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經如此,再糾結也是枉然。
薑國勝跑了,汪荻和他的愛巢裡還有一間房滿放著薑國勝經營多年的商品,六七十台搖擺機封在紙盒子裡,家裡一毛錢都沒有了,薑國勝留給她的只有這一屋子號稱價值二十萬的貨。
90年代末,經濟高速發展二十年,只要走出去,遍地都是黃金,汪荻過了幾年衣食無憂的生活,以為自己的日子還和時代一樣會越來越好,薑國勝對她很慷慨,什麽都肯送給她,金項鏈,金戒指,玉鐲子,玉墜子,還有這些號稱“治百病、延益壽”的“高科技保健理療儀”。
三千塊錢一台的高科技產品,汪荻沒見過,銷售最旺的時候,薑國勝獨獨給她留了兩台,一台讓她自用,一台讓她寄回去給母親,箱子還沒拆開,就有人上門求著勻一台走,薑國勝拿腔作勢,汪荻則慷慨地表示勻一台就勻一台,薑國勝當著陌生人的面,摟著她說:
“兄弟,你老母是老母,我老母也是老母,對不對?你老婆是老婆,我老婆也是老婆,是不是?你為什麽不能和別人一樣預訂貨會的時候就把定金交了呢?好了,好了,你別解釋了,我知道你是不放心,在一邊觀望,看別人都賺了錢,又急了。”
“勝哥,你幫幫忙啦。”
“這台機器我可以勻給你,但可不是要賺你錢,兄弟,我是真的想幫你一把,希望你記住,我們經營這份事業不是為我們自己,為的是家人,為的是朋友,要是沒這份心,什麽事都做不成,回去好好想想吧,只有幫助別人成功,才能讓自己更成功,你啊,不信我!不信我,活該窮啦……”
那人有沒有相信薑國勝,有沒有付錢預訂十台以上的貨,有沒有拉來六個老鄉或者親戚一起做這檔子生意,有沒有更進一步、再進一步走上人生巔峰,汪荻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高科技保健儀確實是好東西,累了,倦了,把腳脖子往機器上一搭,搖搖擺擺的好不舒服。
如果,她能夠一直把那個白色底座、綠色把手、灰色波浪狀按摩托的塑料盒子當寶就好了,生活來源沒有了,“搖搖爽爽、平安健康”的夢也就滅了,汪荻望著一屋子的貨發愁,東西到了她手裡,別說三千塊錢她賣不出去,就是三百塊,三十塊,她也賣不出去,收廢品的老頭子倒是願意收,但價格降到二十五塊錢一個還嫌貴,隻願意收玻璃汽水瓶的時候順帶拿三台走。
薑國勝走後的第一個星期日,報紙上登出一篇名為“搖擺機的騙局”的整版調查報道,報道說,搖擺機決不能治百病,因為幫助活動腿腳,最多算是能促進血液循環,而且,該搖擺機在本市的銷售模式有五級三階的多層次傳銷之嫌,傳銷違法,國家正在嚴厲打擊非法傳銷,相關銷售鏈條已被切斷,提醒廣大市民切勿上當受騙……
要買菜,要買米,還要買肉,家裡等著揭鍋,在薑國勝手裡三千塊一台的機器到了她手裡,二十五塊一個也得賣,只要賣得出去。
想開後,汪荻從廚房拿了一把剪刀,剪開大的包裝紙箱,從大紙箱裡抱出三台搖擺機,放在門口和女兒喝完的空的玻璃可樂瓶堆在一起,這是女兒最後一箱可樂了,不會再有了,賣掉三台搖擺機和這些玻璃瓶,省一省,她和女兒這個月吃飯應該是夠了,接下來就得找工作了,她還有幾身漂亮衣服,打扮打扮去商場應征個銷售員應該差不多。
篤篤篤,有人敲門。
汪荻一邊說來了,一邊迅速打開門,她以為來的是收廢品的熊老頭,沒想到一開門卻是薑國勝的朋友徐有才。
“嫂子,在家呢?”徐有才提著一盒大白兔奶糖,還有一箱旺仔牛奶飲料,笑嘻嘻地擠進門,順手又將門合上,然後鬼鬼祟祟地四處打量,問,“勝哥還沒回來?不是藏家裡的吧?”
“沒有,他真不在家。”汪荻警惕地站在門邊,她悄悄把門開一條縫,小心地說,“我真沒騙你們。”
汪荻對薑國勝的生意了解不多,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薑國勝不告訴她,而是她自己懶,能力也不夠,在江城時,薑國勝曾經帶著她混過生意場,每次去飯局,他都會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汪荻享受在發廊裡做頭髮時理發師給予的細致的服務,但卻擔不起飯局上觥籌交錯的重擔,父親去世後,她就卑微成了隱形人,小時候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早就消失了,後來的她面對大場面,只會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木頭美人。
當薑國勝把生意做到了閩南,汪荻也借著懷孕養胎的契機,徹底離開了薑國勝的生意盤。
她跟了薑國勝快四年,一心相夫教子,除非必要,她的活動范圍就只是現在住著的這個小區三公裡的范圍,對一個家庭主婦來說,這已經足夠。
她很少過問薑國勝做生意的事,但薑國勝偶爾喝醉了,會借著醉意,把平時不吐露的話發泄出來,比如誰誰誰是王八羔子,誰誰誰最兩面三刀,誰誰誰真的值得交,誰誰誰絕對不要得罪……而眼前這個徐有才,薑國勝也給出過評價,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他說,徐有才“蛋散”,最是膽小怕事,不成器。
徐有才把帶來的伴手禮放在桌上,說:“給孩子帶點吃的。”
“謝謝啊。”汪荻沒挪動腳步,尷尬地說,“孩子還在睡覺,她就喜歡吃糖。”
猝不及防的,徐有才撲過來,拉住她的手,猥瑣地問她要不要也睡一會,汪荻哪裡料到薑國勝口中膽小怕事的人竟然如此膽大包天,她肅著臉警告,躲避,呵斥,可是還是擋不住徐有才的鹹豬手,女兒醒了,抓著娃娃走出來,傻愣愣地旁觀,可徐有才還不停手,手鑽到她的衣服裡,用力抓她的肉皮。
徐有才一邊把她往臥室推,一邊說:“勝哥不在,往後我來照顧你,別怕,我會對你好的。”
就在汪荻要絕望的時候,收廢品的熊老頭來了,他舉著扁擔把徐有才打開,徐有才愣住,看向大開的門,他意識到不能得逞,氣急了,罵得話越來越難聽,什麽二奶、妓女之類的話全出來了,最後把收廢品的熊老頭也一起捎進去。
熊老頭受不了侮辱,扁擔立刻揮起來,嚇得徐有才皮帶都來不及系好提著褲頭跑出去。
汪荻哭得可憐,熊老頭最不知道怎麽安慰哭泣的女人,看到小女孩在一邊發呆,就叫她過去安慰她媽媽。
抱著女兒,汪荻哭得更凶,她之所以會如此難過,不完全是因為被冒犯,更重要的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她的遮羞布早就丟了,她所以為的琴瑟和鳴的美滿,在薑國勝朋友的眼中只是逾牆鑽穴的苟且,他們什麽都知道,只有她像個傻子一樣。