省城,小學時就學過一些簡單的應急施救措施,趕上前,用力掐住郝月英的人中。郝月英很快便醒了過來,掙扎著喊:“”東東,東東......”

  楊素俠向年輕醫生問出了她最為關切的問題:“這孩子到底有沒有中毒?”

  哪跑來這麽漂亮的丫頭?年輕醫生緊盯宛梅,腦袋一時沒轉過彎。躺在病床上的方項東很厭煩他這一行為,一骨碌爬了起來:“你到底會不會看病,不會看就早說,看把我媽嚇的。”

  20世紀80年代的農村鄉鎮衛生院醫生,是很有身份地位的一方人物,眾目睽睽之下受到一個半大孩子的質問,自尊心受到嚴重的傷害,手電筒往病床上一摔,“這個病人我不看了,抬走,趕緊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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